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妄念成真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4,168·2026/5/18

玉泉山行宮。   竹簾半卷。日影西斜。   沈清婉靠在南窗下的竹榻上,手裡捏著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通體溫潤。邊緣那處微小的缺口,被打磨得甚是平滑。   裴凌州坐在對面的紫檀木案後,手裡握著一卷《大周水利考》。   案角放著一碗冰鎮酸梅湯,白瓷碗壁上凝著細密水珠。   沈清婉指腹摩挲著玉佩邊緣。   「這打磨手藝,委實好。」她開口,語調平緩。   裴凌州視線未離書卷。   「街邊尋了個玉匠弄的。」他回話。   沈清婉將玉佩舉高,迎著穿透竹簾的日光。   「街邊玉匠。」她重複這四個字,語尾稍稍上揚。   「這用的是江南獨特的水磨功夫。不用金剛砂,單憑纖細青石粉,一點點水洗慢磨。耗時耗力。」她放下玉佩,看向對面的男人。「宣和十六年,你初入京城,是個連客棧都住不起的寒門舉子。哪來的閒錢,去尋這種懂水磨功夫的老師傅?」   裴凌州翻書的動作頓住。   書頁停在半空,遲遲未落下。   他垂下眼簾,目光凝在書頁某行,久久未動。   「想不起來。」他將書卷擱在案上,端起那碗酸梅湯。   瓷碗邊緣觸及脣邊。   沈清婉看著他。「宣和十六年,春。沈家後花園。」   她坐直身子。   「那日我及笄。前院設了流水席,宴請進京趕考的舉子。我為尋一隻波斯貓,去了後花園的假山。」   裴凌州放下瓷碗,瓷底輕叩案面。   「這酸梅湯涼意不足。我讓青安去添些冰。」他站起身。   「停下。」沈清婉出聲。   語聲清淺,他卻應聲停住。   裴凌州的腳步停在原地。   他背對著她,身形挺拔。鴉青色的夏布直谸,勒出寬肩窄腰。   沈清婉起身,走到他身後。   「我事後聽丫鬟說。那日假山後頭,站著個穿青衫的年輕書生。」她繞到他身前,擋住他的去路。   「那書生見了我,行止失措,直愣愣地望住。待我摔了一跤,玉佩掉了。那書生等我走遠,才悄然現身,將玉佩撿走。」   裴凌州別開臉,視線落在多寶閣一尊白玉觀音上。   「並非偷偷摸摸。」他辯解,聲調壓得很低。   沈清婉湊近了些。   她看到他耳根,從耳垂到耳廓,泛起一層薄紅。   那紅暈在白皙肌膚上,頗為惹目。   朝堂上殺伐果決,令百官聞風喪膽的內閣首輔。此時竟在夫人追問下,顯出招架無力。   沈清婉心頭浮起幾分戲謔。   「若非偷偷摸摸,便是坦然拾取。既然坦然,為何不歸還於我?」   裴凌州喉結上下滑動。   他看著那枚玉佩。   「那時人多。」他找了個粗陋的藉口。   沈清婉不肯罷休。「人多,你也可以交給沈府管事。或者,交給我身邊丫鬟。」   她不肯放鬆。   「你將這玉佩藏了七年。打磨缺口的水磨功夫,絕非玉匠所為。是你自己磨的,可對?」   裴凌州閉口不答。   他耳根的紅暈,已然染上頸項。   他向來沉穩自持,縱使泰山壓頂,亦能神色如常。今日卻被夫人逼得這般窘迫。   沈清婉見他不答,刻意嘆了口氣。   「由他去吧。」她轉身,往竹榻走去。「夫君既然不願說,我也不再追問。便將這玉佩作街邊便宜貨,明日讓青杏拿去當鋪,換幾兩碎銀買花戴。」   手腕被扣住。   力道雖輕,卻使她無法抽離。   裴凌州從身後拉住她。   「不許典當。」他開口,語調透著幾分急促。   沈清婉轉過頭,看著他。   裴凌州對上她的視線,那雙深邃鳳眼裡,藏著七年前那個困窘書生的影子。   「是我磨的。」他承認。   嗓音低沉。   沈清婉重新走回他面前。「你用什麼磨的?」   「青石磚。」裴凌州垂著視線。「客棧後院青石磚。敲碎了,磨成粉。兌了井水。一點點磨。」   沈清婉氣息微凝。   宣和十六年。他住在京城一間破舊客棧。屋頂漏雨。夜裡無力點燃油燈。   他借著窗外月光,手裡捏著這枚有缺損的玉佩,用粗糲青石粉,一點點打磨那處缺口。   磨平缺口,也磨去了他年少時的卑怯。   「為何不還我。」她復又問出這個問題。   此回話語中,戲謔盡去,只留心底微澀。   裴凌州鬆開她的手腕。   他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窗外。玉泉山的芭蕉葉綠得滴翠。   「那日。」他看著遠方山巒。「你穿一身正紅流光錦。」   「我站在假山後。身上一件洗得褪色青布衫。袖口還有補丁。」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你明媚,張揚。是沈家萬千嬌寵的掌上明珠。」   「我算什麼。」他自嘲一笑。「一個連進京趕考盤纏亦是借貸而得的窮書生。我拿什麼還你?」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玉佩。   「我倘若走出去,將玉佩交給你。你許會賞我幾兩碎銀。或者,讓管事給我安排一頓珍饈酒席。」   他將玉佩攥在掌心。   「我所圖,並非恩賞。」   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神灼熱。   「我想要你。」   簡短四字,字字千鈞。   沈清婉身形微滯。   那年春日。海棠花落。   一個窮書生,在假山後,對貴胄世家千金,生出心底深處的妄念。   他不還玉佩,是因為他無力歸還。   他將玉佩藏在貼肉衣袋裡。那是他在這世上,僅有能與她產生交集的物件。   他用青石粉打磨玉佩的日夜,更是他立誓奮進、盼望出人頭地的光景。   他要立於權力之巔,得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她身側,親手將這枚玉佩,佩於她腰間。   沈清婉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掰開他緊握的手指。   將那枚玉佩拿了出來。   「你做到了。」她看著他。   裴凌州反手握住她的手。   「晚了。」他聲調低沉。「我晚了三年。」   他入仕第一年。沈家遭遇大難。   他四處奔走,想要保下沈家。   然他位卑言輕,力不能及。   待他立足朝堂,權勢漸固。她已經拿著婚書,嫁入了陸家。   那三年,是他一生中最為煎熬的歲月。   沈清婉抬起另一隻手,撫平他眉間的川字紋。   「不晚。」她輕聲說。   她將玉佩塞進他的掌心。   「我現在,站在這裡。是你的妻。」   裴凌州將玉佩收攏。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呼吸相聞。   沉水香氣縈繞周身。   「婉婉。」他喚她。   「嗯。」   「以後。」他語調微顯霸道。「不許再提陸家。」   沈清婉低聲一笑。   「好。不提。」   裴凌州將她攬入懷中。   下巴擱在她的發頂。   「那日假山後。我不單看了你。」他開口道。   沈清婉靠在他胸前。「此外你還做了什麼。」   「你摔倒時。我原欲上前攙扶。」他收緊手臂。「奈何你身側的丫鬟趕得及時。」   他言語間竟有悔意。   沈清婉從他懷中仰起頭。   「你當是慶幸。倘若你那時上前攙扶,沈府護院定會將你視作登徒子,亂棍逐出府去。」   裴凌州垂下眼睫,看著她。   「打出去也值。」   他低下頭,吻上她的脣。   輾轉親吻。   初夏陽光穿透竹簾,在青磚地上投下錯落光影。   蟬鳴聲起。   玉泉山的行宮。幽靜安寧。   午後。   日頭偏西。   熱氣散去泰半。   沈清婉坐在廊下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柄團扇。   扇面上繡著幾枝綠萼梅。   裴凌州從院外走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他走到藤椅旁,將食盒擱在石桌上。   「西山送來的新採荔枝。」他打開食盒。   白瓷盤裡。荔枝殼色鮮紅,凝著細密水珠。   沈清婉放下團扇。   「大周南地的荔枝。運到京城。實屬珍罕。」她拿起一顆,剝去外殼。   果肉瑩白,汁液飽滿。   她將剝好的荔枝遞到裴凌州脣邊。   裴凌州未動。   「你喫。」   沈清婉將荔枝塞進他嘴裡。   「可甜?」   裴凌州咀嚼,嚥下。   「甜。」   他坐在石凳上,親自動手剝荔枝。   剝好一顆,放在她面前的小碟裡。   沈清婉喫著荔枝,看著他。   「夫君。」   「嗯。」   「你那書房多寶閣裡。除卻玉佩。此外還藏了什麼?」   裴凌州剝荔枝的手指微頓。   果汁濺在指尖。   他拿過身側溼帕,從容擦拭。   「公文。」他回話,神色如常。   沈清婉搖著團扇。   「青杏說。你那多寶閣第二層。有個紫檀木匣子。上了鎖。」   裴凌州將溼帕丟在桌上。   「青杏的話。你也信?」   「我信。」沈清婉身子前傾。「你倘若心無芥蒂,為何不許我瞧?」   裴凌州站起身。   「朝廷機密。不可外洩。」   他找了個堂皇的理由。   沈清婉不為所動。   「我是裴府主母。你的私庫我都管得。一個匣子。有何不可示人?」   她站起身,拽住他的衣袖。   「裡面裝了什麼?」   裴凌州別開臉。   耳根又一次泛起薄紅。   「並無他物。」   沈清婉盯著他的耳朵。   「是畫。」她篤定。   裴凌州身形微滯。   「你畫了我的小像。藏在書房裡。」沈清婉緊追不捨。   在陸家那三年。她聽聞裴首輔丹青獨步天下,墨寶難求。   他竟將她的畫像。鎖在紫檀木匣子裡,日夜相對。   裴凌州轉過頭,看著她。   「是。」他承認,索性承認。   「畫了多少幅?」   「不甚清楚。」   「畫的是哪一刻的我?」   裴凌州喉結滑動。   「及笄禮。海棠樹下。」   沈清婉心神一顫。   他將她最妍麗的模樣。畫在了紙上,藏在了心裡。   「再有呢?」她追問。   裴凌州看著她,眼神深邃。   「雪夜。你拿著和離書。走出陸家大門。」   沈清婉怔忡。   那日雪夜。她形容狼狽。心如死灰。   他竟將那一幕畫了下來。   「何以畫那個?」   裴凌州上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   「那是我心願得償的日子。」他在她耳邊低語。   她走出陸家。他迎向她。   那是他們命運的關鍵。   沈清婉靠在他的肩頭。   團扇落在地上,傳來輕響。   「回去後。我要看。」她提要求。   「好。」裴凌州答應。   「亦要你教我作畫。」   「好。」   「畫你。」   裴凌州笑聲低沉,胸腔微震。   「好。隨你畫。」   庭院裡。芭蕉葉在微風中輕擺。   夕陽西下。天邊染上斑斕晚霞。   兩人相擁,身影拉長。   晚膳後。   行宮後院。僻有一處天然溫泉。   泉水溫熱,白霧氤氳。   沈清婉穿著輕柔寢衣,坐在溫泉池邊。   雙足浸在水中,水波微漾。   裴凌州從屋內走出,手裡拿著一塊幹布巾。   他走到池邊,蹲下身。   將她的雙足從水中撈起,放在自己膝頭上。   幹布巾覆上溼潤肌膚,一點點擦拭。   動作溫柔,小心入微。   沈清婉低頭看著他。   「阿州。」   「嗯。」   「潮州那邊。有消息嗎?」   裴凌州擦拭的動作絲毫未減。   「今日驛站傳了信。陸恆病重。藥石罔效。」   沈清婉未語。   這是他自作自受的結局。   裴凌州將她的雙足擦乾,換上軟底繡鞋。   他站起身,牽起她的手。   「夜深了。回屋歇息。」   兩人走過抄手遊廊。   廊下掛著幾盞羊角燈。燈影昏黃。   回到內室。   拔步牀上鋪著涼蓆。   沈清婉坐在牀沿。   裴凌州走到案前,吹滅了燭火。   屋內陷入黑暗。   月華自窗欞透入,於地上鋪

玉泉山行宮。

  竹簾半卷。日影西斜。

  沈清婉靠在南窗下的竹榻上,手裡捏著那枚羊脂玉佩。

  玉佩通體溫潤。邊緣那處微小的缺口,被打磨得甚是平滑。

  裴凌州坐在對面的紫檀木案後,手裡握著一卷《大周水利考》。

  案角放著一碗冰鎮酸梅湯,白瓷碗壁上凝著細密水珠。

  沈清婉指腹摩挲著玉佩邊緣。

  「這打磨手藝,委實好。」她開口,語調平緩。

  裴凌州視線未離書卷。

  「街邊尋了個玉匠弄的。」他回話。

  沈清婉將玉佩舉高,迎著穿透竹簾的日光。

  「街邊玉匠。」她重複這四個字,語尾稍稍上揚。

  「這用的是江南獨特的水磨功夫。不用金剛砂,單憑纖細青石粉,一點點水洗慢磨。耗時耗力。」她放下玉佩,看向對面的男人。「宣和十六年,你初入京城,是個連客棧都住不起的寒門舉子。哪來的閒錢,去尋這種懂水磨功夫的老師傅?」

  裴凌州翻書的動作頓住。

  書頁停在半空,遲遲未落下。

  他垂下眼簾,目光凝在書頁某行,久久未動。

  「想不起來。」他將書卷擱在案上,端起那碗酸梅湯。

  瓷碗邊緣觸及脣邊。

  沈清婉看著他。「宣和十六年,春。沈家後花園。」

  她坐直身子。

  「那日我及笄。前院設了流水席,宴請進京趕考的舉子。我為尋一隻波斯貓,去了後花園的假山。」

  裴凌州放下瓷碗,瓷底輕叩案面。

  「這酸梅湯涼意不足。我讓青安去添些冰。」他站起身。

  「停下。」沈清婉出聲。

  語聲清淺,他卻應聲停住。

  裴凌州的腳步停在原地。

  他背對著她,身形挺拔。鴉青色的夏布直谸,勒出寬肩窄腰。

  沈清婉起身,走到他身後。

  「我事後聽丫鬟說。那日假山後頭,站著個穿青衫的年輕書生。」她繞到他身前,擋住他的去路。

  「那書生見了我,行止失措,直愣愣地望住。待我摔了一跤,玉佩掉了。那書生等我走遠,才悄然現身,將玉佩撿走。」

  裴凌州別開臉,視線落在多寶閣一尊白玉觀音上。

  「並非偷偷摸摸。」他辯解,聲調壓得很低。

  沈清婉湊近了些。

  她看到他耳根,從耳垂到耳廓,泛起一層薄紅。

  那紅暈在白皙肌膚上,頗為惹目。

  朝堂上殺伐果決,令百官聞風喪膽的內閣首輔。此時竟在夫人追問下,顯出招架無力。

  沈清婉心頭浮起幾分戲謔。

  「若非偷偷摸摸,便是坦然拾取。既然坦然,為何不歸還於我?」

  裴凌州喉結上下滑動。

  他看著那枚玉佩。

  「那時人多。」他找了個粗陋的藉口。

  沈清婉不肯罷休。「人多,你也可以交給沈府管事。或者,交給我身邊丫鬟。」

  她不肯放鬆。

  「你將這玉佩藏了七年。打磨缺口的水磨功夫,絕非玉匠所為。是你自己磨的,可對?」

  裴凌州閉口不答。

  他耳根的紅暈,已然染上頸項。

  他向來沉穩自持,縱使泰山壓頂,亦能神色如常。今日卻被夫人逼得這般窘迫。

  沈清婉見他不答,刻意嘆了口氣。

  「由他去吧。」她轉身,往竹榻走去。「夫君既然不願說,我也不再追問。便將這玉佩作街邊便宜貨,明日讓青杏拿去當鋪,換幾兩碎銀買花戴。」

  手腕被扣住。

  力道雖輕,卻使她無法抽離。

  裴凌州從身後拉住她。

  「不許典當。」他開口,語調透著幾分急促。

  沈清婉轉過頭,看著他。

  裴凌州對上她的視線,那雙深邃鳳眼裡,藏著七年前那個困窘書生的影子。

  「是我磨的。」他承認。

  嗓音低沉。

  沈清婉重新走回他面前。「你用什麼磨的?」

  「青石磚。」裴凌州垂著視線。「客棧後院青石磚。敲碎了,磨成粉。兌了井水。一點點磨。」

  沈清婉氣息微凝。

  宣和十六年。他住在京城一間破舊客棧。屋頂漏雨。夜裡無力點燃油燈。

  他借著窗外月光,手裡捏著這枚有缺損的玉佩,用粗糲青石粉,一點點打磨那處缺口。

  磨平缺口,也磨去了他年少時的卑怯。

  「為何不還我。」她復又問出這個問題。

  此回話語中,戲謔盡去,只留心底微澀。

  裴凌州鬆開她的手腕。

  他走到窗邊,負手而立。

  窗外。玉泉山的芭蕉葉綠得滴翠。

  「那日。」他看著遠方山巒。「你穿一身正紅流光錦。」

  「我站在假山後。身上一件洗得褪色青布衫。袖口還有補丁。」

  他轉過身,看著她。

  「你明媚,張揚。是沈家萬千嬌寵的掌上明珠。」

  「我算什麼。」他自嘲一笑。「一個連進京趕考盤纏亦是借貸而得的窮書生。我拿什麼還你?」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枚玉佩。

  「我倘若走出去,將玉佩交給你。你許會賞我幾兩碎銀。或者,讓管事給我安排一頓珍饈酒席。」

  他將玉佩攥在掌心。

  「我所圖,並非恩賞。」

  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神灼熱。

  「我想要你。」

  簡短四字,字字千鈞。

  沈清婉身形微滯。

  那年春日。海棠花落。

  一個窮書生,在假山後,對貴胄世家千金,生出心底深處的妄念。

  他不還玉佩,是因為他無力歸還。

  他將玉佩藏在貼肉衣袋裡。那是他在這世上,僅有能與她產生交集的物件。

  他用青石粉打磨玉佩的日夜,更是他立誓奮進、盼望出人頭地的光景。

  他要立於權力之巔,得以光明正大地出現在她身側,親手將這枚玉佩,佩於她腰間。

  沈清婉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掰開他緊握的手指。

  將那枚玉佩拿了出來。

  「你做到了。」她看著他。

  裴凌州反手握住她的手。

  「晚了。」他聲調低沉。「我晚了三年。」

  他入仕第一年。沈家遭遇大難。

  他四處奔走,想要保下沈家。

  然他位卑言輕,力不能及。

  待他立足朝堂,權勢漸固。她已經拿著婚書,嫁入了陸家。

  那三年,是他一生中最為煎熬的歲月。

  沈清婉抬起另一隻手,撫平他眉間的川字紋。

  「不晚。」她輕聲說。

  她將玉佩塞進他的掌心。

  「我現在,站在這裡。是你的妻。」

  裴凌州將玉佩收攏。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呼吸相聞。

  沉水香氣縈繞周身。

  「婉婉。」他喚她。

  「嗯。」

  「以後。」他語調微顯霸道。「不許再提陸家。」

  沈清婉低聲一笑。

  「好。不提。」

  裴凌州將她攬入懷中。

  下巴擱在她的發頂。

  「那日假山後。我不單看了你。」他開口道。

  沈清婉靠在他胸前。「此外你還做了什麼。」

  「你摔倒時。我原欲上前攙扶。」他收緊手臂。「奈何你身側的丫鬟趕得及時。」

  他言語間竟有悔意。

  沈清婉從他懷中仰起頭。

  「你當是慶幸。倘若你那時上前攙扶,沈府護院定會將你視作登徒子,亂棍逐出府去。」

  裴凌州垂下眼睫,看著她。

  「打出去也值。」

  他低下頭,吻上她的脣。

  輾轉親吻。

  初夏陽光穿透竹簾,在青磚地上投下錯落光影。

  蟬鳴聲起。

  玉泉山的行宮。幽靜安寧。

  午後。

  日頭偏西。

  熱氣散去泰半。

  沈清婉坐在廊下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柄團扇。

  扇面上繡著幾枝綠萼梅。

  裴凌州從院外走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他走到藤椅旁,將食盒擱在石桌上。

  「西山送來的新採荔枝。」他打開食盒。

  白瓷盤裡。荔枝殼色鮮紅,凝著細密水珠。

  沈清婉放下團扇。

  「大周南地的荔枝。運到京城。實屬珍罕。」她拿起一顆,剝去外殼。

  果肉瑩白,汁液飽滿。

  她將剝好的荔枝遞到裴凌州脣邊。

  裴凌州未動。

  「你喫。」

  沈清婉將荔枝塞進他嘴裡。

  「可甜?」

  裴凌州咀嚼,嚥下。

  「甜。」

  他坐在石凳上,親自動手剝荔枝。

  剝好一顆,放在她面前的小碟裡。

  沈清婉喫著荔枝,看著他。

  「夫君。」

  「嗯。」

  「你那書房多寶閣裡。除卻玉佩。此外還藏了什麼?」

  裴凌州剝荔枝的手指微頓。

  果汁濺在指尖。

  他拿過身側溼帕,從容擦拭。

  「公文。」他回話,神色如常。

  沈清婉搖著團扇。

  「青杏說。你那多寶閣第二層。有個紫檀木匣子。上了鎖。」

  裴凌州將溼帕丟在桌上。

  「青杏的話。你也信?」

  「我信。」沈清婉身子前傾。「你倘若心無芥蒂,為何不許我瞧?」

  裴凌州站起身。

  「朝廷機密。不可外洩。」

  他找了個堂皇的理由。

  沈清婉不為所動。

  「我是裴府主母。你的私庫我都管得。一個匣子。有何不可示人?」

  她站起身,拽住他的衣袖。

  「裡面裝了什麼?」

  裴凌州別開臉。

  耳根又一次泛起薄紅。

  「並無他物。」

  沈清婉盯著他的耳朵。

  「是畫。」她篤定。

  裴凌州身形微滯。

  「你畫了我的小像。藏在書房裡。」沈清婉緊追不捨。

  在陸家那三年。她聽聞裴首輔丹青獨步天下,墨寶難求。

  他竟將她的畫像。鎖在紫檀木匣子裡,日夜相對。

  裴凌州轉過頭,看著她。

  「是。」他承認,索性承認。

  「畫了多少幅?」

  「不甚清楚。」

  「畫的是哪一刻的我?」

  裴凌州喉結滑動。

  「及笄禮。海棠樹下。」

  沈清婉心神一顫。

  他將她最妍麗的模樣。畫在了紙上,藏在了心裡。

  「再有呢?」她追問。

  裴凌州看著她,眼神深邃。

  「雪夜。你拿著和離書。走出陸家大門。」

  沈清婉怔忡。

  那日雪夜。她形容狼狽。心如死灰。

  他竟將那一幕畫了下來。

  「何以畫那個?」

  裴凌州上前一步,將她擁入懷中。

  「那是我心願得償的日子。」他在她耳邊低語。

  她走出陸家。他迎向她。

  那是他們命運的關鍵。

  沈清婉靠在他的肩頭。

  團扇落在地上,傳來輕響。

  「回去後。我要看。」她提要求。

  「好。」裴凌州答應。

  「亦要你教我作畫。」

  「好。」

  「畫你。」

  裴凌州笑聲低沉,胸腔微震。

  「好。隨你畫。」

  庭院裡。芭蕉葉在微風中輕擺。

  夕陽西下。天邊染上斑斕晚霞。

  兩人相擁,身影拉長。

  晚膳後。

  行宮後院。僻有一處天然溫泉。

  泉水溫熱,白霧氤氳。

  沈清婉穿著輕柔寢衣,坐在溫泉池邊。

  雙足浸在水中,水波微漾。

  裴凌州從屋內走出,手裡拿著一塊幹布巾。

  他走到池邊,蹲下身。

  將她的雙足從水中撈起,放在自己膝頭上。

  幹布巾覆上溼潤肌膚,一點點擦拭。

  動作溫柔,小心入微。

  沈清婉低頭看著他。

  「阿州。」

  「嗯。」

  「潮州那邊。有消息嗎?」

  裴凌州擦拭的動作絲毫未減。

  「今日驛站傳了信。陸恆病重。藥石罔效。」

  沈清婉未語。

  這是他自作自受的結局。

  裴凌州將她的雙足擦乾,換上軟底繡鞋。

  他站起身,牽起她的手。

  「夜深了。回屋歇息。」

  兩人走過抄手遊廊。

  廊下掛著幾盞羊角燈。燈影昏黃。

  回到內室。

  拔步牀上鋪著涼蓆。

  沈清婉坐在牀沿。

  裴凌州走到案前,吹滅了燭火。

  屋內陷入黑暗。

  月華自窗欞透入,於地上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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