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裴凌州的告白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4,799·2026/5/18

青石階一路蜿蜒向下。   雨後的山風卷著松柏的清苦氣味,撲在人臉上,涼意透骨。   沈清婉任由裴凌州牽著。   他的掌心很熱。   源源不斷的暖意順著交握的指節傳導過來,驅散了周遭的溼冷。   兩人走得很慢,沒有說話。   只有皁靴與繡鞋踩在積水青石上發出的細碎聲響,在空谷中迴蕩。   身後的碑林已被層層疊疊的樹冠遮蔽。   連同陸恆那悽厲的嘶吼,也一併被山風吹散,半點不剩。   沈清婉偏過頭,去看身側的男人。   他走在外側,替她擋去了大半的山風。   鴉青色的長衫下擺沾了些許泥水,那是方纔踢向陸恆時濺上的。   他素來有潔癖,朝服上哪怕落了一點灰塵都要換下。   眼下他卻全不在意,只將她的手握得極緊。   那力道有些大,勒得她指骨發酸。   他走得平穩,呼吸卻比平日沉重。   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裡,壓著濃稠的陰翳。   山門外,烏木馬車靜靜停駐。   拉車的黑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青安早早放下腳凳,退到一丈開外,背過身去。   裴凌州停在馬車前,卻沒有扶她上車。   他鬆開她的手,轉過身,面向她。   兩人距離極近。   他高大的身形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擋住了周遭所有的雜亂。   山風吹過,拂動他衣襟。   他低垂著眉眼,視線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袖上。   那裡乾乾淨淨,連一滴雨水都未曾沾染。   陸恆的手,在離這截衣袖還有半寸時,便被他踢飛了。   可裴凌州卻盯得很緊。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嶄新的雪白絲帕。   不是方纔擲在陸恆臉上的那塊。   這塊帕子邊緣繡著翠竹,帶著他身上慣有的沉水香。   他伸出手,託起她的手腕。   動作極輕,近乎虔誠。   他用那塊雪白的絲帕,一點一點,擦拭著她衣袖的邊緣。   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擦得很慢,神情專注到了極致。   眉心蹙著,薄脣抿成一條直線,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沈清婉靜靜由著他動作。   她低頭,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那雙手,在內閣批紅時定人生死,在大理寺斷案時鐵面無私。   眼下,卻在這裡,為她擦拭著根本不存在的髒汙。   「大人。」她輕聲喚他。   裴凌州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他沒有抬頭,只是將那塊擦過衣袖的絲帕,隨意丟棄在路邊的泥濘裡。   雪白的絲綢沾染了汙泥,迅速被髒水吞沒。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她跳動的脈搏上。   「婉婉。」   他的聲音極低,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粗砂。   他終於抬起眼,看向她。   那雙幽沉的鳳眼裡,沒有了朝堂上的殺伐果決,沒有了方纔面對陸恆時的睥睨輕蔑。   那裡頭,只剩下一片赤裸的,毫無防備的荒蕪。   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   「別看他。」他開口,語氣裡竟帶著哀求的意味。「看我。」   沈清婉呼吸凝滯。   她看著眼前這個權傾朝野的男人。   大周朝最年輕的首輔,芝蘭玉樹,端方清冷。   世人皆道他如高山之雪,不可攀折。   可現在,這捧雪落在了她的掌心。   甚至甘願化作泥水,只求她垂憐。   「我沒有看他。」沈清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裴凌州握著她手腕的指節寸寸收緊。   他閉了閉眼,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你看了。」他固執地重複,眼角泛起一抹病態的微紅。   「在碑林,你看著他。你聽他說話。你眼中,有悲憫。」   那是他最怕的東西。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從她及笄那年,在沈府後花園的驚鴻一瞥。   那個穿著紅裙,笑得張揚明媚的少女,便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執念。   那時他不過是個窮書生,連站在她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科舉,入仕,在刀光劍影的朝堂上殺出一條血路。   他想等自己站得足夠高。   高到能為她遮風擋雨,再去沈家提親。   可他晚了一步。   沈家落難,她為了保全母親,手持婚書,嫁入了陸家。   那一夜,京城大雨。   他站在陸府門外,看著那頂寒酸的小轎從側門抬進去。   雨水混著血水,從他緊攥的掌心滴落。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成了別人的妻。   這三年,他無時無刻不在嫉妒。   嫉妒陸恆能名正言順地擁有她。   他派人暗中盯著陸府。   聽聞她冬日跪在雪地裡抄經,聽聞她被婆母刁難,聽聞陸恆納妾。   每一次,他都恨不能提刀殺了陸恆。   可他不能。   她是陸家的婦。   大周禮教森嚴,他若強行插手,只會毀了她的名節。   他只能等。   等她自己醒悟,等她徹底死心。   那場雪夜,她拿著和離書走出陸家大門。   他早早等在街角,將她接上馬車。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終於等到了。   他用盡手段,步步為營。   賜婚,十裡紅妝,宮宴立威。   他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只為將她牢牢鎖在自己身邊。   他以為自己贏了。   可今日,看到陸恆那副窮途末路的模樣,看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悲涼。   他那顆在權謀算計中堅如磐石的心,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怕她心軟。   女人總是容易心軟的。   陸恆曾是她的夫,是她少女時期傾注過真心的人。   三年夫妻,那些過往,不是說斷就能斷得乾乾淨淨。   「婉婉。」   裴凌州上前一步,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   他微微俯下身,額頭幾乎抵著她的額頭。   呼吸交纏。   沉水香的氣息濃鬱得化不開。   「我不是君子。」他低聲剖白,字字泣血。   「我心思陰暗,手段卑劣。陸家落到今日這般田地,皆是我一手促成。我斷了他的生路,毀了他的前程,我要他生不如死。」   他看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她面上任何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   「你若覺得我狠毒,覺得我可怕,我也認了。」   他抬起手,捧住她的臉頰。   掌心的溫度高得灼人。   「可你不能可憐他。你不能回頭。」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偏執與卑微。   「你若回頭,我會瘋的。」   風停了。   山林間靜得只剩下樹葉上殘水滴落的聲響。   沈清婉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   那裡面翻湧著太多東西。   壓抑的愛戀,長久的等待,患得患失的恐懼。   還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一直以為,這場婚姻是一場交易。   他需要一個擋箭牌,她需要一個庇護所。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哪怕他給了她極大的體面,給了她無盡的尊嚴。   她也只當那是他身為首輔的驕傲,不容自己的妻子受辱。   她恪守著本分,管家理帳,做著一個端方合格的裴夫人。   她將自己的心鎖在一個安全的角落,不敢越雷池半步。   在陸家那三年,她的真心被碾碎在泥土裡。   她怕了,倦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對任何人心動。   可現在。   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褪去了所有的光環與驕傲。   將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剖開,捧到她面前。   他不是在施捨,他是在求索。   七年。   他竟守了她七年。   那些她不知道的歲月裡,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看著她在陸家受苦?   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雪夜裡向她伸出手?   沈清婉的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酸澀。   那是冰層破裂的聲響。   被凍僵的心臟,在這一刻,重新跳動起來。   帶著酸脹的痛,也帶著新生的暖意。   她看著他眼角的微紅,看著他因緊張而繃緊的下頜。   陸恆在泥濘中祈求她回頭,她只覺得厭惡。   裴凌州在這裡祈求她不要看別人,她卻只覺得心疼。   原來,心之所向,早已在那些潤物無聲的細節裡,偏了方向。   他為她掌燈的夜。   他為她揉開傷痕的手。   他當著全京城說出只有喪偶沒有和離的決絕。   樁樁件件,早已將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縫補得完好如初。   「大人。」她開口,聲音不再是平日裡的清冷端方,而是帶上了幾分綿軟的啞意。   裴凌州身子僵直。   捧著她臉頰的手指微微蜷縮。   他等待著她的宣判。   沈清婉沒有退縮。   她抬起手,覆在他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只能堪堪蓋住他的指節。   可那份真實的觸感,卻讓裴凌州呼吸停滯。   「我眼中的悲憫,不是給陸恆的。」   她看著他,眸光清澈,坦坦蕩蕩。   「我是悲憫我自己。悲憫那個在陸家三年,瞎了眼,蒙了心,被磋磨得全無尊嚴的沈清婉。」   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感受著他逐漸平復的顫抖。   「那三年,是一場乏味的噩夢。如今夢醒了,那些人,那些事,便只是一捧灰燼。風一吹,就散了。我為何要回頭去看一捧灰燼?」   裴凌州定定地看著她。   眼底的陰翳一點點褪去,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狂喜。   「婉婉……」   沈清婉脣邊泛起淺笑。   那笑容,不再是應付外人的得體,而是發自內心的明媚。   一如七年前,那個在春光裡張揚的少女。   「你不是說,我是裴沈氏嗎?」她反問,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嬌嗔。   「裴家主母的規矩,我學得極好。既已嫁了你,我的眼裡,心裡,便只能有你。」   她踮起腳尖。   在裴凌州錯愕的目光中,她的脣,輕輕印上了他緊蹙的眉心。   那是一個極輕的吻。   如春風拂過水麵,卻在裴凌州的心海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阿州。」她退開半寸,看著他的眼睛,字字鄭重。「我只看你。」   周遭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燃燒起來。   裴凌州眼底的理智全數崩塌。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按進自己懷裡。   力道之大,恨不能將她揉進骨血。   他低下頭,尋到她的脣,重重地壓了上去。   這是一個毫無剋制的吻。   帶著七年的壓抑,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帶著要將她徹底吞噬的霸道。   沉水香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湧來,剝奪了她所有的呼吸。   沈清婉閉上眼,沒有掙扎。   她順從地張開脣,接納了他所有的急切與不安。   她的雙手攀上他的寬闊的背脊,指尖揪緊了他背後的衣料。   這個回應,讓裴凌州徹底失控。   他在她的脣齒間攻城略地,攻勢凌厲,卻又在最深處,透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山風依舊冷冽,可兩人交纏的呼吸,卻熱得燙人。   不知過了多久,裴凌州才戀戀不捨地鬆開她。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大口喘息著。   胸膛劇烈起伏,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肌膚上,惹起一陣戰慄。   「婉婉。」他低喚她的名字,聲音裡滿是饜足的嘆息。「我的婉婉。」   沈清婉靠在他懷裡,雙腿發軟,只能攀著他的肩膀借力。   她的臉頰紅得滴血,脣瓣紅腫,眼角泛著水光。   「回府吧。」她輕聲說,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裴凌州直起身。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眸色又暗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直接彎下腰,將她打橫抱起。   「大人!」沈清婉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頸。   這可是在大相國寺門外。   「叫夫君。」裴凌州抱著她,大步走向馬車。   青安極有眼色地掀開車簾,頭低得恨不能埋進土裡。   裴凌州抱著她上了車。   車廂內,銀霜炭燒得正旺。   他將她放在鋪著軟墊的坐榻上,自己則緊挨著她坐下。   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聲響。   裴凌州將她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一隻手,把玩著她腰間的流蘇。   「方纔在碑林,嚇到你了?」他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幾分饜足後的慵懶。   「沒有。」沈清婉搖頭。「他咎由自取。」   「潮州路遠。」裴凌州把玩著流蘇的手指微頓,漫不經心地說道。   「山高水長,盜匪橫行。陸大人這般文弱,怕是喫不了那份苦。」   沈清婉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   潮州,陸恆是到不了的。   裴凌州不會留一個隱患在世上,哪怕那個隱患已經是一條廢狗。   她沒有聖母心泛濫去求情。   陸家當年如何待她,陸恆今日如何糾纏,她都記在心裡。   若非裴凌州護著,今日躺在泥濘裡任人踐踏的,便是她沈清婉。   「夫君做主便是。」她靠在他肩頭,閉上眼。   這一聲「夫君」,叫得裴凌州心頭一軟。   他低下頭,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吻。   「睡會兒吧。到了府裡,我叫你。」   沈清婉應了一聲。   車廂內暖意融融。   她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終於被徹底撫平。   她知道,從今往後。   她的前路,再無風雪。   只有他給的,春暖花開。   馬車平穩地駛向京城。   身後的羣山漸漸遠去。   大相國寺的鐘聲,在山谷間迴蕩,悠遠,寧靜。   那段蕭疏乏味的過往,終於被徹底留在了那片碑林的泥濘

青石階一路蜿蜒向下。

  雨後的山風卷著松柏的清苦氣味,撲在人臉上,涼意透骨。

  沈清婉任由裴凌州牽著。

  他的掌心很熱。

  源源不斷的暖意順著交握的指節傳導過來,驅散了周遭的溼冷。

  兩人走得很慢,沒有說話。

  只有皁靴與繡鞋踩在積水青石上發出的細碎聲響,在空谷中迴蕩。

  身後的碑林已被層層疊疊的樹冠遮蔽。

  連同陸恆那悽厲的嘶吼,也一併被山風吹散,半點不剩。

  沈清婉偏過頭,去看身側的男人。

  他走在外側,替她擋去了大半的山風。

  鴉青色的長衫下擺沾了些許泥水,那是方纔踢向陸恆時濺上的。

  他素來有潔癖,朝服上哪怕落了一點灰塵都要換下。

  眼下他卻全不在意,只將她的手握得極緊。

  那力道有些大,勒得她指骨發酸。

  他走得平穩,呼吸卻比平日沉重。

  那雙總是波瀾不驚的眼眸裡,壓著濃稠的陰翳。

  山門外,烏木馬車靜靜停駐。

  拉車的黑馬打了個響鼻,噴出一團白氣。

  青安早早放下腳凳,退到一丈開外,背過身去。

  裴凌州停在馬車前,卻沒有扶她上車。

  他鬆開她的手,轉過身,面向她。

  兩人距離極近。

  他高大的身形將她完全籠罩在陰影裡,擋住了周遭所有的雜亂。

  山風吹過,拂動他衣襟。

  他低垂著眉眼,視線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袖上。

  那裡乾乾淨淨,連一滴雨水都未曾沾染。

  陸恆的手,在離這截衣袖還有半寸時,便被他踢飛了。

  可裴凌州卻盯得很緊。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嶄新的雪白絲帕。

  不是方纔擲在陸恆臉上的那塊。

  這塊帕子邊緣繡著翠竹,帶著他身上慣有的沉水香。

  他伸出手,託起她的手腕。

  動作極輕,近乎虔誠。

  他用那塊雪白的絲帕,一點一點,擦拭著她衣袖的邊緣。

  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他擦得很慢,神情專注到了極致。

  眉心蹙著,薄脣抿成一條直線,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沈清婉靜靜由著他動作。

  她低頭,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

  那雙手,在內閣批紅時定人生死,在大理寺斷案時鐵面無私。

  眼下,卻在這裡,為她擦拭著根本不存在的髒汙。

  「大人。」她輕聲喚他。

  裴凌州手上的動作停了停。

  他沒有抬頭,只是將那塊擦過衣袖的絲帕,隨意丟棄在路邊的泥濘裡。

  雪白的絲綢沾染了汙泥,迅速被髒水吞沒。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腕,指腹搭在她跳動的脈搏上。

  「婉婉。」

  他的聲音極低,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粗砂。

  他終於抬起眼,看向她。

  那雙幽沉的鳳眼裡,沒有了朝堂上的殺伐果決,沒有了方纔面對陸恆時的睥睨輕蔑。

  那裡頭,只剩下一片赤裸的,毫無防備的荒蕪。

  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惶恐。

  「別看他。」他開口,語氣裡竟帶著哀求的意味。「看我。」

  沈清婉呼吸凝滯。

  她看著眼前這個權傾朝野的男人。

  大周朝最年輕的首輔,芝蘭玉樹,端方清冷。

  世人皆道他如高山之雪,不可攀折。

  可現在,這捧雪落在了她的掌心。

  甚至甘願化作泥水,只求她垂憐。

  「我沒有看他。」沈清婉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裴凌州握著她手腕的指節寸寸收緊。

  他閉了閉眼,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

  「你看了。」他固執地重複,眼角泛起一抹病態的微紅。

  「在碑林,你看著他。你聽他說話。你眼中,有悲憫。」

  那是他最怕的東西。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從她及笄那年,在沈府後花園的驚鴻一瞥。

  那個穿著紅裙,笑得張揚明媚的少女,便成了他心底最深的執念。

  那時他不過是個窮書生,連站在她面前的資格都沒有。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科舉,入仕,在刀光劍影的朝堂上殺出一條血路。

  他想等自己站得足夠高。

  高到能為她遮風擋雨,再去沈家提親。

  可他晚了一步。

  沈家落難,她為了保全母親,手持婚書,嫁入了陸家。

  那一夜,京城大雨。

  他站在陸府門外,看著那頂寒酸的小轎從側門抬進去。

  雨水混著血水,從他緊攥的掌心滴落。

  他眼睜睜看著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成了別人的妻。

  這三年,他無時無刻不在嫉妒。

  嫉妒陸恆能名正言順地擁有她。

  他派人暗中盯著陸府。

  聽聞她冬日跪在雪地裡抄經,聽聞她被婆母刁難,聽聞陸恆納妾。

  每一次,他都恨不能提刀殺了陸恆。

  可他不能。

  她是陸家的婦。

  大周禮教森嚴,他若強行插手,只會毀了她的名節。

  他只能等。

  等她自己醒悟,等她徹底死心。

  那場雪夜,她拿著和離書走出陸家大門。

  他早早等在街角,將她接上馬車。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終於等到了。

  他用盡手段,步步為營。

  賜婚,十裡紅妝,宮宴立威。

  他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只為將她牢牢鎖在自己身邊。

  他以為自己贏了。

  可今日,看到陸恆那副窮途末路的模樣,看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悲涼。

  他那顆在權謀算計中堅如磐石的心,竟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他怕她心軟。

  女人總是容易心軟的。

  陸恆曾是她的夫,是她少女時期傾注過真心的人。

  三年夫妻,那些過往,不是說斷就能斷得乾乾淨淨。

  「婉婉。」

  裴凌州上前一步,將兩人的距離拉得更近。

  他微微俯下身,額頭幾乎抵著她的額頭。

  呼吸交纏。

  沉水香的氣息濃鬱得化不開。

  「我不是君子。」他低聲剖白,字字泣血。

  「我心思陰暗,手段卑劣。陸家落到今日這般田地,皆是我一手促成。我斷了他的生路,毀了他的前程,我要他生不如死。」

  他看著她的眼睛,不放過她面上任何一點細微的表情變化。

  「你若覺得我狠毒,覺得我可怕,我也認了。」

  他抬起手,捧住她的臉頰。

  掌心的溫度高得灼人。

  「可你不能可憐他。你不能回頭。」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帶著一種窮途末路的偏執與卑微。

  「你若回頭,我會瘋的。」

  風停了。

  山林間靜得只剩下樹葉上殘水滴落的聲響。

  沈清婉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

  那裡面翻湧著太多東西。

  壓抑的愛戀,長久的等待,患得患失的恐懼。

  還有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一直以為,這場婚姻是一場交易。

  他需要一個擋箭牌,她需要一個庇護所。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

  哪怕他給了她極大的體面,給了她無盡的尊嚴。

  她也只當那是他身為首輔的驕傲,不容自己的妻子受辱。

  她恪守著本分,管家理帳,做著一個端方合格的裴夫人。

  她將自己的心鎖在一個安全的角落,不敢越雷池半步。

  在陸家那三年,她的真心被碾碎在泥土裡。

  她怕了,倦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再也不會對任何人心動。

  可現在。

  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褪去了所有的光環與驕傲。

  將自己最脆弱,最不堪的一面,血淋淋地剖開,捧到她面前。

  他不是在施捨,他是在求索。

  七年。

  他竟守了她七年。

  那些她不知道的歲月裡,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看著她在陸家受苦?

  又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在雪夜裡向她伸出手?

  沈清婉的心口,傳來一陣尖銳的酸澀。

  那是冰層破裂的聲響。

  被凍僵的心臟,在這一刻,重新跳動起來。

  帶著酸脹的痛,也帶著新生的暖意。

  她看著他眼角的微紅,看著他因緊張而繃緊的下頜。

  陸恆在泥濘中祈求她回頭,她只覺得厭惡。

  裴凌州在這裡祈求她不要看別人,她卻只覺得心疼。

  原來,心之所向,早已在那些潤物無聲的細節裡,偏了方向。

  他為她掌燈的夜。

  他為她揉開傷痕的手。

  他當著全京城說出只有喪偶沒有和離的決絕。

  樁樁件件,早已將她那顆千瘡百孔的心,縫補得完好如初。

  「大人。」她開口,聲音不再是平日裡的清冷端方,而是帶上了幾分綿軟的啞意。

  裴凌州身子僵直。

  捧著她臉頰的手指微微蜷縮。

  他等待著她的宣判。

  沈清婉沒有退縮。

  她抬起手,覆在他捧著自己臉頰的手背上。

  她的手很小,只能堪堪蓋住他的指節。

  可那份真實的觸感,卻讓裴凌州呼吸停滯。

  「我眼中的悲憫,不是給陸恆的。」

  她看著他,眸光清澈,坦坦蕩蕩。

  「我是悲憫我自己。悲憫那個在陸家三年,瞎了眼,蒙了心,被磋磨得全無尊嚴的沈清婉。」

  她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感受著他逐漸平復的顫抖。

  「那三年,是一場乏味的噩夢。如今夢醒了,那些人,那些事,便只是一捧灰燼。風一吹,就散了。我為何要回頭去看一捧灰燼?」

  裴凌州定定地看著她。

  眼底的陰翳一點點褪去,流露出不敢置信的狂喜。

  「婉婉……」

  沈清婉脣邊泛起淺笑。

  那笑容,不再是應付外人的得體,而是發自內心的明媚。

  一如七年前,那個在春光裡張揚的少女。

  「你不是說,我是裴沈氏嗎?」她反問,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嬌嗔。

  「裴家主母的規矩,我學得極好。既已嫁了你,我的眼裡,心裡,便只能有你。」

  她踮起腳尖。

  在裴凌州錯愕的目光中,她的脣,輕輕印上了他緊蹙的眉心。

  那是一個極輕的吻。

  如春風拂過水麵,卻在裴凌州的心海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阿州。」她退開半寸,看著他的眼睛,字字鄭重。「我只看你。」

  周遭的空氣在這一刻徹底燃燒起來。

  裴凌州眼底的理智全數崩塌。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肢,將她整個人按進自己懷裡。

  力道之大,恨不能將她揉進骨血。

  他低下頭,尋到她的脣,重重地壓了上去。

  這是一個毫無剋制的吻。

  帶著七年的壓抑,帶著失而復得的狂喜,帶著要將她徹底吞噬的霸道。

  沉水香的氣息鋪天蓋地地湧來,剝奪了她所有的呼吸。

  沈清婉閉上眼,沒有掙扎。

  她順從地張開脣,接納了他所有的急切與不安。

  她的雙手攀上他的寬闊的背脊,指尖揪緊了他背後的衣料。

  這個回應,讓裴凌州徹底失控。

  他在她的脣齒間攻城略地,攻勢凌厲,卻又在最深處,透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山風依舊冷冽,可兩人交纏的呼吸,卻熱得燙人。

  不知過了多久,裴凌州才戀戀不捨地鬆開她。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處,大口喘息著。

  胸膛劇烈起伏,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肌膚上,惹起一陣戰慄。

  「婉婉。」他低喚她的名字,聲音裡滿是饜足的嘆息。「我的婉婉。」

  沈清婉靠在他懷裡,雙腿發軟,只能攀著他的肩膀借力。

  她的臉頰紅得滴血,脣瓣紅腫,眼角泛著水光。

  「回府吧。」她輕聲說,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

  裴凌州直起身。

  他看著她這副模樣,眸色又暗了幾分。

  他沒有說話,直接彎下腰,將她打橫抱起。

  「大人!」沈清婉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頸。

  這可是在大相國寺門外。

  「叫夫君。」裴凌州抱著她,大步走向馬車。

  青安極有眼色地掀開車簾,頭低得恨不能埋進土裡。

  裴凌州抱著她上了車。

  車廂內,銀霜炭燒得正旺。

  他將她放在鋪著軟墊的坐榻上,自己則緊挨著她坐下。

  馬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規律的聲響。

  裴凌州將她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肩上。

  他的一隻手,把玩著她腰間的流蘇。

  「方纔在碑林,嚇到你了?」他開口,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卻多了幾分饜足後的慵懶。

  「沒有。」沈清婉搖頭。「他咎由自取。」

  「潮州路遠。」裴凌州把玩著流蘇的手指微頓,漫不經心地說道。

  「山高水長,盜匪橫行。陸大人這般文弱,怕是喫不了那份苦。」

  沈清婉聽懂了他話裡的意思。

  潮州,陸恆是到不了的。

  裴凌州不會留一個隱患在世上,哪怕那個隱患已經是一條廢狗。

  她沒有聖母心泛濫去求情。

  陸家當年如何待她,陸恆今日如何糾纏,她都記在心裡。

  若非裴凌州護著,今日躺在泥濘裡任人踐踏的,便是她沈清婉。

  「夫君做主便是。」她靠在他肩頭,閉上眼。

  這一聲「夫君」,叫得裴凌州心頭一軟。

  他低下頭,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吻。

  「睡會兒吧。到了府裡,我叫你。」

  沈清婉應了一聲。

  車廂內暖意融融。

  她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那股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疲憊,終於被徹底撫平。

  她知道,從今往後。

  她的前路,再無風雪。

  只有他給的,春暖花開。

  馬車平穩地駛向京城。

  身後的羣山漸漸遠去。

  大相國寺的鐘聲,在山谷間迴蕩,悠遠,寧靜。

  那段蕭疏乏味的過往,終於被徹底留在了那片碑林的泥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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