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皇商資格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4,494·2026/5/18

五月初三。初夏的雨落了整夜。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泛白。積水窪裡映著灰白的天光。簷下的雨滴連成線,砸在階前的青苔上,碎成幾瓣。   婉記繡莊的後院,出奇的靜。   十二個繡娘坐在繡架前。細針穿梭,絲線牽拉。沒有交談,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沈清婉站在長案前。案上整齊碼放著一百個紅漆木箱。   她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褙子,袖口用銀線鎖了邊。長發挽成利落的圓髻,只插了一支素淨的木蘭簪。   她探出手,從最上層的箱子裡取出一個荷包。   赤金絲與雲錦混織的料子,觸手微涼。荷包正面繡著萬字不到頭的吉慶紋樣。金線在天光下折射出細密的光澤。針腳平整,沒有半點線頭。   張伯捧著帳冊走上前。   「東家。三千個荷包,五百條抹額,全數清點完畢。裝箱落鎖。」   沈清婉將那荷包放回原處。指尖在箱蓋的銅扣上按了按。   「好。」   辰時三刻。   街角傳來馬蹄聲。一輛掛著內務府腰牌的馬車停在婉記門前。   劉公公下了車。他穿著青色直裰,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身後跟著四個帶刀的內廷侍衛。   出人意料的是,錢萬三也跟在後面。   這位六行商會的會長,今日穿了件暗紫色的團花綢衫。他跨過門檻,視線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後院那些紅漆木箱上。   前些日子,他被沈清婉擺了一道,硬生生以一成的底價,將那批江南特供的赤金絲讓了出去。這筆帳,他記在心裡。   內務府驗貨,規矩森嚴。錢萬三花了大價錢打點,才謀了個「幫辦」的隨行名額。   「沈老闆。」劉公公收了摺扇,在太師椅上坐下。「工期到了。咱家來收貨。」   沈清婉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遞了過去。茶水是新泡的碧螺春,熱氣氤氳。   「公公請用茶。」她退後半步,立在側旁。   錢萬三在一旁開了腔。   「沈老闆。這一個月趕出這麼多雙面繡,滿京城的繡莊都做不到。你這婉記開張不久,繡娘不過十幾個。這貨的成色,怕是經不起細看。」   他轉頭看向劉公公。   「公公。萬壽節的貢品,容不得半點馬虎。若是有那粗製濫造、以次充好的物件混進去,衝撞了貴人,咱們都擔待不起。」   劉公公端著茶盞,沒有接話。他撥了撥茶葉,喝了一口。   沈清婉的視線越過錢萬三的肩膀,看向院子裡的雨幕。   「張伯。開箱。」   兩個夥計上前。銅鎖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百個紅漆木箱依次打開。   沒有刺目的珠光寶氣。只有整齊劃一的暗金色。   劉公公放下茶盞,走到箱前。他隨手拿起一條抹額。   抹額的底料是玄色雲錦。上面用赤金絲繡著雙龍戲珠。   他將抹額舉高。陰雨天的光線本就暗淡。可那玄色底料上的金龍,卻隨著角度的變換,呈現出赤金、流金、暗金三種色澤。龍鱗細密,隱有浮雕的質感。   劉公公的手指在繡面上反覆摩挲。   沒有雙面繡那種厚重的僵硬感。布料柔軟,輕薄透氣。   「這是流金繡。」沈清婉走上前,語調平緩。「赤金絲劈成三十二股,與冰蠶絲混織。不用底託,一針到底。光澤多變,分量極輕。貴人們夏日佩戴,不生汗,不悶熱。」   錢萬三走近兩步,從另一個箱子裡扯出一個荷包。他用力揉搓了幾下。   「取巧罷了。這金絲這般細,時日一長,定然起毛脫線。內務府要的是百年不壞的物件,你這等華而不實的東西,也敢拿來充數?」   沈清婉沒有反駁。   她轉身走到角落的木架旁。那裡放著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   她端起銅盆,走到錢萬三面前。   「錢會長。勞煩將那荷包放入水中。」   錢萬三不明就裡。他看著那盆水,又看了看劉公公。   劉公公點了點頭。   錢萬三將那荷包扔進水盆。   荷包沒有沉底。水珠在赤金絲的繡面上滾落,凝聚成一顆顆渾圓的水珠,順著布料的紋理滑入盆中。布面滴水不沾,依舊乾爽。   錢萬三愣在原地。   「冰蠶絲性寒,赤金絲避水。」沈清婉將銅盆擱在桌上。「流金繡將二者合一。水火不侵,防蟲防黴。大周南地潮溼,這批物件送入宮中,哪怕存放十年,依舊光潔如新。」   她看著錢萬三。   「錢會長經營絲綢半生。這等常識,應當知曉。」   錢萬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引以為傲的經驗,在這個年輕女子面前,碎了一地。   劉公公將那條抹額放回箱中。   他轉身,看向沈清婉。   「沈老闆好手段。這流金繡,咱家在宮裡當差三十年,頭一回見。」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   「太后娘娘有懿旨。萬壽節的賞賜,務求新意。這批貨,內務府收了。」   他將捲軸展開。   「婉記繡莊,技藝卓絕,進獻有功。特賜『皇商』牌匾。宮中下一季度的緞匹織造、繡品採買,皆由婉記承辦。」   捲軸遞到沈清婉面前。   黃綾的質感粗糙且厚重。上面的朱紅大印,代表著大周最高的權力認可。   沈清婉伸出雙手。指尖觸及黃綾的邊緣。   「民婦領旨。謝太后娘娘恩典。」   她將捲軸收攏,雙手捧著,退後一步。   錢萬三站在一旁,面如土色。   皇商。   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六行商會在京城盤根錯節,把持絲綢行市數十年。如今,這道口子被硬生生撕開。婉記有了內務府的背書,從此以後,江南的絲商、蜀中的織戶,都會越過六行商會,直接將最好的貨源送進婉記的庫房。   他苦心經營的壟斷,完了。   劉公公沒有理會錢萬三。他招了招手。四個內廷侍衛上前,開始清點箱目,搬運裝車。   「沈老闆。這幾日內務府會派人來丈量尺寸,重造牌匾。」劉公公理了理衣袖。「以後的差事,還望沈老闆多費心。」   「公公慢走。」沈清婉福身。   馬車遠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水窪,泥水濺在錢萬三的紫綢鞋面上。   他沒有擦。他看著婉記那塊裴凌州親筆題寫的招牌,又看了看沈清婉。   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入雨中。背影佝僂,腳步虛浮。   雨停了。   雲層散開,初夏的陽光穿透水汽,落在院子裡的青磚上。   繡娘們停了手裡的活計,圍攏過來。   小翠看著沈清婉手裡的明黃捲軸,眼底泛紅。   「東家。咱們這是成皇商了?」   沈清婉將捲軸遞給張伯。   「收進內庫。妥善保管。」   她走到簷下。風吹過,帶來泥土的腥氣和槐花的清香。   三年前,在陸府的聽雨軒。   大雪封院。炭盆裡的火早就熄了。   她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根繡花針。手指凍得僵硬,連針都捏不住。   陸老夫人身邊的王嬤嬤站在門外,隔著簾子傳話。   「老夫人說了。少夫人既嫁入陸家,便該守陸家的規矩。那些個下九流的繡花手藝,平白跌了書香門第的身份。以後這針線活,就免了吧。」   那一日,她將繡架收進了箱底。連同她對刺繡的熱愛,一併埋葬。   陸恆下朝回來。她端著熱茶迎上去。   他看了一眼她凍得通紅的手,沒有接過茶盞。   「母親說得對。你安分管家便是。弄那些市井的東西,徒惹人笑話。」   市井的東西。下九流的手藝。   沈清婉抬起手。   這雙手,曾為陸恆熬過三年的羹湯,曾為陸老夫人抄過百卷的佛經。那三年,這雙手布滿薄繭,沾滿油煙。   如今,這雙手洗淨了鉛華。   它理順了江南的赤金絲,繡出了太后稱讚的百鳥朝鳳,拿下了大周皇室的織造權。   它掌握了京城商界的命脈。   一輛烏木馬車在鋪子門前停穩。   青安放下腳凳。   裴凌州從車上走下。他穿著緋色官袍,腰間的玉帶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走進後院。   夥計們和繡娘紛紛避讓行禮。   裴凌州走到沈清婉身側。   他沒有看內庫方向,也沒有問內務府驗貨的結果。   他只是伸出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鬢髮撥到耳後。   手指停留在她的臉頰側邊。指腹溫熱。   「累了?」他問。   「不累。」沈清婉回答。   兩人並肩站在廊下。   「錢萬三走的時候,臉色不好。」裴凌州看向院門外。「六行商會那邊,我讓大理寺的人去查了查帳本。過幾日,京城裡該少幾個商戶了。」   他說話的語氣平緩。決定別人生死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與談論天氣無異。   沈清婉沒有接話。   內閣的授意。醉仙樓的局。樁樁件件,他都在背後看著。   沒有插手她的生意,卻用權勢掃平了暗礁。   「夫君。」   沈清婉轉過身。   她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腰。   裴凌州的身形頓住。   鋪子裡還有夥計和繡娘。她向來端莊剋制,極少在人前做出這般親暱的舉動。   他垂下眼。   她靠在他的胸前。隔著厚重的官袍,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怎麼了?」他抬起手,攬住她的肩膀。   沉水香的氣息將她包裹。   「沒什麼。」沈清婉閉上眼。「只是想抱抱你。」   裴凌州收攏手臂。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內閣的摺子批完了。下午無事。」   他的手掌撫著她的後背。   「城南的莊子裡,新移栽了一批江南的綠萼梅。這個時候,花開得正好。」   「去看看嗎?」   沈清婉睜開眼。   陽光落在院子裡的水窪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好。」   馬車駛出朱雀大街。   車廂內,銀霜炭燒得極旺。   沈清婉靠在軟墊上。裴凌州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翻動。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隻碧綠的玉鐲,襯得她的手腕纖細白皙。   他放下書卷。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玉鐲邊緣摩挲。   「婉記成了皇商。以後京城裡的應酬,會多起來。」   沈清婉看著他的手指。   「內務府的規矩多。宮裡的貴人們,喜好各異。這差事,並不輕鬆。」   裴凌州將她的手拉近。   「若覺得煩。便推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裴家養得起你。」   沈清婉抽出手。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纏。   「我不推。」   她靠著車壁。   「我要把婉記,開到江南。開到蜀中。」   她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   「我要讓大周十三省,都掛上裴記婉繡的招牌。」   裴凌州看著她。   陽光透過車窗的縫隙,落在她的側臉上。   那不是養在深閨裡的嬌花。那是長在懸崖邊的樹。   根系扎進巖石,枝幹迎著風雨。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加重。   「好。」   他看著前方的簾子。   「我替你開路。」   馬車駛出城門。   官道兩旁的樹木鬱鬱蔥蔥。   陸恆穿著一件粗布短衣,背著一個破舊的包袱,走在泥濘的官道上。   他被貶去潮州。沒有馬車,沒有隨從。   他走得極慢。腳上的草鞋磨破了底,腳底滲出鮮血,在泥地上留下暗紅的印記。   一輛烏木馬車從他身旁駛過。   車輪捲起泥水,濺在他的褲腿上。   他停下腳步。   他認得那輛馬車。   那是裴府的車。   風吹起車窗的簾子。   他看到了車廂裡的人。   沈清婉靠在裴凌州的肩上。裴凌州低著頭,正在同她說話。   她的脣角帶著笑。   那笑容,他曾經擁有過。   簾子落下。馬車遠去。   陸恆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周圍是來往的商客和走卒。沒有人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   繼續向前走。   潮州很遠。   他這輩子,都走不到頭了。   城南的莊子。   綠萼梅開得正盛。   白色的花瓣透著淡淡的綠意,清香撲鼻。   沈清婉走在梅林中。   裴凌州跟在身後。   他看著她的背影。   水紅色的裙擺在梅樹間穿梭。   她停在一株梅樹前。   伸出手,折下一枝。   她轉過身。   將那枝梅花遞到他面前。   裴凌州沒有接花。   他握住她的手腕。   稍一用力。   將她拉入懷中。   花枝落地。   他低下頭。   脣印在她的額頭上。   「婉婉。」   他的聲音落在風裡。   「我在。」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   梅花落了滿地。   日子還長。   風雪已過。   往後的路,都是坦

五月初三。初夏的雨落了整夜。

  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刷得泛白。積水窪裡映著灰白的天光。簷下的雨滴連成線,砸在階前的青苔上,碎成幾瓣。

  婉記繡莊的後院,出奇的靜。

  十二個繡娘坐在繡架前。細針穿梭,絲線牽拉。沒有交談,只有衣料摩擦的細微聲響。

  沈清婉站在長案前。案上整齊碼放著一百個紅漆木箱。

  她穿了一身水紅色的褙子,袖口用銀線鎖了邊。長發挽成利落的圓髻,只插了一支素淨的木蘭簪。

  她探出手,從最上層的箱子裡取出一個荷包。

  赤金絲與雲錦混織的料子,觸手微涼。荷包正面繡著萬字不到頭的吉慶紋樣。金線在天光下折射出細密的光澤。針腳平整,沒有半點線頭。

  張伯捧著帳冊走上前。

  「東家。三千個荷包,五百條抹額,全數清點完畢。裝箱落鎖。」

  沈清婉將那荷包放回原處。指尖在箱蓋的銅扣上按了按。

  「好。」

  辰時三刻。

  街角傳來馬蹄聲。一輛掛著內務府腰牌的馬車停在婉記門前。

  劉公公下了車。他穿著青色直裰,手裡拿著一把摺扇。身後跟著四個帶刀的內廷侍衛。

  出人意料的是,錢萬三也跟在後面。

  這位六行商會的會長,今日穿了件暗紫色的團花綢衫。他跨過門檻,視線在鋪子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後院那些紅漆木箱上。

  前些日子,他被沈清婉擺了一道,硬生生以一成的底價,將那批江南特供的赤金絲讓了出去。這筆帳,他記在心裡。

  內務府驗貨,規矩森嚴。錢萬三花了大價錢打點,才謀了個「幫辦」的隨行名額。

  「沈老闆。」劉公公收了摺扇,在太師椅上坐下。「工期到了。咱家來收貨。」

  沈清婉端起桌上的青瓷茶盞,遞了過去。茶水是新泡的碧螺春,熱氣氤氳。

  「公公請用茶。」她退後半步,立在側旁。

  錢萬三在一旁開了腔。

  「沈老闆。這一個月趕出這麼多雙面繡,滿京城的繡莊都做不到。你這婉記開張不久,繡娘不過十幾個。這貨的成色,怕是經不起細看。」

  他轉頭看向劉公公。

  「公公。萬壽節的貢品,容不得半點馬虎。若是有那粗製濫造、以次充好的物件混進去,衝撞了貴人,咱們都擔待不起。」

  劉公公端著茶盞,沒有接話。他撥了撥茶葉,喝了一口。

  沈清婉的視線越過錢萬三的肩膀,看向院子裡的雨幕。

  「張伯。開箱。」

  兩個夥計上前。銅鎖落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百個紅漆木箱依次打開。

  沒有刺目的珠光寶氣。只有整齊劃一的暗金色。

  劉公公放下茶盞,走到箱前。他隨手拿起一條抹額。

  抹額的底料是玄色雲錦。上面用赤金絲繡著雙龍戲珠。

  他將抹額舉高。陰雨天的光線本就暗淡。可那玄色底料上的金龍,卻隨著角度的變換,呈現出赤金、流金、暗金三種色澤。龍鱗細密,隱有浮雕的質感。

  劉公公的手指在繡面上反覆摩挲。

  沒有雙面繡那種厚重的僵硬感。布料柔軟,輕薄透氣。

  「這是流金繡。」沈清婉走上前,語調平緩。「赤金絲劈成三十二股,與冰蠶絲混織。不用底託,一針到底。光澤多變,分量極輕。貴人們夏日佩戴,不生汗,不悶熱。」

  錢萬三走近兩步,從另一個箱子裡扯出一個荷包。他用力揉搓了幾下。

  「取巧罷了。這金絲這般細,時日一長,定然起毛脫線。內務府要的是百年不壞的物件,你這等華而不實的東西,也敢拿來充數?」

  沈清婉沒有反駁。

  她轉身走到角落的木架旁。那裡放著一個盛滿清水的銅盆。

  她端起銅盆,走到錢萬三面前。

  「錢會長。勞煩將那荷包放入水中。」

  錢萬三不明就裡。他看著那盆水,又看了看劉公公。

  劉公公點了點頭。

  錢萬三將那荷包扔進水盆。

  荷包沒有沉底。水珠在赤金絲的繡面上滾落,凝聚成一顆顆渾圓的水珠,順著布料的紋理滑入盆中。布面滴水不沾,依舊乾爽。

  錢萬三愣在原地。

  「冰蠶絲性寒,赤金絲避水。」沈清婉將銅盆擱在桌上。「流金繡將二者合一。水火不侵,防蟲防黴。大周南地潮溼,這批物件送入宮中,哪怕存放十年,依舊光潔如新。」

  她看著錢萬三。

  「錢會長經營絲綢半生。這等常識,應當知曉。」

  錢萬三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他引以為傲的經驗,在這個年輕女子面前,碎了一地。

  劉公公將那條抹額放回箱中。

  他轉身,看向沈清婉。

  「沈老闆好手段。這流金繡,咱家在宮裡當差三十年,頭一回見。」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

  「太后娘娘有懿旨。萬壽節的賞賜,務求新意。這批貨,內務府收了。」

  他將捲軸展開。

  「婉記繡莊,技藝卓絕,進獻有功。特賜『皇商』牌匾。宮中下一季度的緞匹織造、繡品採買,皆由婉記承辦。」

  捲軸遞到沈清婉面前。

  黃綾的質感粗糙且厚重。上面的朱紅大印,代表著大周最高的權力認可。

  沈清婉伸出雙手。指尖觸及黃綾的邊緣。

  「民婦領旨。謝太后娘娘恩典。」

  她將捲軸收攏,雙手捧著,退後一步。

  錢萬三站在一旁,面如土色。

  皇商。

  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六行商會在京城盤根錯節,把持絲綢行市數十年。如今,這道口子被硬生生撕開。婉記有了內務府的背書,從此以後,江南的絲商、蜀中的織戶,都會越過六行商會,直接將最好的貨源送進婉記的庫房。

  他苦心經營的壟斷,完了。

  劉公公沒有理會錢萬三。他招了招手。四個內廷侍衛上前,開始清點箱目,搬運裝車。

  「沈老闆。這幾日內務府會派人來丈量尺寸,重造牌匾。」劉公公理了理衣袖。「以後的差事,還望沈老闆多費心。」

  「公公慢走。」沈清婉福身。

  馬車遠去。車輪碾過青石板的水窪,泥水濺在錢萬三的紫綢鞋面上。

  他沒有擦。他看著婉記那塊裴凌州親筆題寫的招牌,又看了看沈清婉。

  他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入雨中。背影佝僂,腳步虛浮。

  雨停了。

  雲層散開,初夏的陽光穿透水汽,落在院子裡的青磚上。

  繡娘們停了手裡的活計,圍攏過來。

  小翠看著沈清婉手裡的明黃捲軸,眼底泛紅。

  「東家。咱們這是成皇商了?」

  沈清婉將捲軸遞給張伯。

  「收進內庫。妥善保管。」

  她走到簷下。風吹過,帶來泥土的腥氣和槐花的清香。

  三年前,在陸府的聽雨軒。

  大雪封院。炭盆裡的火早就熄了。

  她坐在窗下,手裡拿著一根繡花針。手指凍得僵硬,連針都捏不住。

  陸老夫人身邊的王嬤嬤站在門外,隔著簾子傳話。

  「老夫人說了。少夫人既嫁入陸家,便該守陸家的規矩。那些個下九流的繡花手藝,平白跌了書香門第的身份。以後這針線活,就免了吧。」

  那一日,她將繡架收進了箱底。連同她對刺繡的熱愛,一併埋葬。

  陸恆下朝回來。她端著熱茶迎上去。

  他看了一眼她凍得通紅的手,沒有接過茶盞。

  「母親說得對。你安分管家便是。弄那些市井的東西,徒惹人笑話。」

  市井的東西。下九流的手藝。

  沈清婉抬起手。

  這雙手,曾為陸恆熬過三年的羹湯,曾為陸老夫人抄過百卷的佛經。那三年,這雙手布滿薄繭,沾滿油煙。

  如今,這雙手洗淨了鉛華。

  它理順了江南的赤金絲,繡出了太后稱讚的百鳥朝鳳,拿下了大周皇室的織造權。

  它掌握了京城商界的命脈。

  一輛烏木馬車在鋪子門前停穩。

  青安放下腳凳。

  裴凌州從車上走下。他穿著緋色官袍,腰間的玉帶勒出挺拔的身形。

  他走進後院。

  夥計們和繡娘紛紛避讓行禮。

  裴凌州走到沈清婉身側。

  他沒有看內庫方向,也沒有問內務府驗貨的結果。

  他只是伸出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鬢髮撥到耳後。

  手指停留在她的臉頰側邊。指腹溫熱。

  「累了?」他問。

  「不累。」沈清婉回答。

  兩人並肩站在廊下。

  「錢萬三走的時候,臉色不好。」裴凌州看向院門外。「六行商會那邊,我讓大理寺的人去查了查帳本。過幾日,京城裡該少幾個商戶了。」

  他說話的語氣平緩。決定別人生死的話語,從他口中說出,與談論天氣無異。

  沈清婉沒有接話。

  內閣的授意。醉仙樓的局。樁樁件件,他都在背後看著。

  沒有插手她的生意,卻用權勢掃平了暗礁。

  「夫君。」

  沈清婉轉過身。

  她伸出雙手,環住他的腰。

  裴凌州的身形頓住。

  鋪子裡還有夥計和繡娘。她向來端莊剋制,極少在人前做出這般親暱的舉動。

  他垂下眼。

  她靠在他的胸前。隔著厚重的官袍,能聽到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怎麼了?」他抬起手,攬住她的肩膀。

  沉水香的氣息將她包裹。

  「沒什麼。」沈清婉閉上眼。「只是想抱抱你。」

  裴凌州收攏手臂。

  他將下巴抵在她的發頂。

  「內閣的摺子批完了。下午無事。」

  他的手掌撫著她的後背。

  「城南的莊子裡,新移栽了一批江南的綠萼梅。這個時候,花開得正好。」

  「去看看嗎?」

  沈清婉睜開眼。

  陽光落在院子裡的水窪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好。」

  馬車駛出朱雀大街。

  車廂內,銀霜炭燒得極旺。

  沈清婉靠在軟墊上。裴凌州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卷書,卻沒有翻動。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手腕上。

  那隻碧綠的玉鐲,襯得她的手腕纖細白皙。

  他放下書卷。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指腹在玉鐲邊緣摩挲。

  「婉記成了皇商。以後京城裡的應酬,會多起來。」

  沈清婉看著他的手指。

  「內務府的規矩多。宮裡的貴人們,喜好各異。這差事,並不輕鬆。」

  裴凌州將她的手拉近。

  「若覺得煩。便推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

  「裴家養得起你。」

  沈清婉抽出手。

  她反握住他的手指。十指交纏。

  「我不推。」

  她靠著車壁。

  「我要把婉記,開到江南。開到蜀中。」

  她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

  「我要讓大周十三省,都掛上裴記婉繡的招牌。」

  裴凌州看著她。

  陽光透過車窗的縫隙,落在她的側臉上。

  那不是養在深閨裡的嬌花。那是長在懸崖邊的樹。

  根系扎進巖石,枝幹迎著風雨。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加重。

  「好。」

  他看著前方的簾子。

  「我替你開路。」

  馬車駛出城門。

  官道兩旁的樹木鬱鬱蔥蔥。

  陸恆穿著一件粗布短衣,背著一個破舊的包袱,走在泥濘的官道上。

  他被貶去潮州。沒有馬車,沒有隨從。

  他走得極慢。腳上的草鞋磨破了底,腳底滲出鮮血,在泥地上留下暗紅的印記。

  一輛烏木馬車從他身旁駛過。

  車輪捲起泥水,濺在他的褲腿上。

  他停下腳步。

  他認得那輛馬車。

  那是裴府的車。

  風吹起車窗的簾子。

  他看到了車廂裡的人。

  沈清婉靠在裴凌州的肩上。裴凌州低著頭,正在同她說話。

  她的脣角帶著笑。

  那笑容,他曾經擁有過。

  簾子落下。馬車遠去。

  陸恆站在原地。

  他看著那輛馬車消失在官道的盡頭。

  周圍是來往的商客和走卒。沒有人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

  繼續向前走。

  潮州很遠。

  他這輩子,都走不到頭了。

  城南的莊子。

  綠萼梅開得正盛。

  白色的花瓣透著淡淡的綠意,清香撲鼻。

  沈清婉走在梅林中。

  裴凌州跟在身後。

  他看著她的背影。

  水紅色的裙擺在梅樹間穿梭。

  她停在一株梅樹前。

  伸出手,折下一枝。

  她轉過身。

  將那枝梅花遞到他面前。

  裴凌州沒有接花。

  他握住她的手腕。

  稍一用力。

  將她拉入懷中。

  花枝落地。

  他低下頭。

  脣印在她的額頭上。

  「婉婉。」

  他的聲音落在風裡。

  「我在。」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

  梅花落了滿地。

  日子還長。

  風雪已過。

  往後的路,都是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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