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風雪三年
潮州的瘴氣未能留住陸恆的性命。
亂葬崗的死人堆裡,他掙扎爬出。連月的跋涉,鞋底磨穿,雙足潰爛。野草與殘羹是他維繫的食糧,一路往北。
白日的烈陽灼烤著乾裂的嘴脣,夜裡的寒露浸潤單薄的破衣。沿途村鎮,他端著破碗在街角乞食。商販的驅趕,野狗的撕咬,在他身上留下道道斑駁傷痕。
他未曾停下腳步。
支撐他前行的,是一個荒唐的執念。他要回京城,再看一眼那個曾經滿心滿眼皆是他的女子。
途中,他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他倒在一座破廟的佛像下,意識模糊。
夢裡,他回到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聽雨軒的炭盆裡,沒有火星。
她身著單薄舊衣,坐在窗下。手指凍得通紅,為他縫製一件披風。
他下朝歸來,嫌那披風顏色不夠鮮亮,隨手擲於一旁。
她默默收起,未發半句怨言。
夢境輾轉。她病倒榻上,高燒未退。丫鬟去前院求藥,彼時他正在蘇淺淺房中聽曲。嫌丫鬟吵鬧,只留一句「死不了人」,便再未踏足聽雨軒。
後來,她端著一碗熬好的藥膳粥,立於書房門外。他連門都未開,命她倒掉。
此時,他躺在漏雨的破廟裡,身軀滾燙。喉嚨乾渴如焚。
沒有丫鬟求藥,沒有溫熱湯水。唯有破廟頂上漏下的雨滴,濺在他的面上。
他艱難張嘴,承接那幾滴渾濁雨水。
因果循環。
他在生死邊緣煎熬了七日。燒退後,人已瘦骨嶙峋。
他拖著這具殘軀,繼續往北。
京城的夏日,沉悶而潮溼。
一場急雨過後,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積著水窪。
陸恆回京第一日,便去了陸家老宅。
朱漆大門換了新牌匾。門房家丁衣著體面。
他站在臺階下,凝望那兩尊熟悉的石獅子。上前欲撫那斑駁的門環,卻止住了動作。
家丁手持掃帚,一腳踹在他胸口。
他順著臺階滾落,重重跌進泥水。
家丁啐了一口,斥他為不長眼的臭叫花子。
他趴在泥水裡,無力還手。甚至無力辯解,自己曾是此處的主人。
他抬頭,望向院牆內探出一枝開得正豔的石榴花。
那石榴樹,是沈清婉嫁入陸家第一年親手栽種。
她曾言,石榴多子,寓意綿長。
他彼時只覺她俗氣。
而今,樹猶在,人已非。
他在京城遊蕩了三日。
沒有親族,沒有舊友。曾經酒桌上稱兄道弟的同僚,端坐高頭大馬,對路邊乞丐吝於一瞥。
經過西市,街邊有賣糖葫蘆的攤販。
紅彤彤的山楂裹著糖衣,陽光下晶瑩發亮。
他憶起新婚那年,帶她出門。她立於糖葫蘆攤前,多看了兩眼。
他當時拂袖而去,斥責她眼皮子淺薄,貪圖市井之物,有失陸家顏面。
她默默跟在身後,此後再未提及。
此時,他站在攤前,嚥了咽乾澀的喉嚨。攤販揮舞趕蠅拍,將他驅離。
他連一串糖葫蘆都買不起。
他在城南的破巷子裡,遇見了蘇淺淺。
那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用來羞辱沈清婉的女子。
她頭髮花白,臉上布滿髒汙。手握半個發餿饅頭,正與一條野狗搶食。
野狗咬破了她的手背,她緊護饅頭,發出悽厲尖叫。
陸恆走上前去。
蘇淺淺抬起頭。二人目光交匯。
她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她。
沒有久別重逢的哀訴。蘇淺淺眼中只有對食物的護食與對他的憎惡。她向後縮了縮,將饅頭藏在懷裡,如防盜賊般。
陸恆沒有去搶。他看她那雙布滿汙垢的手。
曾經,這雙手撥弄琵琶,丹蔻點綴。而今,只餘泥土與血汙。
他轉過身,步履踉蹌地離開。
他們皆是京城棄物,連互相撕咬的力氣都已所剩無幾。
暮色四合。長街兩側燈籠次第燃亮。
婉記繡莊的招牌在雨後夜色裡泛著溫潤光澤。
陸恆在鋪子對面的暗巷裡蹲守了整整半日。
他瞧著那些身著綾羅綢緞的達官貴人,在鋪子門前下馬落轎。曾經對他頤指氣使的上峯,對著婉記掌櫃亦客客氣氣。
皇商牌匾高懸。
鋪子裡進出的繡娘,個個儀態體面。
張伯從鋪子裡走出。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口大木桶。
桶中盛著熱氣騰騰的藥膳粥。這是婉記每逢初一十五,對街邊流民的施捨。
粥香在雨後的空氣中瀰漫。
張伯手持木勺,為排隊流民施粥。
陸恆混在人羣中,端著破碗。
張伯走到他面前,一勺熱粥落入碗中。
又在碗邊放了兩枚銅板。
張伯並未認出他,轉身去給下一個人施粥。
陸恆捧著那碗粥,縮回暗巷角落。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
眼淚猝不及防地砸在粥裡。
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她熬了一整夜,端到他書房門外的那碗藥膳粥,便是此味。
他那時讓她倒掉。
而今,他靠著她鋪子裡的施捨,喝到了這碗粥。
手指發顫。銅板硌得掌心生疼。
他曾視金錢如糞土,自詡清流。
此時,他靠著前妻的施捨苟活。
一輛烏木馬車碾過積水,停在鋪子門前。拉車的黑馬打了個響鼻。
青安撐開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紙傘。
車簾掀開。
裴凌州先行下車。今日他身著月白色杭綢直裰,衣擺纖塵不染。他轉過身,將傘柄移至左手,右手伸向車廂。
沈清婉探出身子。她穿藕荷色軟煙羅裙,長發挽著隨雲髻,簪著那支羊脂玉蘭花簪。
她的手輕搭在裴凌州掌心。
下車時,夜風卷著殘雨,吹偏傘面。為避風雨,她步伐邁得急切。繡鞋踩進一處積水窪。
泥水濺起,汙了粉白鞋面,連同羅襪亦溼透一片。
沈清婉眉心微攏,向後退了半步。
裴凌州將傘遞給青安。
陸恆眼中,那位權傾朝野、芝蘭玉樹的內閣首輔,在積水青石板上單膝蹲下。
彼時,街市的喧鬧漸遠。
裴凌州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絲帕。他託起沈清婉那隻踩溼的足,將泥水仔細擦拭。
動作細膩,有度。
他解開羅襪系帶,將溼透的布料緩慢褪下。
沈清婉低頭,手扶著他的肩膀。指尖輕拂他被雨水打溼的衣領。
二人之間,無多餘言語。
路過的百姓見此情景,低頭避讓。私下裡,卻有低語傳來。
「首輔大人待夫人,確是極好。」
「這般體貼入微,滿京城再尋不出第二個。」
這些議論隨夜風,傳入陸恆耳中。
裴凌州擦淨泥水,轉頭吩咐青安一句。不多時,青安從鋪子裡取出一雙嶄新的軟底繡鞋。
裴凌州為她換上新鞋。
他未讓下人經手。換下的溼鞋襪被他摺疊妥當,收進馬車暗格。
他仰望她。路邊燈籠光影映在他清疏眉眼間,其內蘊藏濃鬱的縱容。
沈清婉脣角噙著淺笑。
那笑容明媚,沒有陰霾。
陸恆靠在牆上。
雨水順著破舊屋簷滴落,砸在他後頸。他已感受不到寒涼。
喉嚨裡發不出聲。他未曾上前。
他低下頭,看自己潰爛的雙足。泥垢、血水、膿瘡交織。散發著惡臭。
再抬眼,瞧裴凌州掌中呵護的那雙足。白皙,潔淨,妥善安放於新鞋中。
他收回視線,將僵硬的手指深藏袖口。
他曾擁有一切。
那個為他熬夜縫衣的女子,那個在聽雨軒裡等他歸家的妻子。
而今,她成了別人掌中珍寶。
他連嫉妒的資格都已失去。
心底那點妄念,在這場雨後夏夜裡,如散落的幻影。
哀莫大於心死。
他轉過身,拖著潰爛雙足,一步一步,步入更深沉的黑暗。
長街燈火在他身後逐漸模糊。
護城河水流聲在夜色中迴蕩。
他走到河邊,凝望幽暗水面。水面倒映一輪殘月。
他的人生,早已成一場荒誕笑話。
無人過問他生死,無人記得他曾經的體面。
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在這繁華京城裡,尋覓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靜靜腐爛。
水波蕩漾。殘月隨之碎裂。
他閉上眼,向前邁出一步。
寒涼河水沒過頭頂。水流從四面八方湧來,堵塞口鼻。
他在水中下沉。
未有掙扎。四肢墜手,如鉛注。
水底淤泥包裹他的身軀,浸染著腐朽氣息。
意識消散的最後片刻,他眼前浮現走馬燈般的一生。
高中的新科探花,打馬御街前,春風得意。
沈家家主將女兒託付給他,他應允,自認施恩君子。
聽雨軒三年,他冷眼旁觀她的枯萎,自詡清高。
最終,畫面定格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裡。
她身著單薄紅裙,手持和離書。風雪吹亂長發,她眼神清冷,未有留戀。
「陸恆,我們兩清了。」
她的聲音穿透徹骨的寒水,在他耳畔迴蕩。
兩清了。
他終究明悟,這世間之債,無法賴掉。他欠她的,這條性命,亦難償清。
肺中空氣耗盡。水流灌入氣管。
他在無盡黑暗中,徹底沉淪。
次日清晨。
夏日陽光穿透薄霧,灑在京城琉璃瓦上。
護城河下遊,打撈起一具無名男屍。面目全非,衣衫襤褸。
巡街衙役草草看了一眼,便吩咐人將其拉去城外亂葬崗。
這京城裡,每日皆有流民餓死、病死。多一具少一具,激不起半點波瀾。
無人知曉那是曾經的禮部侍郎。
亦無人會在意。
朱雀大街上,商鋪陸續開門。
婉記繡莊夥計卸下門板,灑水掃街。
皇商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聽雪堂內。
竹簾高卷。院子裡的石榴花燃盡熾烈。
沈清婉坐在梳妝檯前。
裴凌州立在她身後,手持牛角梳,正為她梳理長發。
動作生疏,卻耐心極盡。
「江南那邊的生絲,昨日已裝船。」裴凌州開口,語調平緩。「過幾日便能到京城。」
沈清婉望向銅鏡裡的二人。
「內務府那邊的花樣也已定下。」她拿起桌上螺子黛。「這幾日鋪子裡事務會多些。」
裴凌州放下梳子,從她手中接過螺子黛。
「我來。」
他彎腰,一手託起她的下巴。
筆尖遊走於眉宇間,細細描摹。
二人距離極近。沉水香氣縈繞鼻尖。
「阿州。」她喚他。
「嗯。」
「昨日在鋪子門前,你當街為我換鞋。」沈清婉垂下眼睫。「那些言官,恐怕又要遞摺子參你了。」
裴凌州描完最後一筆,放下螺子黛。
他端詳她眉眼,滿意地笑了笑。
「隨他們參。」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袖。「我裴凌州的夫人,我如何寵著,自有分寸,不容他們置喙。」
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走吧。去用早膳。」
沈清婉站起身。二人並肩走出內室。
廊下畫眉鳥在籠中婉轉啼鳴。
陽光落在青磚地上,一片明媚。
前塵往事,恩怨糾葛,早已隨昨夜那場雨,滌蕩得乾乾淨淨。
往後的歲月,山高水長。
唯願現世安穩,舉案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