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婚期將至
三月十七。
黃曆上寫:宜嫁娶,納採,出行。忌動土,安葬。
明日便是正日子。
整個京城像被一匹巨大的紅綢裹住了一般。裴府的迎親路線上,道旁的老槐樹都掛上了紅燈籠。朱雀大街更是被水潑過,乾淨得尋不見一塊碎石子。
陸府卻成了一座被熱鬧遺忘的孤島。
正門緊閉,側門的油漆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發黑的木茬。聽雨軒的廢墟堆在那兒,拆了一半,也無人收拾。
書房裡,沒點燈。
陸恆坐在黑暗裡,腳邊散落著幾個空酒罈。窗戶紙破了個洞,外頭那漫天的喜氣順著風鑽進來,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百八十八抬……
他嘴裡反覆唸叨著這幾個字,如同嚼蠟,又苦又澀。
前幾日那場十裡紅妝的遊街,把陸恆的脊樑骨徹底打斷了。他引以為傲的世家底蘊,在沈家那堆金山銀山面前,成了一個笑話。
他想不通。
那個在他面前唯唯諾諾的沈清婉。那個連買斤炭都要翻帳本的女人。她怎能拿出這些東西?
是裴凌州……定是他。
陸恆抓起酒罈,仰頭灌下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淌進領口,冰涼黏膩。
那是裴家的錢!沈清婉,你糊塗啊!
他把酒罈重重頓在桌上。
在他看來,沈清婉這是與虎謀皮。裴凌州是什麼人?那是喫人不吐骨頭的權臣。他肯下這麼大本錢,圖什麼?圖她二婚?圖她那手繡活?
不。
男人最懂男人。裴凌州這是在買她的命,買她的尊嚴。等新鮮勁一過,這些聘禮就是套在她脖子上的枷鎖。
不行……我得救她。
陸恆眼底泛起紅血絲,混雜著醉意與偏執。
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去摸桌上的筆墨。硯臺裡的墨早就乾涸了。他懶得去磨,直接倒了點殘酒進去,胡亂攪了攪。
鋪紙,提筆。
手抖得厲害,一滴墨汁落在紙上,暈開一團黑疤。
婉婉吾妻。
剛寫了四個字,他又劃掉了。如今她有皇上賜婚,再稱妻,乃是大不敬。
清婉親啟。
陸恆盯著這幾個字,鼻頭髮酸。
見字如面。明日乃你大喜之日,然舊人心如刀絞。滿城皆言裴府富貴,可你可知,那富貴背後是萬丈深淵?
裴凌州此人,城府極深,手段毒辣。你性子單純,如何鬥得過那高門大院裡的算計?他今日捧你,不過是圖一時新鮮。待色衰愛弛,你便是那籠中雀,案上魚。
寫到這,陸恆停了筆。
他竟生出一種悲壯之感。哪怕被她傷得體無完膚,成了全京城的笑柄,他仍在為她著想。
這世上,除了他陸恆,還有誰會這般真心待她?
你莫要忘了。三年前沈家落難,是誰冒著天下大不韙,一頂轎子將你抬進門?這三年,雖無錦衣玉食,但我陸家可曾短過你一口吃食?母親雖嚴厲,那也是為教你規矩,盼你成才。
我知你心中有氣。氣我納了蘇氏,氣我冷落了你。可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我心中正妻之位,始終為你而留。蘇氏那個賤人,我已將她發落。如今聽雨軒也拆了,只要你肯回頭……
只要你明日不嫁。哪怕裴凌州要殺我,我也認了。咱們離開京城,回老家,重新開始。我定會……
洋洋灑灑,寫了三頁紙。
每一句都在回憶往昔,每一字都在自我感動。他細數了這三年來對她的恩情。讓她管家是信任,不讓她出門是保護。就連冷落她,也被他美化成了相敬如賓。
收筆時,陸恆只覺眼眶發熱。他捧起那幾頁信紙,視線都模糊了。
若是沈清婉看了這信,定會哭著跑回來吧?她是個念舊的人,那本破遊記都能藏三年,何況這三年的夫妻情分?
「來人!」
陸恆喊了一聲。
門被推開。進來的不是以前那個機靈的小廝,而是一個瞧著有些木訥的老僕。府裡的下人走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無處可去的。
「把這個……送去裴府。」
陸恆將信摺好,塞進信封,又在封口處滴了蠟油。
「記住,一定要親手交給沈……交給裴夫人。就說是故人絕筆,十萬火急。」
老僕接過信,遲疑了一下:「爺,裴府那邊現在圍得水洩不通,怕是進不去啊。」
「走後門!鑽牆洞!無論如何也要送進去!」
陸恆把身上最後一塊玉佩扯下來,塞進老僕手裡。「辦成了,這玉佩歸你。辦不成,你就別回來了!」
老僕捏著那塊成色不錯的玉,咬了咬牙:「老奴試試。」
……
夜色漸深。
裴府後巷,悄然無聲。
這裡離聽雪堂最近,只隔著兩道牆。
老僕揣著信,縮在牆根下的陰影裡。他不敢敲門,裴府的護衛個個兇神惡煞。他只能等著。等著看有沒有出來倒泔水或者採買的婆子,好塞點錢混進去。
更鼓敲了三下。
吱呀一聲。
角門開了一條縫。
老僕眼睛一亮。剛要湊上去,一隻手從黑暗裡探出,如鐵鉗般扣住了他的肩膀。
「哎喲!」
老僕痛呼一聲,身子一歪,手裡的信掉落在地。
「大半夜的,鬼鬼祟祟在此處做什麼?」
一道年輕卻冷硬的聲音響起。
青安一身黑色勁裝,手裡提著盞沒點亮的燈籠,從牆頭上躍下。他早就發現了這老頭。在牆根底下蹲了半個時辰,腿都該麻了。
「我……我是來送東西的……」老僕嚇得話都說不囫圇。
青安腳尖一挑,地上的信封飛起,穩穩落在他手裡。
借著月光,他看見信封上那扭曲的字跡:清婉親啟。
連個落款都不敢寫。
「陸府的?」青安的語氣裡帶著嘲弄。
老僕不敢撒謊,拼命點頭:「是……是我家老爺寫的。說是……說是人命關天的大事,求官爺行行好,轉交給裴夫人。」
「人命關天?」
青安掂了掂信封的厚度。
倒是不薄。
「行,你等著。」
青安沒說送,也沒說不送。他轉身靠在牆上,慢條斯理地撕開了封口。
「哎!這……這是給夫人的……」老僕想阻攔,被青安一個眼刀瞪了回去。
青安抽出信紙,抖開。
就著天邊的月色,他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越看,臉上的神情越是精彩。
看到最後,他沒忍住,發出一聲嗤笑。
「這陸大人,不去瓦舍說評話,真是屈才了。」
青安抖了抖手裡的紙,念出其中一句。「母親雖嚴厲,那也是為了教你規矩?哈!讓人大冬天跪在雪地裡抄經,是為了教規矩?這規矩是閻王爺教的吧?」
他又唸了一句。「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嘖嘖,這話要是讓我們爺聽見,怕是能把陸大人的舌頭拔下來下酒。」
老僕縮在旁邊,聽得冷汗直流。
青安唸完了,把信紙重新摺好。
他沒有把信裝回去,而是從懷裡掏出個火摺子。
呼的一聲。
火苗躥起,舔上了信紙的一角。
「官爺!使不得啊!」老僕大驚失色,「這可是我家老爺的心血……」
「心血?」
青安看著火苗吞噬那些字跡,冷笑一聲。「這叫髒東西。」
「明日是我們爺和夫人的大喜日子。這種晦氣玩意兒要是送進去,髒了夫人的眼,壞了府裡的喜氣,你擔待得起嗎?」
火光跳躍,映得青安的眼底一片亮,也一片冷。
陸恆那滿紙的深情,悔恨,自我感動。在火焰裡,信紙迅速捲曲,變黑,化作飛灰。
一陣風吹來。
灰燼散了,連點渣滓都未剩下。
青安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什麼髒汙。
「回去告訴你家主子。」
青安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聲響。
「要想活命,就老老實實縮在他的陸府裡。若是再敢往裴府遞這種噁心人的東西……」
他指了指地上的那灘黑灰。
「這就是下場。」
「滾!」
老僕嚇得魂飛魄散。連那塊玉佩都差點掉了,手腳並用地消失在巷子口。
青安朝空無一人的巷口啐了一口,滿臉不屑。
「什麼東西。」
他轉身,輕巧地翻過牆頭。
院子裡,燈火通明。
聽雪堂的方向,傳來女子的笑聲和試嫁衣的動靜。
「這腰身好像有些鬆了?」是青杏的聲音。
「這幾日忙著趕工,瘦了些。不妨事,收兩針就好。」
那是沈清婉的聲音。她的聲音平靜又溫和,含著對明日的期許。
青安站在陰影裡,聽了一會兒。
他從懷裡掏出一包剛買的桂花糖,塞進嘴裡一顆。
真甜。
至於剛才那個插曲?
那算什麼事?連個屁都算不上。
他家爺說了,夫人以前受的苦夠多了。往後的日子,只有甜,沒有苦。那些想來添堵的貨色,來一隻,他便拍一隻。
……
陸府,書房。
蠟燭燃盡,最後一滴蠟油在桌面上凝結。
陸恆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坐得如同一尊石像。
他在等。
等沈清婉看到信後的反應。
她會哭嗎?會想起他們初見時的美好嗎?會不顧一切地衝出裴府,跑回來找他嗎?
時間一點點流逝。
外面的更鼓敲了四下。
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沒有人來。
連那個送信的老僕也未回來。
陸恆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墜入了冰窖裡。
呵……
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乾澀,比哭還難聽。
沈清婉,你好狠的心。
我都這般低聲下氣了,你連個回信都不肯給?
他不知道,他的信根本沒送到沈清婉手裡。
甚至,連裴府的二門都未進去。
他在這場自導自演的鬧劇中,觀眾只有他自己。
砰!砰!砰!
遠處,傳來了震耳欲聾的鞭炮聲。
那是裴府迎親的先頭隊伍,開始催妝了。
緊接著,是喜樂聲。
嗩吶吹得震天響,鑼鼓敲得人心慌。那聲音穿透晨霧,穿透陸府破敗的院牆,直直鑽進陸恆的耳朵裡。
天亮了。
三月十八。
裴凌州迎娶沈清婉的正日子,到了。
陸恆撐著桌子站起。他坐得太久,雙腿一麻,重重摔在地上。
他趴在冰冷的地磚上,聽著外面的喜樂,十指死死地扣進磚縫裡。
指甲斷裂,滲出血來。
我不信……
他嘶吼著,聲音卻被滿城的歡慶聲淹沒。
我不信你真的忘了我!
我不信!
無論他信與不信。
朱雀大街上。一頂十六人抬的,鑲金嵌玉的大紅花轎,穩穩停在了裴府門前。
裴凌州一身緋紅喜袍,騎在高頭大馬上。
他眉眼間的冷厲盡數化作了春風。
他看著那扇緩緩開啟的大門。看著那個一身鳳冠霞帔,緩步走出的女子。
那一刻。
陸恆的信,陸恆的人,陸恆這三年的荒唐。
都成了這場盛世婚禮下,最微不足道的一粒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