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玉佩隱祕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3,974·2026/5/18

初夏。   六月連綿半月的梅雨歇了。   聽雪堂內。沈清婉坐在紫檀木案前,翻閱各處分號呈上來的帳冊。江南的生絲價格居高不下,婉記要承辦宮中下一季度的緞匹織造,需得提前盤算好料子的調度。   她提筆在帳冊上圈出幾個數字,思慮片刻,將筆擱在筆洗上。   「青杏。」她喚道。   青杏從外間走入,福了一禮。「夫人有何吩咐?」   「去前院書房,將江浙兩道去年的生絲貢品名冊取來。」沈清婉理了理衣袖。「那名冊收在多寶閣最上層的卷宗架裡。」   青杏面露為難。「夫人。大人書房乃重地,平日裡除了青安,誰也不許踏入。奴婢此去,怕是院門都進不得。」   沈清婉這才記起這回事。裴凌州的書房,藏著大周朝的機要,防衛森嚴。   「罷了。我親自走一趟。」   她站起身。今日著一身水紅色的軟煙羅裙,外罩月白輕紗。長發挽作利落的牡丹髻,僅簪一支素玉簪。   前院書房。   院外站著四名帶刀護衛。見沈清婉走近,四人齊齊抱拳行禮,退讓兩旁。裴凌州早有吩咐,這府裡上下,夫人皆可暢行。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一股積年累月的沉水香與墨香撲面而來。屋內光線略顯昏暗,陳設極為簡樸。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佔據正中,其上公文分門別類,碼放得整齊。兩側是高及屋頂的書架,塞滿了各色典籍與卷宗。   沈清婉走到多寶閣前。   視線在最上層的卷宗架上巡視。江浙兩道的名冊由黃綾包裹,非常顯眼。   她踮起腳尖,伸長手臂去夠。   指尖觸及黃綾,輕輕向外一抽。   捲軸帶動了旁邊一個不顯眼的黃花梨木小匣子。匣子原本就放置在邊緣,失去平衡,徑直墜落。   沈清清婉伸手欲接。   木匣砸在掌心,銅扣應聲彈開。   裡面的物件滾落而出,掉在寬大的紫檀木案上。   發出一聲清越的玉石相擊之聲。   沈清婉的視線落在那物件上,呼吸驟停。   那是一枚羊脂玉佩。   玉質通體瑩潤,雕刻著一叢空谷幽蘭。蘭葉的尾端,有一處不甚顯眼的細微缺口。那缺口處被人用細砂紙細心打磨過,圓潤光滑,不傷手。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觸碰玉佩。   涼意沿著指腹傳入心口。   這枚玉佩。她辨認得出。   宣和十六年。春。   沈家彼時尚在鼎盛。那一日,是她的及笄禮。   京城內外的權貴女眷悉數到場祝賀。沈府後花園中,海棠開得正豔,花瓣鋪了滿地,宛若一層粉色的地毯。   她穿一身正紅色的流光錦襦裙,由母親親手為她簪上髮髻。賓客讚不絕口,稱讚沈家有女初長成,端莊明媚。   宴席散後,她去後花園的假山旁尋一隻走失的波斯貓。   裙擺過長,她不慎絆了一跤。掛在腰間的蘭花玉佩磕在假山石上,崩了一個小缺口。   她心痛不已。那玉佩是外祖母傳給母親,母親又傳給她的及笄禮。   後來,那玉佩便遺失了。她派了丫鬟婆子在後花園找了數日,翻遍了每一寸草叢,遍尋未獲。   那一日。沈家前院設流水席,宴請進京趕考的寒門舉子。   裴凌州。   沈清婉將玉佩握在掌心。邊緣的紋路貼合著掌心的肌理。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這枚玉佩,為何會出現在當朝首輔的書房裡。被藏在一個不顯眼的黃花梨木匣子中。   沈清婉立在案前。陽光穿透窗欞的縫隙,在青磚地上留下斑駁光影。   過往種種,走馬觀花般在她腦海中閃現。   大雪封城的冬夜。那輛烏木馬車停在長街的轉角。他掀開簾子,朝她伸出手,將她從絕望深淵裡拉扯出來。   聽雪堂的暗室。他用熾熱的掌心,為她揉開腰側的淤青。他輕聲道,你是我的妻,這世間無人能讓你受委屈。   大相國寺的碑林。他將她護在身後,對陸恆說,本官的權勢,便是用來護她的。   還有那份契約。   「我需要一個擋箭牌。你幫我打理後宅,我護你母親平安。」   他當時的話語,言猶在耳。   沈清婉低頭,看著靜靜躺在掌心的玉佩。   誰會把一個擋箭牌遺失七年的貼身玉佩,珍藏在自己最機密的書房裡。   誰會為了一個名義上的妻子,罷朝半日,親自去貧民窟接嶽母,甚至對一個長輩行跪拜大禮。   誰會在新婚之夜,放著拔步牀不睡,蜷縮在一張窄小的軟榻上,只為守住那份君子之約,不願強迫她分毫。   沈清婉的手指慢慢收緊。   交易。   這世上,哪有這般虧本的買賣。   他用權勢,用財富,用盡所有的手段,布設了一個天羅地網。   將她從陸家的泥潭裡拉扯出來,一步步引誘她,讓她心甘情願地踏入裴府的大門。   這不是逢場作戲。   這是蓄謀已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   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沉穩。有力。   門被推開。   裴凌州穿著緋色官袍,跨過門檻。   他逆著光。面容隱在陰影中。   他走進書房。視線落在站在大案後的沈清婉身上。   「來尋名冊?」他開口。語調平緩。   沈清婉未曾回話。   她立在那裡。手中握著那枚玉佩。   裴凌州走近。   他看到了桌上敞開的黃花梨木匣子。   他的腳步停下。   目光下移,落在她的手上。   白皙指間,露出羊脂玉的一角。   書房內靜默無聲。   唯有博山爐中的香菸,盤旋上升。   裴凌州的視線停留在那枚玉佩上。   他未曾解釋。未曾掩飾。   他摘下頭頂的烏紗帽,擱在案頭。   「看到了。」他出聲。嗓音低沉,略顯緊澀。   沈清婉攤開手掌。玉佩靜靜擺放。   「宣和十六年。沈府後花園。」她直視他。「是你拾到的。」   裴凌州未否認。   他上前。隔著寬大的紫檀木案,與她相對。   「是。」   「為何不歸還於我?」   裴凌州垂下眼睫。視線落在玉佩那處細微的缺口上。   「歸還了。便沒了念想。」   沈清婉呼吸急促。   「那份契約。」她直視他的眼睛。「交易。擋箭牌。皆是哄騙於我。」   裴凌州抬起眼。   那雙幽沉的鳳眸中,藏著七年的偏執與渴望,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她面前。   「不哄騙你。你可願留在裴府?」   他繞過大案。走到她面前。   「你剛從陸家出來。心如死灰。對所有人懷有防備。」   「我若說我心悅你。求你嫁我。你只會逃得更遠。」   他伸出手。覆在她握著玉佩的手上。   「婉婉。我別無他法。」   他的掌心溫熱。   沈清婉的眼眶湧上酸澀。   一個權傾天下的男人。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算無遺策。   卻在面對她時,卑微到要用「交易」來包裝自己的真心。   小心翼翼地試探。步步為營地靠近。   唯恐驚擾了她。唯恐她飛離。   「七年。」沈清婉開口。聲音帶了濃重的鼻音。「值得麼?」   裴凌州收緊手指。將她的手連同玉佩一起包裹在掌心。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沉水香的氣息鋪天蓋地,將她整個人籠罩。   「我願意。」   沈清婉閉上眼。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在陸家的三年。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落淚了。那些冷眼與苛待,早已將她的眼淚熬幹。   可是在裴凌州面前,她的偽裝,她的堅強,潰不成軍。   裴凌州抬起另一隻手。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痕。   「莫哭。」   他將她攬入懷中。   下巴擱在她的發頂。   「玉佩物歸原主。」他聲音低沉,帶塵埃落定的舒嘆。「我,也歸你。」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   聽他強有力的心跳聲。那是這世間最安穩的節拍。   她張開手,環住他的腰。   「契約作廢。」她輕聲說道。   裴凌州的手臂收緊,力道之大幾乎將她揉入骨血。   「早該作廢了。」   陽光穿透窗欞,灑在兩人身上。   書房外的蟬鳴聲起。   盛夏。真的來了。   日子在蟬鳴聲中悄然滑過。   婉記的生意蒸蒸日上,皇商的牌匾掛在朱雀大街最顯眼的位置,來往客商絡繹不絕。沈清婉將江浙的生絲調度妥當,又僱了十幾個江南來的老繡娘,專攻流金繡。   聽雪堂內,冰盆換了一茬又一茬。   沈清婉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根赤金絲,正在比對顏色。   裴凌州從外頭進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夏布直裰,少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清雅。   他走到榻前,挨著她坐下。   「明日休沐。」他開口。「城外玉泉山的行宮避暑,去不去?」   沈清婉放下手裡的金絲。   「帳目還未理完。」   裴凌州抽走她面前的帳冊。   「帳目讓張伯去理。你這幾日瘦了。」   他輕捏她的手腕。「玉鐲都松泛了。」   沈清婉看著那隻碧綠的玉鐲。那是裴老夫人給她的傳家寶。   「好。去玉泉山。」她應下。   玉泉山行宮是皇家別院。裴凌州作為首輔,有特賜的院落。   次日清晨。烏木馬車駛出京城。   官道兩旁綠樹成蔭。車廂內放著冰鑑,涼爽宜人。   沈清婉靠在裴凌州肩頭。   「陸家的事情,可有消息?」她隨意問起。   裴凌州把玩著她的手指。   「陸恆在去潮州的路上,感染了瘴氣。病故在驛站了。」   他語氣平緩。談論一個亡人,好似談論一片落葉。   沈清婉未曾說話。   罪有應得。她心底未泛起任何波瀾。   「陸老夫人呢?」   「那破廟漏雨。前幾日下大暴雨,廟宇坍塌。被掩埋其中了。」   裴凌州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些汙穢之人,往後莫再提起。」   「好。」   馬車駛入玉泉山。   行宮的院落清幽。院子裡種著大片的芭蕉。   夜裡。山風清涼。   裴凌州在院子裡擺了棋盤。   「下一局。」他將白子遞給她。   沈清婉接過棋子。   「我棋藝不精。你須讓著我。」   裴凌州落下一枚黑子。   「讓。你此生,我皆讓著你。」   月光如水。灑在棋盤上。   兩人對弈。落子聲清越。   沈清婉望著對面的男人。   七年前的那個寒門書生,如今的當朝首輔。   他用七年的時間,編織了一個網。將她網羅其中。   她心甘情願。   「阿州。」她輕喚他。   裴凌州抬起頭。   「嗯?」   「這盤棋,我輸了。」   她將手裡的白子丟回棋簍。   裴凌州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將她橫抱而起。   「輸了,便要受罰。」   他抱著她,走向內室。   夜色溫柔。山風拂過芭蕉葉,發出沙沙聲響。   漫長的歲月,才剛剛開始。   玉佩靜靜躺在書房的紫檀木案上。   空谷幽蘭。歲月靜好。   這世間的陰差陽錯,最終都化作了命中註定。   她丟失的,他尋回。   她失去的,他加倍補償。   大雪封城的那個夜晚,他等在街角。   等來的,是他一生的歸

初夏。

  六月連綿半月的梅雨歇了。

  聽雪堂內。沈清婉坐在紫檀木案前,翻閱各處分號呈上來的帳冊。江南的生絲價格居高不下,婉記要承辦宮中下一季度的緞匹織造,需得提前盤算好料子的調度。

  她提筆在帳冊上圈出幾個數字,思慮片刻,將筆擱在筆洗上。

  「青杏。」她喚道。

  青杏從外間走入,福了一禮。「夫人有何吩咐?」

  「去前院書房,將江浙兩道去年的生絲貢品名冊取來。」沈清婉理了理衣袖。「那名冊收在多寶閣最上層的卷宗架裡。」

  青杏面露為難。「夫人。大人書房乃重地,平日裡除了青安,誰也不許踏入。奴婢此去,怕是院門都進不得。」

  沈清婉這才記起這回事。裴凌州的書房,藏著大周朝的機要,防衛森嚴。

  「罷了。我親自走一趟。」

  她站起身。今日著一身水紅色的軟煙羅裙,外罩月白輕紗。長發挽作利落的牡丹髻,僅簪一支素玉簪。

  前院書房。

  院外站著四名帶刀護衛。見沈清婉走近,四人齊齊抱拳行禮,退讓兩旁。裴凌州早有吩咐,這府裡上下,夫人皆可暢行。

  推開厚重的雕花木門,一股積年累月的沉水香與墨香撲面而來。屋內光線略顯昏暗,陳設極為簡樸。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佔據正中,其上公文分門別類,碼放得整齊。兩側是高及屋頂的書架,塞滿了各色典籍與卷宗。

  沈清婉走到多寶閣前。

  視線在最上層的卷宗架上巡視。江浙兩道的名冊由黃綾包裹,非常顯眼。

  她踮起腳尖,伸長手臂去夠。

  指尖觸及黃綾,輕輕向外一抽。

  捲軸帶動了旁邊一個不顯眼的黃花梨木小匣子。匣子原本就放置在邊緣,失去平衡,徑直墜落。

  沈清清婉伸手欲接。

  木匣砸在掌心,銅扣應聲彈開。

  裡面的物件滾落而出,掉在寬大的紫檀木案上。

  發出一聲清越的玉石相擊之聲。

  沈清婉的視線落在那物件上,呼吸驟停。

  那是一枚羊脂玉佩。

  玉質通體瑩潤,雕刻著一叢空谷幽蘭。蘭葉的尾端,有一處不甚顯眼的細微缺口。那缺口處被人用細砂紙細心打磨過,圓潤光滑,不傷手。

  沈清婉伸出手。指尖觸碰玉佩。

  涼意沿著指腹傳入心口。

  這枚玉佩。她辨認得出。

  宣和十六年。春。

  沈家彼時尚在鼎盛。那一日,是她的及笄禮。

  京城內外的權貴女眷悉數到場祝賀。沈府後花園中,海棠開得正豔,花瓣鋪了滿地,宛若一層粉色的地毯。

  她穿一身正紅色的流光錦襦裙,由母親親手為她簪上髮髻。賓客讚不絕口,稱讚沈家有女初長成,端莊明媚。

  宴席散後,她去後花園的假山旁尋一隻走失的波斯貓。

  裙擺過長,她不慎絆了一跤。掛在腰間的蘭花玉佩磕在假山石上,崩了一個小缺口。

  她心痛不已。那玉佩是外祖母傳給母親,母親又傳給她的及笄禮。

  後來,那玉佩便遺失了。她派了丫鬟婆子在後花園找了數日,翻遍了每一寸草叢,遍尋未獲。

  那一日。沈家前院設流水席,宴請進京趕考的寒門舉子。

  裴凌州。

  沈清婉將玉佩握在掌心。邊緣的紋路貼合著掌心的肌理。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

  這枚玉佩,為何會出現在當朝首輔的書房裡。被藏在一個不顯眼的黃花梨木匣子中。

  沈清婉立在案前。陽光穿透窗欞的縫隙,在青磚地上留下斑駁光影。

  過往種種,走馬觀花般在她腦海中閃現。

  大雪封城的冬夜。那輛烏木馬車停在長街的轉角。他掀開簾子,朝她伸出手,將她從絕望深淵裡拉扯出來。

  聽雪堂的暗室。他用熾熱的掌心,為她揉開腰側的淤青。他輕聲道,你是我的妻,這世間無人能讓你受委屈。

  大相國寺的碑林。他將她護在身後,對陸恆說,本官的權勢,便是用來護她的。

  還有那份契約。

  「我需要一個擋箭牌。你幫我打理後宅,我護你母親平安。」

  他當時的話語,言猶在耳。

  沈清婉低頭,看著靜靜躺在掌心的玉佩。

  誰會把一個擋箭牌遺失七年的貼身玉佩,珍藏在自己最機密的書房裡。

  誰會為了一個名義上的妻子,罷朝半日,親自去貧民窟接嶽母,甚至對一個長輩行跪拜大禮。

  誰會在新婚之夜,放著拔步牀不睡,蜷縮在一張窄小的軟榻上,只為守住那份君子之約,不願強迫她分毫。

  沈清婉的手指慢慢收緊。

  交易。

  這世上,哪有這般虧本的買賣。

  他用權勢,用財富,用盡所有的手段,布設了一個天羅地網。

  將她從陸家的泥潭裡拉扯出來,一步步引誘她,讓她心甘情願地踏入裴府的大門。

  這不是逢場作戲。

  這是蓄謀已久。

  門外傳來腳步聲。

  皁靴踏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沉穩。有力。

  門被推開。

  裴凌州穿著緋色官袍,跨過門檻。

  他逆著光。面容隱在陰影中。

  他走進書房。視線落在站在大案後的沈清婉身上。

  「來尋名冊?」他開口。語調平緩。

  沈清婉未曾回話。

  她立在那裡。手中握著那枚玉佩。

  裴凌州走近。

  他看到了桌上敞開的黃花梨木匣子。

  他的腳步停下。

  目光下移,落在她的手上。

  白皙指間,露出羊脂玉的一角。

  書房內靜默無聲。

  唯有博山爐中的香菸,盤旋上升。

  裴凌州的視線停留在那枚玉佩上。

  他未曾解釋。未曾掩飾。

  他摘下頭頂的烏紗帽,擱在案頭。

  「看到了。」他出聲。嗓音低沉,略顯緊澀。

  沈清婉攤開手掌。玉佩靜靜擺放。

  「宣和十六年。沈府後花園。」她直視他。「是你拾到的。」

  裴凌州未否認。

  他上前。隔著寬大的紫檀木案,與她相對。

  「是。」

  「為何不歸還於我?」

  裴凌州垂下眼睫。視線落在玉佩那處細微的缺口上。

  「歸還了。便沒了念想。」

  沈清婉呼吸急促。

  「那份契約。」她直視他的眼睛。「交易。擋箭牌。皆是哄騙於我。」

  裴凌州抬起眼。

  那雙幽沉的鳳眸中,藏著七年的偏執與渴望,毫無保留地呈現在她面前。

  「不哄騙你。你可願留在裴府?」

  他繞過大案。走到她面前。

  「你剛從陸家出來。心如死灰。對所有人懷有防備。」

  「我若說我心悅你。求你嫁我。你只會逃得更遠。」

  他伸出手。覆在她握著玉佩的手上。

  「婉婉。我別無他法。」

  他的掌心溫熱。

  沈清婉的眼眶湧上酸澀。

  一個權傾天下的男人。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算無遺策。

  卻在面對她時,卑微到要用「交易」來包裝自己的真心。

  小心翼翼地試探。步步為營地靠近。

  唯恐驚擾了她。唯恐她飛離。

  「七年。」沈清婉開口。聲音帶了濃重的鼻音。「值得麼?」

  裴凌州收緊手指。將她的手連同玉佩一起包裹在掌心。

  「沒有值不值得。只有願不願意。」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沉水香的氣息鋪天蓋地,將她整個人籠罩。

  「我願意。」

  沈清婉閉上眼。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

  在陸家的三年。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落淚了。那些冷眼與苛待,早已將她的眼淚熬幹。

  可是在裴凌州面前,她的偽裝,她的堅強,潰不成軍。

  裴凌州抬起另一隻手。指腹擦去她眼角的淚痕。

  「莫哭。」

  他將她攬入懷中。

  下巴擱在她的發頂。

  「玉佩物歸原主。」他聲音低沉,帶塵埃落定的舒嘆。「我,也歸你。」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

  聽他強有力的心跳聲。那是這世間最安穩的節拍。

  她張開手,環住他的腰。

  「契約作廢。」她輕聲說道。

  裴凌州的手臂收緊,力道之大幾乎將她揉入骨血。

  「早該作廢了。」

  陽光穿透窗欞,灑在兩人身上。

  書房外的蟬鳴聲起。

  盛夏。真的來了。

  日子在蟬鳴聲中悄然滑過。

  婉記的生意蒸蒸日上,皇商的牌匾掛在朱雀大街最顯眼的位置,來往客商絡繹不絕。沈清婉將江浙的生絲調度妥當,又僱了十幾個江南來的老繡娘,專攻流金繡。

  聽雪堂內,冰盆換了一茬又一茬。

  沈清婉坐在榻上,手裡拿著一根赤金絲,正在比對顏色。

  裴凌州從外頭進來。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夏布直裰,少了朝堂上的威嚴,多了幾分清雅。

  他走到榻前,挨著她坐下。

  「明日休沐。」他開口。「城外玉泉山的行宮避暑,去不去?」

  沈清婉放下手裡的金絲。

  「帳目還未理完。」

  裴凌州抽走她面前的帳冊。

  「帳目讓張伯去理。你這幾日瘦了。」

  他輕捏她的手腕。「玉鐲都松泛了。」

  沈清婉看著那隻碧綠的玉鐲。那是裴老夫人給她的傳家寶。

  「好。去玉泉山。」她應下。

  玉泉山行宮是皇家別院。裴凌州作為首輔,有特賜的院落。

  次日清晨。烏木馬車駛出京城。

  官道兩旁綠樹成蔭。車廂內放著冰鑑,涼爽宜人。

  沈清婉靠在裴凌州肩頭。

  「陸家的事情,可有消息?」她隨意問起。

  裴凌州把玩著她的手指。

  「陸恆在去潮州的路上,感染了瘴氣。病故在驛站了。」

  他語氣平緩。談論一個亡人,好似談論一片落葉。

  沈清婉未曾說話。

  罪有應得。她心底未泛起任何波瀾。

  「陸老夫人呢?」

  「那破廟漏雨。前幾日下大暴雨,廟宇坍塌。被掩埋其中了。」

  裴凌州將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那些汙穢之人,往後莫再提起。」

  「好。」

  馬車駛入玉泉山。

  行宮的院落清幽。院子裡種著大片的芭蕉。

  夜裡。山風清涼。

  裴凌州在院子裡擺了棋盤。

  「下一局。」他將白子遞給她。

  沈清婉接過棋子。

  「我棋藝不精。你須讓著我。」

  裴凌州落下一枚黑子。

  「讓。你此生,我皆讓著你。」

  月光如水。灑在棋盤上。

  兩人對弈。落子聲清越。

  沈清婉望著對面的男人。

  七年前的那個寒門書生,如今的當朝首輔。

  他用七年的時間,編織了一個網。將她網羅其中。

  她心甘情願。

  「阿州。」她輕喚他。

  裴凌州抬起頭。

  「嗯?」

  「這盤棋,我輸了。」

  她將手裡的白子丟回棋簍。

  裴凌州站起身。走到她身邊。

  將她橫抱而起。

  「輸了,便要受罰。」

  他抱著她,走向內室。

  夜色溫柔。山風拂過芭蕉葉,發出沙沙聲響。

  漫長的歲月,才剛剛開始。

  玉佩靜靜躺在書房的紫檀木案上。

  空谷幽蘭。歲月靜好。

  這世間的陰差陽錯,最終都化作了命中註定。

  她丟失的,他尋回。

  她失去的,他加倍補償。

  大雪封城的那個夜晚,他等在街角。

  等來的,是他一生的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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