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偶遇
四月初八,浴佛節。
京郊大相國寺香火鼎盛,鐘聲悠遠,迴蕩在蒼翠的羣山之間。
昨夜落了一場透雨。
青石板上積著淺淺的水窪,倒映著天光雲影。
兩旁的古柏蒼松被雨水洗刷得越發青翠。
枝葉間偶爾滴落幾點殘水,打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沈清婉拾級而上。
她著一身藕荷色軟煙羅裙,外罩月白披風。
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未沾半點泥水。
髮髻上只簪了一支裴老夫人相贈的碧玉簪。
玉簪通體瑩潤,襯得她眉眼溫婉,端方清疏。
身側,裴凌州著鴉青長衫,落後她半寸。
他手中撐著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紙傘。
大半傘面傾斜過去,將她嚴嚴實實地籠在傘下。
他自己的左肩卻暴露在細雨殘滴中,衣料洇開一片深色水痕。
山門前,香客如織,喧鬧聲漸起。
沈清婉停下步子,轉頭看向他肩頭的水痕。
她伸出手,將傘柄往他那邊推了推。
「雨停了,收了吧。」
裴凌州順勢收了傘,遞給身後的青安。
他抬起手,指腹拂過她鬢角沾染的溼氣,動作自然熟稔。
「山裡風涼,披風繫緊些。」
沈清婉應聲,將領口的系帶攏了攏。
兩人並肩邁入大雄寶殿。
梵音繞梁,檀香繚繞。
金身佛像低垂著悲憫的雙目,注視著世間眾生。
沈清婉跪在明黃的蒲團上,雙手合十,閉目祝禱。
一求母親身體康健,安享晚年。
二求……
她睜開眼,偏過頭,視線越過嫋嫋青煙,落在裴凌州身上。
他未跪,只負手立於一旁,靜靜注視著她。
那目光平和深遠,有著託底的安穩。
朝堂上的雷霆手段,殺伐果決,在這一刻盡數收斂。
只餘下一個普通男子的溫情。
二求,歲歲年年,常伴君側。
她將頭磕下,額頭觸及冰涼的青磚,心底卻是一片溫熱。
在陸家那三年,她也曾無數次跪在佛前,求的卻是夫君迴心轉意,婆母寬容。
如今想來,那些卑微的祈求,猶如水中撈月,荒唐可笑。
上天到底待她不薄。
讓她在絕境中逢生,遇到了真正懂她,護她之人。
禮佛畢,兩人走出大殿。
「方丈在後院備了素齋。」裴凌州開口,「我去與他手談一局,你若覺得悶,可去後山轉轉。那裡的風景不錯。」
「好。」沈清婉點頭。
大相國寺後山,有一片歷代高僧的碑林。
此處偏僻清幽,少有香客涉足。
陸恆倚在一塊殘碑上,大口喘息著。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布袍,衣擺沾滿泥汙,鞋底磨破了邊。
頭髮隨意用木簪挽著。
幾縷碎發散落下來,遮住了深陷的眼窩和青黑的眼底。
潮州鹽運使的調令已下。
後日便是啟程的限期。
陸家徹底倒了。
城西的鋪面被查封,老宅抵給了錢莊。
老夫人氣急攻心,中風癱瘓在牀,連抓藥的錢都湊不出。
樹倒猢猻散。
昔日圍在身邊的同僚,清客,都躲他不及,生怕沾染上他這個得罪了首輔的瘟神。
他今日走投無路,來到大相國寺,是求方丈寬限幾日,賒幾副湯藥。
方丈念及陸家先祖曾捐過香火,給了藥。
卻也勸他早登程途,莫生事端。
他提著幾包草藥,渾渾噩噩地走到這碑林。
冷風穿林而過,吹透了他單薄的衣衫。
他打了個寒噤,將衣襟裹緊,順著碑石滑坐在地。
飢餓與疲憊交織,胃裡泛起陣陣酸水。
他仰起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只覺前路茫茫,生不如死。
不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陸恆遲緩地轉過頭。
青石徑的盡頭,一男一女並肩走來。
女子身姿窈窕,藕荷色的裙擺在蒼翠的綠意中格外惹眼。
男子身形高大,護在她身側,兩人低聲交談。
男子時而低頭,聽得專注,脣邊掛著極淡的笑意。
那是沈清婉。
陸恆的呼吸停頓。
他定在原地,眼睜睜看著他們走近。
她比在陸家時豐腴了些。
面色紅潤,肌膚勝雪。
眉眼間的鬱氣散盡,只剩下被歲月優待的平和與舒展。
她頭上沒有繁複的珠翠,卻比任何時候都要耀眼。
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的從容自信,是他從未見過的。
裴凌州停下腳步,指了指前面的一株百年古柏。
「方丈說,這樹上的紅綢,系得越高,祈願越靈。」
沈清婉手裡拿著兩條紅綢,仰頭看著高聳的樹冠,有些犯難。
「太高了,夠不到。」
裴凌州拿過她手中的紅綢。
足尖輕點,身形拔地而起。
修長的身姿在空中舒展,宛如驚鴻。
他穩穩將紅綢系在了最頂端的枝椏上。
紅綢隨風飄揚,一團燃燒的火焰點綴在綠葉間。
沈清婉仰著頭,脣邊漾開笑意。
那笑容明媚,毫無陰霾。
陸恆看著那笑容,眼底泛起酸澀,心口痛得無法呼吸。
這笑容,他曾見過。
三年前,她剛嫁入陸家時,也曾這樣對他笑過。
那時她還會親手為他縫製衣衫,熬煮補湯。
後來,被他親手磨滅了。
他嫌她無趣,嫌她木訥,嫌她不夠嬌媚。
如今,這笑容為另一個人綻放。
胸腔裡翻湧起不知名的情緒。
是嫉妒,是不甘,是窮途末路的瘋狂。
他看著裴凌州那不可一世的背影,看著沈清婉那全心全意的依賴,理智的弦繃到了極限。
裴凌州繫好紅綢,穩穩落地。
「我去前頭添些香油錢。你在此處等我。」
「好。」沈清婉點頭,替他理了理衣襟上的褶皺。
裴凌州轉身離去,青安緊隨其後。
樹下,只剩沈清婉一人。
她仰著頭,看著那兩條交纏在一起的紅綢,雙手合十,默默祝禱。
身後傳來踩碎枯枝的聲響。
沈清婉睜開眼,轉過身。
十步之外,站著一個形銷骨立的男人。
她辨認了片刻,才認出那是陸恆。
沒有了昔日四品官的清高體面,眼前的陸恆,落魄得連街邊的乞丐都不如。
那張曾經還算俊朗的臉,布滿風霜與頹廢。
雙眼赤紅,透著癲狂。
沈清婉的神色沒有變化。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只有看待陌生人的疏離。
她收回視線,轉身欲走。
「清婉。」
陸恆出聲喚她。
嗓音嘶啞,像砂紙磨過一般,刺耳難聽。
沈清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陸大人認錯人了。我是裴沈氏。」
陸恆踉蹌著上前兩步。
手裡的草藥包掉在地上,散落一地,苦澀的藥味瀰漫開來。
「清婉,你看看我。」他聲音裡帶著祈求,甚至帶上了哭腔,「我落到這般田地,你滿意了?」
沈清婉轉過身,目光越過他,落在地上的草藥上。
「陸大人的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與我何幹。」
「與你何幹?」陸恆悽慘地笑了,笑聲在空曠的碑林中迴蕩,「若不是你攀附裴凌州,他會對陸家趕盡殺絕?城西的鋪面,老宅的抵押,潮州的調令……哪一件不是他的手筆?他一步步將我逼上絕路,就是為了討你的歡心!」
「你為了報復我,不惜委身於他。他那般手段狠毒,權傾朝野之人,你以為他能真心待你?他不過是圖一時新鮮,拿你當對付陸家的棋子!等他膩了,你的下場只會比我更慘!」
沈清婉後退半步,拉開距離。
她看著陸恆,眼中連最後的憐憫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片悲哀。
「陸恆。」她直呼其名,語氣平靜得沒有波瀾。「你至今都不明白,你輸在哪裡。」
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衣袖,姿態端方。
「你輸在自負。你以為這世上所有人都該圍著你轉。你寵妾滅妻,是理所應當。你苛待髮妻,是教導規矩。如今你落魄了,便將所有的過錯推到別人身上。你從未反省過自己的涼薄與無能。」
「裴大人待我如何,我冷暖自知。不勞你費心。」
她轉身,不想再與他多費口舌。
多看一眼,都覺得髒了眼睛。
陸恆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眼中的疏離,她口中對裴凌州的維護,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無法接受。
那個曾經任他揉捏的女人,如今高高在上地俯視他,將他的尊嚴踩在腳下。
「你不能走!」
他大吼出聲,不顧一切地衝上前。
伸出那雙沾滿泥垢的手,直直抓向沈清婉的手腕。
「你跟我回去!我們離開京城,回老家過安穩日子……」
陸恆的手還未觸碰到那截藕荷色的衣袖。
一道黑影從側方掠過,帶起一陣勁風。
沉悶的撞擊聲在碑林中響起,震落了樹上的殘葉。
陸恆整個人騰空飛起,重重撞在後方的一塊殘碑上。
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令人牙酸。
他滑落在地,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鮮血順著指縫溢出,染紅了胸前洗得發白的衣襟,觸目驚心。
裴凌州收回腿。
他站在沈清婉身前,將她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隔絕了陸恆那令人作嘔的視線。
鴉青色的長衫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陸恆,眼神睥睨,視他如可以隨手碾死的螻蟻。
青安從後方趕來,拔出腰間長刀,橫在陸恆頸側。
刀鋒貼著皮肉,激起一層戰慄。
「爺。」青安請示,眼中殺意畢露。
裴凌州沒有看那把刀。
他慢條斯理地從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絲帕,擦拭著方纔踢中陸恆的皁靴邊緣。
一下,兩下。
動作優雅克制,透著上位者極致的輕蔑與威壓。
「陸大人的手,是不想要了。」
他將擦髒的絲帕隨手擲在陸恆臉上,蓋住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本官給過你活路。潮州雖遠,好歹能保你一條狗命。你偏要自己往死路上撞。」
陸恆扯下臉上的絲帕,大口喘息著。
胸口的劇痛讓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裂般的疼痛。
他仰著頭,死盯著裴凌州。
「裴凌州……你不過是仗勢欺人……」
裴凌州低笑出聲,笑聲冷冽。
「是。本官就是仗勢欺人。」
他上前一步,靴底踩在陸恆散落的草藥上。
碾碎了那些苦澀的藥材,發出細碎的聲響。
「本官的勢,就是用來護她的。你若再敢出現在她面前三尺之內,本官保證,你連潮州都到不了。大相國寺後山的亂葬崗,就是你的歸宿。」
他的聲音不高,字字誅心。
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冰冷的宣判。
陸恆看著他,又越過他,看向他身後的沈清婉。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
沒有驚慌,沒有阻攔,甚至連多看他一眼的意願都沒有。
她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他只是一團毫無意義的空氣。
她徹底不要他了。
這個認知,比胸口的斷骨更讓他痛不欲生。
他失去的,不僅僅是一個妻子,更是他此生唯一可能擁有的溫暖與真心。
沈清婉伸出手,扯了扯裴凌州的衣袖。
「走吧。」她聲音清脆,「髒了鞋,不值當。」
裴凌州轉過身。
面對她時,眼底的寒霜盡數散去,化作一泓春水。
他握住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指尖裹進寬大的掌心。
「好。回府。」
他牽著她,越過地上的陸恆,徑直向山下走去。
兩人步調一致,背影相攜,宛如一幅潑墨山水畫。
青安收刀入鞘,冷哼一聲,跟了上去。
碑林裡,恢復了死寂。
陸恆躺在泥濘中,望著頭頂切割著天空的樹冠。
那兩條系在最高處的紅綢,在風中糾纏翻飛,刺痛了他的雙眼。
他閉上眼,任由眼角的淚水混著泥水滑落。
大錯鑄成,滿盤皆輸。
這世間,再無他的容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