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敬茶風波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3,648·2026/5/18

四目相對,屋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盡的輕響。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落在他清俊的臉上。那雙鳳眼清明,不見半分睡意,分明是醒了許久。   沈清婉替他掖被角的手指停在半空,進退兩難,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她一夜未眠,他亦然。聽雪堂的正屋,一張婚牀,一張軟榻,兩個人,各懷心事,守著兩支燃盡的紅燭,熬過了一個有名無實的新婚之夜。   裴凌州不見被撞破的窘迫,視線掃過她微亂的鬢髮,掠過她因侷促而泛紅的耳垂,最後定格在她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上。   他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裡頭單薄中衣下的精壯胸膛。他全未察覺,只抬手收回露在外頭的手臂,嗓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   「你也未睡?」   不是問句,是陳述。   沈清婉像被燙到一般收回手,攏在袖中,狼狽地別開視線,望向窗外那枝綻放的紅梅。「天亮了。」   他沒再追問,起身從屏風後取下外袍穿上。修長的手指繫著腰帶,動作從容,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清貴。   「今日要敬茶。」他背對著她,聲音平靜無波。「裴家宗親旁支來了不少人。祖母性子直,護不住你許多,你自己……」   他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沈清婉已走到妝檯前,拿起桃木梳,一下下梳理著長發。「臣婦省得。」   她語調輕柔,卻字字沉穩。   裴凌州從銅鏡裡望著她。晨光為她鍍上柔和的光暈,她垂著眼,神情專注。那安靜沉穩的模樣,與他記憶裡七年前那個在及笄禮上明媚張揚的少女,漸漸重合。   他喉結微動,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是了,她不是需要護在羽翼下的金絲雀,而是能在風雪裡開出花來的寒梅。他要做的,不是替她擋去所有風雨,而是站在她身後,在她需要時,做她的倚仗。   ……   裴家的正廳,名曰承志堂。   廳內一早便坐滿了人,皆是聞訊從各地趕來的裴氏宗親。這些人,平日裡仗著與首輔大人沾親帶故,在外頭頗有幾分體面。今日齊聚一堂,說是來賀喜,眼中卻多是探究與算計。   沈清婉隨裴凌州進來時,滿堂的說話聲立時一歇。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褙子,配著月白色的百褶裙。長發一絲不苟地挽成婦人髮髻,頭上戴的正是裴老夫人所贈同料碧玉簪,一身裝扮不顯張揚,卻處處透著正室的端方大氣。   主位上,裴老夫人換下了昨日的誥命服,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衣,手裡捻著串佛珠,閉目養神,對周遭的暗流湧動恍若未聞。   「新人到,敬茶——」   隨著管事一聲高亢的唱喏,青杏端著茶盤上前。   沈清婉款款走到廳中,先對著裴老夫人,規規矩矩地跪下,雙手奉上茶盞。「孫媳,敬祖母。」   「哎,好孩子,快起來。」裴老夫人睜開眼,面上含笑接過茶,喝了一口,便將腕上那串唸了多年的沉香木佛珠褪下,親手戴在沈清婉腕上。「以後這裴家的中饋,就交給你了。莫學阿州那般小氣,底下人該賞的,要賞。」   這話既是給了沈清婉體面,也讓在座的某些人神色微變。   之後,便是給旁支的長輩敬茶。   沈清婉跪在蒲團上,由裴凌州一一介紹。   「這位是二叔公,族中最年長的長輩。」   沈清婉垂首,將茶盞奉上。「二叔公,請用茶。」   那被稱為二叔公的老者,山羊鬍,一雙三角眼,透著精明與刻薄。他沒接茶,只端著長輩的架子,慢悠悠地開了口。「新婦子,抬起頭來,讓老夫瞧瞧。」   沈清婉依言,緩緩抬頭。   二叔公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挑剔。「模樣倒是周正。只是……」他拉長了調子,話音一轉,「老夫聽說,你曾在陸家待過三年?」   來了。   沈清婉心頭一緊,指尖微涼,面上神色不變。「是。」   「陸家也是書香門第,想來規矩是極好的。」二叔公撫著鬍鬚,皮笑肉不笑。「只是不知,陸家教出來的媳婦,合不合咱們裴家的規矩?」   這話問得毒。既揭了她的舊傷疤,又暗指她出身不清白,配不上裴家。   滿堂賓客的視線,都落在了沈清婉身上。   她若辯解,便是心虛。若不語,便是默認。   沈清婉沒有看裴凌州,她只是微微福身,聲音清冷。「回二叔公的話。清婉愚鈍,陸家的規矩學得不好,只記得女誡三條。」   「其一,侍奉公婆,以孝為先。其二,勤儉持家,以德為本。其三……」她頓了頓,抬起眼,直視著二叔公那雙探究的眼睛。「婦有七出,無子,為其一。然,皇上賜婚,天家恩典,蓋過了七出之條。此乃大周之律法,亦是裴家最大的規矩。」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我確實無子,可那是過去。如今,我是皇上親封的裴夫人。您若再提舊事,就是在質疑聖上的旨意。   二叔公被她這番話噎得臉色一滯,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沒想到,這個外表柔弱的女子,竟有這般伶俐的口齒。   「你……」   「二叔公。」一直沉默的裴凌州開了口。他沒有看那老者,只是伸手,將沈清婉從地上扶了起來,動作自然又鄭重。「茶,涼了。」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可承志堂內的氣氛卻因他這句話而驟然一冷。   二叔公渾身一顫,看著裴凌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終究是沒敢再多說一個字,悻悻地端起了那杯早已失了溫度的茶。   第一陣,過了。   隨後敬茶的是一位穿著絳紫色比甲,滿頭珠翠的婦人。裴凌州介紹道:「這是三嬸娘。」   這位三嬸娘滿面笑容,瞧著比二叔公和善得多。她親熱地拉過沈清婉的手,拍了拍。「瞧這孩子,多伶俐。咱們這樣的人家,就需要這樣會說話的媳婦當家。」   她接過茶,卻不喝,反而從袖子裡掏出一大串分量不輕的鑰匙,往沈清婉手裡一塞。「好孩子,你如今是這府裡的主母了。這庫房、帳房、大小採買的鑰匙,嬸娘今兒就交到你手上了。」   這表面是示好,實則是第二道難題。   新婦進門,管家權一般要過個三五日,等熟悉了府中人事再交接。這位三嬸娘如此著急,分明是想看她初來乍到,手忙腳亂的樣子。   「多謝三嬸娘。」沈清婉坦然接過那串鑰匙,入手分外墜手。   「哎,這管家可不是件容易事。」三嬸娘故作關切地嘆了口氣。「就說前幾日吧,為了籌備這場大婚,府裡採買了一批江南來的雲錦,足足五百匹。帳房那邊報上來的數目,可把我嚇了一跳。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這些,正愁著沒人核對呢。如今你來了,可算能幫嬸娘分憂了。」   說著,她便讓身後的丫鬟,捧上了一本半尺厚的帳冊。   這哪裡是分憂,這分明是考校。   五百匹雲錦的帳目,採買、入庫、用度,錯綜複雜。她若說要慢慢看,便是露怯,顯得無能。若當場就看,這滿堂賓客等著,稍有差池,便是丟了整個裴府的臉面。   裴凌州眉頭一攏,剛要開口,卻被沈清婉一個眼神制止。   沈清婉沒有去看那本帳冊。她掂了掂手裡的鑰匙,朝那位三嬸娘展顏一笑,這是她進門後的第一個笑。「嬸娘說的是。這帳目之事,確實繁瑣。」   她話音一轉,看向站在三嬸娘身後的一個管事媽媽。「敢問這位,可是府裡的採買管事?」   那媽媽一愣,忙上前一步:「回夫人,正是奴婢。」   「那批雲錦,可是經你的手採買的?」   「是。」   「採買之時,可有驗貨?」   「驗……驗了。」那媽媽眼神躲閃,底氣不足。   「驗得好。」沈清婉點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前幾日打理『婉記』時,也進了一批雲錦,卻發現裡頭混了十來匹蘇州緞。那蘇州緞瞧著與雲錦無異,可一過水,顏色便差了。價錢嘛,一匹就差了二十兩銀子。」   她說著,視線從那個管事媽媽臉上一掠而過,又落回三嬸娘臉上。「五百匹雲錦,數目不小。若是有個一二十匹的差池,那可就是幾百兩銀子的虧空。這事關乎裴家的清譽,確實該好好查查。」   她沒有去查那本複雜的帳冊,而是直接釜底抽薪,從源頭上指出了問題。   那管事媽媽的臉,血色褪盡。   三嬸娘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本想拿帳目刁難沈清婉,卻沒想,反被這丫頭將了一軍。採買是她的人,若是真查出了虧空,丟臉的還是她自己。   「這……這怎麼會呢?」三嬸娘乾笑著,想把這事揭過去。   「有沒有,一查便知。」沈清婉將那串鑰匙遞給一旁的張伯,言語間不帶半分遲疑。「張伯,勞你去一趟庫房,將那五百匹雲錦,一匹一匹,都給我搬到院子裡。再請兩位江南織造局的老師傅來,當著眾人的面,驗!」   她這話說完,那採買媽媽「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磕頭如搗蒜。「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啊!是奴婢一時糊塗,鬼迷了心竅……」   滿堂譁然。   誰也沒想到,新婦進門第一天,第一件事,竟是抓出了府裡的內賊。這等手段與魄力,哪裡像是初來乍到的新媳婦,分明是執掌中饋多年的主母氣派。   三嬸孃的臉色變幻不定,難看至極。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夫人,將手裡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擱。   「夠了。」老夫人睜開眼,視線掃過底下那些神色各異的宗親,聲音不怒自威。「老婆子我還沒死呢!一個個的,就上趕著欺負我孫媳婦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婉身邊,拉起她的手。「這丫頭,是我老婆子親自點頭,阿州八抬大轎抬進門的,就是我裴家的主母。」   「以後,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老夫人環視全場,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誰要是不服,現在就給我滾出這個門!」   全場鴉雀無聲。   裴凌州走到沈清婉另一側,握住她那隻微涼的手。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眼底是旁人難解的溫柔笑意。   那一刻,沈清婉立於廳中。左手是祖母的維護,右手是夫君的支撐。她知道,從今天起,這裴家的天,她撐得

四目相對,屋內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盡的輕響。

  晨光熹微,透過窗欞落在他清俊的臉上。那雙鳳眼清明,不見半分睡意,分明是醒了許久。

  沈清婉替他掖被角的手指停在半空,進退兩難,臉頰騰地燒了起來。她一夜未眠,他亦然。聽雪堂的正屋,一張婚牀,一張軟榻,兩個人,各懷心事,守著兩支燃盡的紅燭,熬過了一個有名無實的新婚之夜。

  裴凌州不見被撞破的窘迫,視線掃過她微亂的鬢髮,掠過她因侷促而泛紅的耳垂,最後定格在她那隻懸在半空的手上。

  他坐起身,薄被滑落,露出裡頭單薄中衣下的精壯胸膛。他全未察覺,只抬手收回露在外頭的手臂,嗓音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

  「你也未睡?」

  不是問句,是陳述。

  沈清婉像被燙到一般收回手,攏在袖中,狼狽地別開視線,望向窗外那枝綻放的紅梅。「天亮了。」

  他沒再追問,起身從屏風後取下外袍穿上。修長的手指繫著腰帶,動作從容,透著一股渾然天成的清貴。

  「今日要敬茶。」他背對著她,聲音平靜無波。「裴家宗親旁支來了不少人。祖母性子直,護不住你許多,你自己……」

  他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沈清婉已走到妝檯前,拿起桃木梳,一下下梳理著長發。「臣婦省得。」

  她語調輕柔,卻字字沉穩。

  裴凌州從銅鏡裡望著她。晨光為她鍍上柔和的光暈,她垂著眼,神情專注。那安靜沉穩的模樣,與他記憶裡七年前那個在及笄禮上明媚張揚的少女,漸漸重合。

  他喉結微動,將剩下的話嚥了回去。

  是了,她不是需要護在羽翼下的金絲雀,而是能在風雪裡開出花來的寒梅。他要做的,不是替她擋去所有風雨,而是站在她身後,在她需要時,做她的倚仗。

  ……

  裴家的正廳,名曰承志堂。

  廳內一早便坐滿了人,皆是聞訊從各地趕來的裴氏宗親。這些人,平日裡仗著與首輔大人沾親帶故,在外頭頗有幾分體面。今日齊聚一堂,說是來賀喜,眼中卻多是探究與算計。

  沈清婉隨裴凌州進來時,滿堂的說話聲立時一歇。

  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紅的褙子,配著月白色的百褶裙。長發一絲不苟地挽成婦人髮髻,頭上戴的正是裴老夫人所贈同料碧玉簪,一身裝扮不顯張揚,卻處處透著正室的端方大氣。

  主位上,裴老夫人換下了昨日的誥命服,依舊是一身半舊的靛藍布衣,手裡捻著串佛珠,閉目養神,對周遭的暗流湧動恍若未聞。

  「新人到,敬茶——」

  隨著管事一聲高亢的唱喏,青杏端著茶盤上前。

  沈清婉款款走到廳中,先對著裴老夫人,規規矩矩地跪下,雙手奉上茶盞。「孫媳,敬祖母。」

  「哎,好孩子,快起來。」裴老夫人睜開眼,面上含笑接過茶,喝了一口,便將腕上那串唸了多年的沉香木佛珠褪下,親手戴在沈清婉腕上。「以後這裴家的中饋,就交給你了。莫學阿州那般小氣,底下人該賞的,要賞。」

  這話既是給了沈清婉體面,也讓在座的某些人神色微變。

  之後,便是給旁支的長輩敬茶。

  沈清婉跪在蒲團上,由裴凌州一一介紹。

  「這位是二叔公,族中最年長的長輩。」

  沈清婉垂首,將茶盞奉上。「二叔公,請用茶。」

  那被稱為二叔公的老者,山羊鬍,一雙三角眼,透著精明與刻薄。他沒接茶,只端著長輩的架子,慢悠悠地開了口。「新婦子,抬起頭來,讓老夫瞧瞧。」

  沈清婉依言,緩緩抬頭。

  二叔公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渾濁的眼睛裡全是挑剔。「模樣倒是周正。只是……」他拉長了調子,話音一轉,「老夫聽說,你曾在陸家待過三年?」

  來了。

  沈清婉心頭一緊,指尖微涼,面上神色不變。「是。」

  「陸家也是書香門第,想來規矩是極好的。」二叔公撫著鬍鬚,皮笑肉不笑。「只是不知,陸家教出來的媳婦,合不合咱們裴家的規矩?」

  這話問得毒。既揭了她的舊傷疤,又暗指她出身不清白,配不上裴家。

  滿堂賓客的視線,都落在了沈清婉身上。

  她若辯解,便是心虛。若不語,便是默認。

  沈清婉沒有看裴凌州,她只是微微福身,聲音清冷。「回二叔公的話。清婉愚鈍,陸家的規矩學得不好,只記得女誡三條。」

  「其一,侍奉公婆,以孝為先。其二,勤儉持家,以德為本。其三……」她頓了頓,抬起眼,直視著二叔公那雙探究的眼睛。「婦有七出,無子,為其一。然,皇上賜婚,天家恩典,蓋過了七出之條。此乃大周之律法,亦是裴家最大的規矩。」

  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擲地有聲。

  我確實無子,可那是過去。如今,我是皇上親封的裴夫人。您若再提舊事,就是在質疑聖上的旨意。

  二叔公被她這番話噎得臉色一滯,一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他沒想到,這個外表柔弱的女子,竟有這般伶俐的口齒。

  「你……」

  「二叔公。」一直沉默的裴凌州開了口。他沒有看那老者,只是伸手,將沈清婉從地上扶了起來,動作自然又鄭重。「茶,涼了。」

  他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可承志堂內的氣氛卻因他這句話而驟然一冷。

  二叔公渾身一顫,看著裴凌州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終究是沒敢再多說一個字,悻悻地端起了那杯早已失了溫度的茶。

  第一陣,過了。

  隨後敬茶的是一位穿著絳紫色比甲,滿頭珠翠的婦人。裴凌州介紹道:「這是三嬸娘。」

  這位三嬸娘滿面笑容,瞧著比二叔公和善得多。她親熱地拉過沈清婉的手,拍了拍。「瞧這孩子,多伶俐。咱們這樣的人家,就需要這樣會說話的媳婦當家。」

  她接過茶,卻不喝,反而從袖子裡掏出一大串分量不輕的鑰匙,往沈清婉手裡一塞。「好孩子,你如今是這府裡的主母了。這庫房、帳房、大小採買的鑰匙,嬸娘今兒就交到你手上了。」

  這表面是示好,實則是第二道難題。

  新婦進門,管家權一般要過個三五日,等熟悉了府中人事再交接。這位三嬸娘如此著急,分明是想看她初來乍到,手忙腳亂的樣子。

  「多謝三嬸娘。」沈清婉坦然接過那串鑰匙,入手分外墜手。

  「哎,這管家可不是件容易事。」三嬸娘故作關切地嘆了口氣。「就說前幾日吧,為了籌備這場大婚,府裡採買了一批江南來的雲錦,足足五百匹。帳房那邊報上來的數目,可把我嚇了一跳。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這些,正愁著沒人核對呢。如今你來了,可算能幫嬸娘分憂了。」

  說著,她便讓身後的丫鬟,捧上了一本半尺厚的帳冊。

  這哪裡是分憂,這分明是考校。

  五百匹雲錦的帳目,採買、入庫、用度,錯綜複雜。她若說要慢慢看,便是露怯,顯得無能。若當場就看,這滿堂賓客等著,稍有差池,便是丟了整個裴府的臉面。

  裴凌州眉頭一攏,剛要開口,卻被沈清婉一個眼神制止。

  沈清婉沒有去看那本帳冊。她掂了掂手裡的鑰匙,朝那位三嬸娘展顏一笑,這是她進門後的第一個笑。「嬸娘說的是。這帳目之事,確實繁瑣。」

  她話音一轉,看向站在三嬸娘身後的一個管事媽媽。「敢問這位,可是府裡的採買管事?」

  那媽媽一愣,忙上前一步:「回夫人,正是奴婢。」

  「那批雲錦,可是經你的手採買的?」

  「是。」

  「採買之時,可有驗貨?」

  「驗……驗了。」那媽媽眼神躲閃,底氣不足。

  「驗得好。」沈清婉點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前幾日打理『婉記』時,也進了一批雲錦,卻發現裡頭混了十來匹蘇州緞。那蘇州緞瞧著與雲錦無異,可一過水,顏色便差了。價錢嘛,一匹就差了二十兩銀子。」

  她說著,視線從那個管事媽媽臉上一掠而過,又落回三嬸娘臉上。「五百匹雲錦,數目不小。若是有個一二十匹的差池,那可就是幾百兩銀子的虧空。這事關乎裴家的清譽,確實該好好查查。」

  她沒有去查那本複雜的帳冊,而是直接釜底抽薪,從源頭上指出了問題。

  那管事媽媽的臉,血色褪盡。

  三嬸娘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她本想拿帳目刁難沈清婉,卻沒想,反被這丫頭將了一軍。採買是她的人,若是真查出了虧空,丟臉的還是她自己。

  「這……這怎麼會呢?」三嬸娘乾笑著,想把這事揭過去。

  「有沒有,一查便知。」沈清婉將那串鑰匙遞給一旁的張伯,言語間不帶半分遲疑。「張伯,勞你去一趟庫房,將那五百匹雲錦,一匹一匹,都給我搬到院子裡。再請兩位江南織造局的老師傅來,當著眾人的面,驗!」

  她這話說完,那採買媽媽「噗通」一聲就跪下了,磕頭如搗蒜。「夫人饒命!夫人饒命啊!是奴婢一時糊塗,鬼迷了心竅……」

  滿堂譁然。

  誰也沒想到,新婦進門第一天,第一件事,竟是抓出了府裡的內賊。這等手段與魄力,哪裡像是初來乍到的新媳婦,分明是執掌中饋多年的主母氣派。

  三嬸孃的臉色變幻不定,難看至極。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夫人,將手裡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擱。

  「夠了。」老夫人睜開眼,視線掃過底下那些神色各異的宗親,聲音不怒自威。「老婆子我還沒死呢!一個個的,就上趕著欺負我孫媳婦了?」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婉身邊,拉起她的手。「這丫頭,是我老婆子親自點頭,阿州八抬大轎抬進門的,就是我裴家的主母。」

  「以後,她的話,就是我的話!」

  老夫人環視全場,柺杖在地上重重一頓。「誰要是不服,現在就給我滾出這個門!」

  全場鴉雀無聲。

  裴凌州走到沈清婉另一側,握住她那隻微涼的手。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她,眼底是旁人難解的溫柔笑意。

  那一刻,沈清婉立於廳中。左手是祖母的維護,右手是夫君的支撐。她知道,從今天起,這裴家的天,她撐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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