第45章嫁妝到了
婉記繡莊。
沈清婉正在覈對最後一遍嫁衣的繡紋,外頭忽然傳來震耳欲聾的喧譁聲。
「東家!東家!」
張伯跌跌撞撞地跑進來,平日裡穩重的一張臉漲得通紅,連話都說不利索。
「您……您快去看看吧!外頭……外頭……」
「怎麼了?」
沈清婉心頭一跳,放下了手裡的針線。
「可是陸家又來鬧事了?」
「不是陸家!」
張伯喘了口氣,指著門外。
「是嫁妝!咱們家的嫁妝到了!」
沈清婉一怔。
嫁妝?
她什麼時候置辦了這麼多嫁妝?
她讓張伯準備的,不過是些綢緞布匹和鋪子裡的存貨。
頂多湊個六十四抬,還得是用空箱子充數。
沈清婉快步走出鋪子。
剛一出門,她就愣住了。
朱雀大街已經被堵得水洩不通。
長長的車隊不見首尾,蜿蜒在街道上。
那些箱籠,傢俱,擺件,一樣樣被抬下來,整齊地碼放在婉記門口的空地上。
不僅僅是箱子。
還有一人高的紅珊瑚樹,通體血紅,沒有雜質。
有整套的編鐘玉磬,那是前朝的古物,有市無價。
有成箱的孤本古籍,書頁泛黃,散發著陳年的墨香。
甚至還有兩盆開得正豔的素冠荷鼎,那是蘭花中的極品,一株便值萬金。
「這……」
沈清婉看著眼前這一切,一時失語。
這些東西,沈家沒有。
就算沈家最鼎盛的時候,也沒有這樣的富貴。
「大小姐。」
一個穿著青色長衫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他面容清瘦,留著山羊鬍,一身帳房先生的打扮,一雙眼睛卻不住地打量四周,顯得機敏過人。
沈清婉認得他。
這是裴凌州身邊的幕僚,姓方。
方先生手裡捧著一本尺許厚的禮單,對著沈清婉恭敬地行了一禮。
「沈家江南祖宅的舊藏,共計一百八十八抬,今日全數運抵京城。請大小姐過目。」
沈清婉看著那本禮單,沒有接。
她抬起頭,視線越過方先生,看向不遠處的街角。
那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
車簾緊閉,但車轅上坐著的,正是青安。
沈清婉胸口一窒,一股熱流直衝眼眶,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袖。
她明白了。
什麼江南舊藏,什麼祖宅遺物。
沈家的祖宅早就被查抄了,哪裡還有什麼舊藏?
這分明是裴凌州的手筆。
他不僅給了她一場盛大的婚禮,還要給她一個無懈可擊的孃家,一份誰也挑不出錯的底氣。
他用這種方式告訴全京城。
沈清婉不是高攀,她是帶著十裡紅妝,風風光光嫁進裴家的。
「大小姐?」
方先生見她不語,又喚了一聲。
沈清婉回過神,眼眶發熱。
她穩了穩心神,壓下喉間的哽咽,伸手接過了那本分量不輕的禮單。
「有勞方先生。」她的聲音有些啞。
方先生笑了笑,壓低聲音道:「大人說了,沈家的東西,自然是沈家的。以前丟了的,如今都找回來了。這些都是過了明路的,沒人敢查,也沒人查得出問題。」
沈清婉的手指摩挲著禮單封皮上的雲紋,指尖都在發顫。
過了明路。
這四個字說得輕巧,背後得費多少周折?
要把這些價值連城的奇珍異寶,神不知鬼不覺地安在沈家名下,還要做得天衣無縫,堵住悠悠眾口。
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這是權勢,是手段,更是用心。
「替我……謝過大人。」沈清婉低聲道。
「大人還說。」方先生頓了頓,學著裴凌州的語氣。「夫妻之間,不言謝。若是夫人真想謝,大婚那日,多喝那杯合巹酒便是。」
沈清婉的臉騰地紅了。
……
人羣外,陸恆死死盯著那株紅珊瑚。
他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刺破了皮肉,卻渾然不覺疼痛。
那是真的。
那成色,那光澤,比宮裡的貢品還要好。
「這……這怎麼可能?」
陸恆喃喃自語,臉色灰敗,毫無血色。
「沈家……沈家哪來這麼多錢?」
「嘖嘖,陸大人,您這前嶽家,底子厚著呢。」
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陸恆轉頭,只見幾個平日裡不對付的同僚正站在一旁,滿臉戲謔。
「咱們之前都看走了眼,當沈家敗落了。沒想到人家是深藏不露啊。」
「也是,畢竟是百年的書香門第,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隨便漏出點指縫,都夠咱們喫幾輩子的。」
「這下裴首輔可是賺大了,人財兩得啊。」
每一句話,都抽在陸恆臉上,火辣辣地疼。
他一直自認是那個施捨者,是沈清婉離不開的依靠。
他斷定離了他,沈清婉只能在泥潭裡掙扎。
可現在,現實血淋淋地擺在面前。
沈清婉不僅沒有掙扎,反而站在了雲端。
而他,纔是那個有眼無珠,錯把珍珠當魚目的蠢貨。
陸恆看著沈清婉站在那堆金山銀山前,指揮若定。
她身上那種從容的氣度,是他從未見過的。
那,纔是真正的她。
在陸家的三年,是他親手把她的光芒一點點掐滅,把她變成了一個只會唯唯諾諾的木偶。
而裴凌州,把那個光芒萬丈的沈清婉,找回來了。
「走。」
陸恆轉過身,聲音嘶啞。
「爺,去哪?」小廝問。
「回家。」
陸恆閉上眼,遮住眼底的絕望。
「把聽雨軒……拆了吧。」
留著也沒用了。
人都不在了,留個空殼子,除了讓自己淪為笑話,還有什麼用?
……
夜深,裴府書房。
裴凌州正在批閱公文,青安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爺,東西都送到了。」
青安稟報。
「沈姑娘……不,夫人收下了。只是……」
「只是什麼?」裴凌州頭也沒抬,筆尖不停。
「只是夫人看起來哭了。」
裴凌州的手一頓,一滴墨汁落在紙上,暈染開來。
他放下筆,抬起頭,眉心微蹙。
「哭了?」
「是。」
青安撓了撓頭。
「不過看著不像傷心,倒有幾分是感動的。」
裴凌州舒展開緊皺的眉頭,脣邊泛起無奈的笑意。
「這傻丫頭。」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外面的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得地上的積雪一片銀白。
他看著城南的方向。
那裡有盞燈,是為他亮的。
「爺,那批東西……」
青安猶豫了一下。
「可是咱們庫裡最值錢的家底了。老太爺留下的那幾樣古董都搬空了,這要是讓族裡的老人們知道……」
裴凌州轉過身,神色淡然。
「裴家的東西,留著也是生灰。不如拿去給她撐腰。」
他走到桌邊,拿起那塊還沒刻完的印章。
那是他準備送給沈清婉的新婚禮物,一塊上好的田黃石,上面刻著裴沈氏三個字。
「告訴下面的人,嘴巴都嚴實點。」
裴凌州吹去印章上的石屑,語氣不帶溫度。
「誰要是敢漏出一個字,說這些東西是裴家的……」
「屬下明白!」
青安渾身一凜。
「那是沈家的舊藏,是沈家祖上傳下來的,跟裴家半個銅板的關係都沒有!」
裴凌州滿意地點點頭。
他重新拿起刻刀,指腹摩挲著那溫潤的石頭。
錢財乃身外之物。
他要的,是她在人前挺直的腰桿,是她不再被人輕視的尊嚴。
只要她高興。
別說這區區一百八十八抬。
就是把整個裴家都給她,又何妨?
「還有兩天。」
裴凌州看著窗外的月色,低聲自語。
兩天後。
她就是他名正言順的妻。
這漫長的七年守候,終於要在那個春日裡,得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