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陸恆被貶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2,772·2026/5/18

春日遲遲,日頭透過窗欞,在吏部青灰的地磚上投下幾道無力的光斑。   陸恆告了半月病假,今日總算來應卯。他換了身嶄新的緋色官袍,下巴颳得鐵青,竭力尋回幾分往日的體面。可那身新衣裳穿在他身上,卻空落落的,撐不起官威。   吏部衙門裡,人來人往,氣氛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同僚們見了他,先是一怔,隨即臉上堆起虛偽的關切。   「陸大人,身子大好了?瞧這面色,還白著呢。」   「是啊,前些日子可把咱們嚇壞了,還以為陸大人要告老還鄉了。」   話裡話外,全是刺探。陸恆收緊了捏著袖口的手,指尖都失了血色,只勉強牽動脣角,權作回應。   他穿過值房,走向自己那間公廳。一路過去,那些原本低聲交談的官吏,見他走近,便齊齊住了口,只用眼角的餘光瞟他。那目光裡,有同情,有輕蔑,更多的是看好戲的快意。   「聽說了嗎?裴府那邊,夫人新開了家鋪面,那生意……」一個年輕的員外郎壓著嗓子,話音卻剛好能飄進陸恆的耳朵。   「何止是生意?聽說裴夫人出手,把六行商會那老狐狸錢萬三,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分銀子沒多花,還讓那姓錢的,親自把貨送上了門。」   「嘖嘖,這等手段。難怪能入首輔大人的眼。」   陸恆的步子滯了滯,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加快步伐,幾乎是逃也似地躲進自己的公廳。   門剛關上,外頭的議論聲便再無顧忌。   「你們說,這人跟人,怎就差這麼多?」   「可不是?放著會下金蛋的鳳凰不要,非要去撿只草雞。如今雞飛蛋打,鳳凰也遠飛,可不就剩個空架子了。」   「小聲點,讓他聽見。」   「聽見又如何?如今的陸家,還有什麼?城西的鋪面被封,聽說連老宅都押給了銀莊。他這個吏部侍郎,怕也坐不穩了。」   這些話,比外頭的春寒更利,順著門縫鑽進來,割得他體無完膚。   陸恆背靠門板,額角滲出冷汗。他扶著桌案坐下,伸手想去倒茶,卻發現茶壺空空如也。   從前,他一到公廳,底下的小吏早就把新茶沏好,文書歸置得井井有條。可今日,桌上積了一層薄灰,連炭盆裡的火星都尋不見了。   人還沒走,茶就先涼了。   陸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起身自己去提水,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進來的是吏部尚書,王大人。   王尚書年過五旬,平日裡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可今日,他臉上慣常的笑意,卻怎麼也掛不住,顯得格外僵硬。   「陸侍郎。」王尚書身後跟著兩個吏部的文吏,手裡捧著官印和一卷文書。   陸恆胸口一窒,連忙站起身,拱手道:「尚書大人。」   「坐吧。」王尚書擺了擺手,自顧自地在主位上坐下,沒看陸恆,視線只落在桌角那隻積了灰的茶杯上。   「你這病,病得不是時候啊。」王尚書嘆了口氣,不知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麼。「這半月來,部裡積壓了不少考評。聖上催得緊,首輔大人也親自過問了兩次。」   他提到「首輔大人」四個字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了什麼。   陸恆的喉結上下滾動,沒有接話。   「按規制,京官年終考評,以『德、能、勤、績』四項為準。」王尚書從文吏手中接過那捲文書,在桌上攤開。「你的考評,部裡議了幾次,都定不下來。」   他抬起眼,終於看向陸恆,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憐憫。「陸侍郎,你我同僚一場,有些話,本官不便多說。只是……這為官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德行有虧,更是行船的大忌。」   那文書被推到了陸恆面前。   白紙黑字,朱紅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上面沒有長篇大論,只寥寥數語,卻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底。   「吏部侍郎陸恆,在職期間,無故曠禮,數日未曾應卯;當街酗酒,儀態不端,於官聲有損。另,其身不正,私德有虧,家宅不寧,不堪為京官表率。」   最後的批語,只有八個字。   「著,降二級,外放潮州。」   潮州。   那是什麼地方?是大周最南邊的瘴癘之地。名為外放,實則與流放無異。   陸恆盯著那張紙,眼前發黑,一時間什麼都想不了。他想過會被申飭,想過會被罰俸,甚至想過會被降職。可他從未想過,會是這般結果。   這不僅僅是降職。   這是要把他從京城這片名利場裡,連根拔起,扔到一片爛泥裡去。   「王大人。」陸恆的聲音嘶啞,他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下官不服!這考評……何其荒謬!下官何時曠禮了?那是告了病假的!」   「病假?」王尚書拿起手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浮塵。「我怎麼聽說,陸大人是日日流連於聽雨軒的廢墟,借酒消愁?」   陸恆的臉,霎時漲成了豬肝色。   「至於私德有虧……」王尚書放下茶杯,話音冷了下去,「陸大人,休妻另娶本是你的家事。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這樁家事,成了全京城的笑話,成了坊間評話裡,污衊裴夫人的由頭。」   「那……那是我母親所為!與我無幹!」   「是嗎?」王尚-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首輔大人可不是這麼看的。」   他終於撕下了最後那點同僚情面,語氣裡只剩下不耐與警告。   「陸恆,這份調令,是首輔大人親自審過的。吏部不過是奉公行文。你若不服,大可以去敲登聞鼓,去宮門口喊冤。看看是你脖子硬,還是裴大人的手段硬。」   王尚書說完,一甩袖子,帶著人走了。   屋子裡,又只剩下陸恆一個。   他看著那份調令,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笑得彎下了腰,笑出了眼淚。   裴凌州。   好一個裴凌州。   他甚至懶得用那些陰私手段,就這麼堂堂正正,用官場的規矩,將他逼入絕境,再無翻身之地。   這般手段,比直接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   內閣。   窗外一株玉蘭開得正好,風過,有花瓣飄進窗來,落在紫檀木的大案上。   裴凌州正垂首批閱奏摺,硃筆在紙上落下批註。   新任的吏部尚書王大人,正躬身立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陸恆那邊,可有異動?」裴凌州頭也未抬,聲音平淡無波。   「回大人。」王尚書愈發恭敬。「調令已經下了,他……接了。只是,人看著有些失魂落魄,嘴裡一直唸叨著什麼。」   「唸叨什麼?」   「唸叨著……『瞎了眼』。」   裴凌州的筆尖懸停,一滴硃砂從筆鋒墜下,在宣紙上洇開,紅得刺目。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那株玉蘭。   「眼瞎了,是該治。」他將手裡的奏摺合上,放到一旁。「潮州那邊的鹽運使不是空了個缺嗎?讓他去補上吧。」   王尚書全身一僵,心底為那陸恆又掬了一把同情淚。   潮州的鹽運使,聽著是個肥缺。可誰都知道,那地方民風彪悍,鹽梟橫行。前幾任鹽運使,不是被罷了官,就是「失足」落水,連屍首都尋不著。   這哪裡是外放?   這是遞刀子。   遞一把能要人命的刀子。   「是,下官明白。」王尚書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恢復了安靜。   裴凌州站起身,走到窗邊。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玉蘭花瓣,放在鼻尖輕嗅。   花香清冽。   他想起那日敬茶,沈清婉身上也是這樣的香氣。   他拿出袖中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將那片花瓣小心地包了進去。   陸恆。   不過是他院子裡一塊礙眼的石頭。如今,他親手將它踢開了。   他的婉婉,往後要走的路,當是一片坦途,再無半分崎

春日遲遲,日頭透過窗欞,在吏部青灰的地磚上投下幾道無力的光斑。

  陸恆告了半月病假,今日總算來應卯。他換了身嶄新的緋色官袍,下巴颳得鐵青,竭力尋回幾分往日的體面。可那身新衣裳穿在他身上,卻空落落的,撐不起官威。

  吏部衙門裡,人來人往,氣氛透著說不出的古怪。

  同僚們見了他,先是一怔,隨即臉上堆起虛偽的關切。

  「陸大人,身子大好了?瞧這面色,還白著呢。」

  「是啊,前些日子可把咱們嚇壞了,還以為陸大人要告老還鄉了。」

  話裡話外,全是刺探。陸恆收緊了捏著袖口的手,指尖都失了血色,只勉強牽動脣角,權作回應。

  他穿過值房,走向自己那間公廳。一路過去,那些原本低聲交談的官吏,見他走近,便齊齊住了口,只用眼角的餘光瞟他。那目光裡,有同情,有輕蔑,更多的是看好戲的快意。

  「聽說了嗎?裴府那邊,夫人新開了家鋪面,那生意……」一個年輕的員外郎壓著嗓子,話音卻剛好能飄進陸恆的耳朵。

  「何止是生意?聽說裴夫人出手,把六行商會那老狐狸錢萬三,收拾得服服帖帖。一分銀子沒多花,還讓那姓錢的,親自把貨送上了門。」

  「嘖嘖,這等手段。難怪能入首輔大人的眼。」

  陸恆的步子滯了滯,心口像是被針紮了一下。他加快步伐,幾乎是逃也似地躲進自己的公廳。

  門剛關上,外頭的議論聲便再無顧忌。

  「你們說,這人跟人,怎就差這麼多?」

  「可不是?放著會下金蛋的鳳凰不要,非要去撿只草雞。如今雞飛蛋打,鳳凰也遠飛,可不就剩個空架子了。」

  「小聲點,讓他聽見。」

  「聽見又如何?如今的陸家,還有什麼?城西的鋪面被封,聽說連老宅都押給了銀莊。他這個吏部侍郎,怕也坐不穩了。」

  這些話,比外頭的春寒更利,順著門縫鑽進來,割得他體無完膚。

  陸恆背靠門板,額角滲出冷汗。他扶著桌案坐下,伸手想去倒茶,卻發現茶壺空空如也。

  從前,他一到公廳,底下的小吏早就把新茶沏好,文書歸置得井井有條。可今日,桌上積了一層薄灰,連炭盆裡的火星都尋不見了。

  人還沒走,茶就先涼了。

  陸恆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要起身自己去提水,門被人從外頭推開。

  進來的是吏部尚書,王大人。

  王尚書年過五旬,平日裡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可今日,他臉上慣常的笑意,卻怎麼也掛不住,顯得格外僵硬。

  「陸侍郎。」王尚書身後跟著兩個吏部的文吏,手裡捧著官印和一卷文書。

  陸恆胸口一窒,連忙站起身,拱手道:「尚書大人。」

  「坐吧。」王尚書擺了擺手,自顧自地在主位上坐下,沒看陸恆,視線只落在桌角那隻積了灰的茶杯上。

  「你這病,病得不是時候啊。」王尚書嘆了口氣,不知是惋惜,還是別的什麼。「這半月來,部裡積壓了不少考評。聖上催得緊,首輔大人也親自過問了兩次。」

  他提到「首輔大人」四個字時,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了什麼。

  陸恆的喉結上下滾動,沒有接話。

  「按規制,京官年終考評,以『德、能、勤、績』四項為準。」王尚書從文吏手中接過那捲文書,在桌上攤開。「你的考評,部裡議了幾次,都定不下來。」

  他抬起眼,終於看向陸恆,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憐憫。「陸侍郎,你我同僚一場,有些話,本官不便多說。只是……這為官之道,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德行有虧,更是行船的大忌。」

  那文書被推到了陸恆面前。

  白紙黑字,朱紅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上面沒有長篇大論,只寥寥數語,卻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眼底。

  「吏部侍郎陸恆,在職期間,無故曠禮,數日未曾應卯;當街酗酒,儀態不端,於官聲有損。另,其身不正,私德有虧,家宅不寧,不堪為京官表率。」

  最後的批語,只有八個字。

  「著,降二級,外放潮州。」

  潮州。

  那是什麼地方?是大周最南邊的瘴癘之地。名為外放,實則與流放無異。

  陸恆盯著那張紙,眼前發黑,一時間什麼都想不了。他想過會被申飭,想過會被罰俸,甚至想過會被降職。可他從未想過,會是這般結果。

  這不僅僅是降職。

  這是要把他從京城這片名利場裡,連根拔起,扔到一片爛泥裡去。

  「王大人。」陸恆的聲音嘶啞,他抬起頭,眼底布滿血絲。「下官不服!這考評……何其荒謬!下官何時曠禮了?那是告了病假的!」

  「病假?」王尚書拿起手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浮塵。「我怎麼聽說,陸大人是日日流連於聽雨軒的廢墟,借酒消愁?」

  陸恆的臉,霎時漲成了豬肝色。

  「至於私德有虧……」王尚書放下茶杯,話音冷了下去,「陸大人,休妻另娶本是你的家事。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讓這樁家事,成了全京城的笑話,成了坊間評話裡,污衊裴夫人的由頭。」

  「那……那是我母親所為!與我無幹!」

  「是嗎?」王尚-書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他。「首輔大人可不是這麼看的。」

  他終於撕下了最後那點同僚情面,語氣裡只剩下不耐與警告。

  「陸恆,這份調令,是首輔大人親自審過的。吏部不過是奉公行文。你若不服,大可以去敲登聞鼓,去宮門口喊冤。看看是你脖子硬,還是裴大人的手段硬。」

  王尚書說完,一甩袖子,帶著人走了。

  屋子裡,又只剩下陸恆一個。

  他看著那份調令,忽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笑得彎下了腰,笑出了眼淚。

  裴凌州。

  好一個裴凌州。

  他甚至懶得用那些陰私手段,就這麼堂堂正正,用官場的規矩,將他逼入絕境,再無翻身之地。

  這般手段,比直接殺了他還讓他難受。

  ……

  內閣。

  窗外一株玉蘭開得正好,風過,有花瓣飄進窗來,落在紫檀木的大案上。

  裴凌州正垂首批閱奏摺,硃筆在紙上落下批註。

  新任的吏部尚書王大人,正躬身立在一旁,大氣也不敢出。

  「陸恆那邊,可有異動?」裴凌州頭也未抬,聲音平淡無波。

  「回大人。」王尚書愈發恭敬。「調令已經下了,他……接了。只是,人看著有些失魂落魄,嘴裡一直唸叨著什麼。」

  「唸叨什麼?」

  「唸叨著……『瞎了眼』。」

  裴凌州的筆尖懸停,一滴硃砂從筆鋒墜下,在宣紙上洇開,紅得刺目。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那株玉蘭。

  「眼瞎了,是該治。」他將手裡的奏摺合上,放到一旁。「潮州那邊的鹽運使不是空了個缺嗎?讓他去補上吧。」

  王尚書全身一僵,心底為那陸恆又掬了一把同情淚。

  潮州的鹽運使,聽著是個肥缺。可誰都知道,那地方民風彪悍,鹽梟橫行。前幾任鹽運使,不是被罷了官,就是「失足」落水,連屍首都尋不著。

  這哪裡是外放?

  這是遞刀子。

  遞一把能要人命的刀子。

  「是,下官明白。」王尚書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恢復了安靜。

  裴凌州站起身,走到窗邊。他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玉蘭花瓣,放在鼻尖輕嗅。

  花香清冽。

  他想起那日敬茶,沈清婉身上也是這樣的香氣。

  他拿出袖中那方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將那片花瓣小心地包了進去。

  陸恆。

  不過是他院子裡一塊礙眼的石頭。如今,他親手將它踢開了。

  他的婉婉,往後要走的路,當是一片坦途,再無半分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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