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君子一諾,榻上清風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880·2026/5/18

合巹酒的餘韻殘留在舌尖,帶著辛辣的甜,一路燒進胃裡,化作一團暖氣,烘得沈清婉臉上發燙。   喜娘和青杏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那扇雕花木門合上。門栓落下的「咔」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頭所有的喧囂,也將這一方天地,留給了他們二人。   屋子裡霎時靜了下來。   兩支碗口粗的龍鳳喜燭燒得正旺,燭芯不時爆開一聲輕響。燭淚凝成紅色的蠟油,蜿蜒而下,像一行無聲的詩。   沈清婉端坐在牀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嫁衣上凸起的金線繡紋。鳳冠的重量壓得她脖頸痠麻,可她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這是她的新房。   比三年前聽雨軒那間,大了不止一倍。地龍燒得足,一室融融的暖意,全無半分陰冷。桌上擺著寓意吉祥的果盤,拔步牀上鋪著嶄新的鴛鴦錦被,連空氣裡浮動的,都是喜慶的燭香。   可她心頭卻前所未有的壓抑。   契約上的白紙黑字,變得模糊起來。這滿室的紅,這搖曳的燭火,這近在咫尺的男人,都太真實,真實得讓她指尖發涼,心跳錯亂。   裴凌州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離她三步遠的位置。緋紅的喜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神情。   他身上的沉水香,與清淺的酒氣交融,在安靜的屋中彌散開來,將她包裹。   沈清婉的呼吸變得短促。她垂著眼,視線只能看見他喜袍的衣角,那上面用金線繡著麒麟踏雲的紋樣,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那份契約,是她最後的體面,也是她唯一的倚仗。可在這洞房花燭夜,談契約,未免太過難堪。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熬人。   終於,他動了。   沉穩的腳步聲響起,一步,兩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沈清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著衣角的手指用力到骨節凸起。她能感覺到他投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   他要做什麼?   契約裡寫得清楚,分院而居,互不幹涉。可這畢竟是新婚之夜。若他……若他要行周公之禮,她也無從反抗。畢竟,他們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沈清婉咬著下脣,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大不了,就當是還了他這份滔天的恩情。   預想中的碰觸並未落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把鳳冠摘了吧。」他的聲音微啞,在靜謐的屋子裡格外清晰。「戴了一天,累了。」   沈清婉一怔,下意識地抬起頭。   他正垂眸看著她,那雙鳳眼在燭火下幽暗,辨不清其中情緒。燭火在他眼底跳躍成兩點光簇,那光裡並無慾念,只有她讀不懂的深沉。   見她不動,裴凌州伸出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那雙手,曾為她揉開傷痕,也曾為她掌燈。那雙手探向她的發間,動作輕柔地取下了那頂沉重的鳳冠。   頭頂的重量驟然消失,沈清婉只覺脖頸一鬆,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裴凌州將鳳冠穩穩地放在一旁的妝檯上,又回過身。   「時辰不早了。」他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移開了視線。「你……早些歇息吧。」   他說完,便轉過身,走向了窗邊的那張軟榻。   那軟榻平日裡是用來小憩的,雖也鋪著錦墊,比起那張寬大的拔步牀,終究是又窄又短。   沈清婉看著他的背影,腦中一片空白。   他這是……什麼意思?   「大人?」她不確定地喚了一聲。   裴凌州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聲音平直地傳來:「榻上冷,被褥都在櫃子裡。」   他這是要睡在軟榻上?   沈清婉徹底愣住了。她看著那張足以躺下三四個人的婚牀,又看了看那個連翻身都困難的軟榻,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不是沒有機會。   這滿室的紅燭,這新婚的夜晚,只要他想,她根本無法拒絕。可他沒有。   他甚至連一句帶有暗示的話都未曾說過。   「我答應過你。」裴凌州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帶著夜色的清冷。「這樁婚事是交易。在契約到期之前,我不會碰你。」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含著幾分自嘲。「我裴凌州,還不至於用這種手段,去強求一個女人。」   說完,他便徑直走到衣櫃前,取出一牀嶄新的被褥,抱到了軟榻上。   沈清婉坐在牀邊,看著他熟練地鋪好被子,又解下外袍,只著一身中衣躺了上去。他身形高大,那軟榻於他而言太過侷促,連腿都伸不直。   他就那麼曲著身子,背對著她,一動不動了。   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那份令人心慌的壓抑感悄然散去,一股酸澀與暖流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在胸口蔓延開來。   她想起了三年前。   同樣是新婚之夜,陸恆一身酒氣地闖進來,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他沒有碰她。   不是因為尊重,而是因為不屑。   他臨走前,扔下了一句至今仍能刺痛她的話。   「你既入了陸家的門,便安分守己。別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我陸恆的正妻,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   那一夜,她獨自坐在冰冷的婚牀上,守著兩根燃盡的紅燭,直到天明。那份羞辱,那份難堪,像一根刺,紮了她整整三年。   可眼前這個男人。   他給了她十裡紅妝,給了她滿城榮耀,給了她一個名正言順的妻位。最後,在這洞房花燭夜,他又給了她一份……一個女人所能得到的,最珍貴的尊重。   他是真正的君子。   一個頂天立地的君子。   沈清婉的眼眶,一點點地紅了。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難過。只是那些情緒,在陸家那三年裡,早已被磋磨得麻木了。   如今被這個男人無聲地護著,那些早已結痂的傷口,被溫柔地揭開,露出了底下鮮紅的嫩肉,疼,卻也帶著新生的癢。   她吸了吸鼻子,將湧到眼底的淚意逼了回去。   她站起身,脫下那身嫁衣,換上輕便的寢衣。走到牀邊,躺了下去。   錦被柔軟,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側過身,看著軟榻上那個安靜的背影。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   從他平穩卻極輕的呼吸判斷,他並未睡著。   沈清婉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她知道,他為她做的,遠不止這些。那些她看不見的地方,那些她不知道的暗流,都是這個男人,在為她一一擺平。   他用自己的羽翼,為她撐起了一片可以安心棲息的天地。   這份情,太重。   重得讓她喘不過氣,卻又……捨不得推開。   夜漸漸深了。   前廳的喧鬧聲隱約傳來,又漸漸散去。   屋子裡的龍鳳喜燭燒到了盡頭,燭火掙扎著跳動了兩下,終是熄滅了。   黑暗降臨,感官反倒敏銳起來。   她能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能聽見窗外風拂過梅枝的聲響,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聲比一聲更響的心跳。   她沒有睡意。   她想,榻上的那個人,應該也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沈清婉一夜未眠,卻不疲憊。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清晨的空氣帶著寒意,卻很清新。   院子裡的紅梅,不知何時,已悄然綻放了一朵,在微熹的晨光裡,紅得像一滴血。   她回過頭,看向軟榻。   裴凌州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呼吸綿長,應是睡熟了。清晨的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讓他平日裡的冷峻柔和了不少。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他身上只蓋著一牀薄被,一隻手臂還露在外面。   沈清婉走過去,拿起被角,想替他蓋好。   她的指尖剛碰到被子,榻上的人,卻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鳳眼在晨光裡,清明一片,全無半分睡

合巹酒的餘韻殘留在舌尖,帶著辛辣的甜,一路燒進胃裡,化作一團暖氣,烘得沈清婉臉上發燙。

  喜娘和青杏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順手將那扇雕花木門合上。門栓落下的「咔」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頭所有的喧囂,也將這一方天地,留給了他們二人。

  屋子裡霎時靜了下來。

  兩支碗口粗的龍鳳喜燭燒得正旺,燭芯不時爆開一聲輕響。燭淚凝成紅色的蠟油,蜿蜒而下,像一行無聲的詩。

  沈清婉端坐在牀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嫁衣上凸起的金線繡紋。鳳冠的重量壓得她脖頸痠麻,可她不敢動,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這是她的新房。

  比三年前聽雨軒那間,大了不止一倍。地龍燒得足,一室融融的暖意,全無半分陰冷。桌上擺著寓意吉祥的果盤,拔步牀上鋪著嶄新的鴛鴦錦被,連空氣裡浮動的,都是喜慶的燭香。

  可她心頭卻前所未有的壓抑。

  契約上的白紙黑字,變得模糊起來。這滿室的紅,這搖曳的燭火,這近在咫尺的男人,都太真實,真實得讓她指尖發涼,心跳錯亂。

  裴凌州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離她三步遠的位置。緋紅的喜袍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神情。

  他身上的沉水香,與清淺的酒氣交融,在安靜的屋中彌散開來,將她包裹。

  沈清婉的呼吸變得短促。她垂著眼,視線只能看見他喜袍的衣角,那上面用金線繡著麒麟踏雲的紋樣,針腳細密,栩栩如生。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更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那份契約,是她最後的體面,也是她唯一的倚仗。可在這洞房花燭夜,談契約,未免太過難堪。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熬人。

  終於,他動了。

  沉穩的腳步聲響起,一步,兩步,停在了她的面前。

  沈清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攥著衣角的手指用力到骨節凸起。她能感覺到他投下的陰影,將她整個人都籠罩了進去。

  他要做什麼?

  契約裡寫得清楚,分院而居,互不幹涉。可這畢竟是新婚之夜。若他……若他要行周公之禮,她也無從反抗。畢竟,他們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

  沈清婉咬著下脣,已做好了最壞的準備。大不了,就當是還了他這份滔天的恩情。

  預想中的碰觸並未落下。

  他只是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聽見一聲極輕的嘆息。

  「把鳳冠摘了吧。」他的聲音微啞,在靜謐的屋子裡格外清晰。「戴了一天,累了。」

  沈清婉一怔,下意識地抬起頭。

  他正垂眸看著她,那雙鳳眼在燭火下幽暗,辨不清其中情緒。燭火在他眼底跳躍成兩點光簇,那光裡並無慾念,只有她讀不懂的深沉。

  見她不動,裴凌州伸出手。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那雙手,曾為她揉開傷痕,也曾為她掌燈。那雙手探向她的發間,動作輕柔地取下了那頂沉重的鳳冠。

  頭頂的重量驟然消失,沈清婉只覺脖頸一鬆,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裴凌州將鳳冠穩穩地放在一旁的妝檯上,又回過身。

  「時辰不早了。」他看著她,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移開了視線。「你……早些歇息吧。」

  他說完,便轉過身,走向了窗邊的那張軟榻。

  那軟榻平日裡是用來小憩的,雖也鋪著錦墊,比起那張寬大的拔步牀,終究是又窄又短。

  沈清婉看著他的背影,腦中一片空白。

  他這是……什麼意思?

  「大人?」她不確定地喚了一聲。

  裴凌州腳步一頓,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她,聲音平直地傳來:「榻上冷,被褥都在櫃子裡。」

  他這是要睡在軟榻上?

  沈清婉徹底愣住了。她看著那張足以躺下三四個人的婚牀,又看了看那個連翻身都困難的軟榻,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他不是沒有機會。

  這滿室的紅燭,這新婚的夜晚,只要他想,她根本無法拒絕。可他沒有。

  他甚至連一句帶有暗示的話都未曾說過。

  「我答應過你。」裴凌州的聲音從窗邊傳來,帶著夜色的清冷。「這樁婚事是交易。在契約到期之前,我不會碰你。」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裡含著幾分自嘲。「我裴凌州,還不至於用這種手段,去強求一個女人。」

  說完,他便徑直走到衣櫃前,取出一牀嶄新的被褥,抱到了軟榻上。

  沈清婉坐在牀邊,看著他熟練地鋪好被子,又解下外袍,只著一身中衣躺了上去。他身形高大,那軟榻於他而言太過侷促,連腿都伸不直。

  他就那麼曲著身子,背對著她,一動不動了。

  屋子裡又恢復了安靜。

  那份令人心慌的壓抑感悄然散去,一股酸澀與暖流交織的情緒湧上心頭,在胸口蔓延開來。

  她想起了三年前。

  同樣是新婚之夜,陸恆一身酒氣地闖進來,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

  他沒有碰她。

  不是因為尊重,而是因為不屑。

  他臨走前,扔下了一句至今仍能刺痛她的話。

  「你既入了陸家的門,便安分守己。別動那些不該有的心思,我陸恆的正妻,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

  那一夜,她獨自坐在冰冷的婚牀上,守著兩根燃盡的紅燭,直到天明。那份羞辱,那份難堪,像一根刺,紮了她整整三年。

  可眼前這個男人。

  他給了她十裡紅妝,給了她滿城榮耀,給了她一個名正言順的妻位。最後,在這洞房花燭夜,他又給了她一份……一個女人所能得到的,最珍貴的尊重。

  他是真正的君子。

  一個頂天立地的君子。

  沈清婉的眼眶,一點點地紅了。她不是不委屈,不是不難過。只是那些情緒,在陸家那三年裡,早已被磋磨得麻木了。

  如今被這個男人無聲地護著,那些早已結痂的傷口,被溫柔地揭開,露出了底下鮮紅的嫩肉,疼,卻也帶著新生的癢。

  她吸了吸鼻子,將湧到眼底的淚意逼了回去。

  她站起身,脫下那身嫁衣,換上輕便的寢衣。走到牀邊,躺了下去。

  錦被柔軟,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側過身,看著軟榻上那個安靜的背影。

  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地上。

  從他平穩卻極輕的呼吸判斷,他並未睡著。

  沈清婉就這麼靜靜地看著。

  她知道,他為她做的,遠不止這些。那些她看不見的地方,那些她不知道的暗流,都是這個男人,在為她一一擺平。

  他用自己的羽翼,為她撐起了一片可以安心棲息的天地。

  這份情,太重。

  重得讓她喘不過氣,卻又……捨不得推開。

  夜漸漸深了。

  前廳的喧鬧聲隱約傳來,又漸漸散去。

  屋子裡的龍鳳喜燭燒到了盡頭,燭火掙扎著跳動了兩下,終是熄滅了。

  黑暗降臨,感官反倒敏銳起來。

  她能聽見他平穩的呼吸聲,能聽見窗外風拂過梅枝的聲響,能聽見自己胸腔裡,那一聲比一聲更響的心跳。

  她沒有睡意。

  她想,榻上的那個人,應該也一樣。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邊,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沈清婉一夜未眠,卻不疲憊。她悄悄起身,披上外衣,走到窗邊,推開了一條縫。

  清晨的空氣帶著寒意,卻很清新。

  院子裡的紅梅,不知何時,已悄然綻放了一朵,在微熹的晨光裡,紅得像一滴血。

  她回過頭,看向軟榻。

  裴凌州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呼吸綿長,應是睡熟了。清晨的光透過窗欞,照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讓他平日裡的冷峻柔和了不少。他睡得並不安穩,眉頭微蹙著,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

  他身上只蓋著一牀薄被,一隻手臂還露在外面。

  沈清婉走過去,拿起被角,想替他蓋好。

  她的指尖剛碰到被子,榻上的人,卻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鳳眼在晨光裡,清明一片,全無半分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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