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風雪三年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3,924·2026/5/18

潮州的瘴氣未能留住陸恆的性命。   亂葬崗的死人堆裡,他掙扎爬出。連月的跋涉,鞋底磨穿,雙足潰爛。野草與殘羹是他維繫的食糧,一路往北。   白日的烈陽灼烤著乾裂的嘴脣,夜裡的寒露浸潤單薄的破衣。沿途村鎮,他端著破碗在街角乞食。商販的驅趕,野狗的撕咬,在他身上留下道道斑駁傷痕。   他未曾停下腳步。   支撐他前行的,是一個荒唐的執念。他要回京城,再看一眼那個曾經滿心滿眼皆是他的女子。   途中,他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他倒在一座破廟的佛像下,意識模糊。   夢裡,他回到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聽雨軒的炭盆裡,沒有火星。   她身著單薄舊衣,坐在窗下。手指凍得通紅,為他縫製一件披風。   他下朝歸來,嫌那披風顏色不夠鮮亮,隨手擲於一旁。   她默默收起,未發半句怨言。   夢境輾轉。她病倒榻上,高燒未退。丫鬟去前院求藥,彼時他正在蘇淺淺房中聽曲。嫌丫鬟吵鬧,只留一句「死不了人」,便再未踏足聽雨軒。   後來,她端著一碗熬好的藥膳粥,立於書房門外。他連門都未開,命她倒掉。   此時,他躺在漏雨的破廟裡,身軀滾燙。喉嚨乾渴如焚。   沒有丫鬟求藥,沒有溫熱湯水。唯有破廟頂上漏下的雨滴,濺在他的面上。   他艱難張嘴,承接那幾滴渾濁雨水。   因果循環。   他在生死邊緣煎熬了七日。燒退後,人已瘦骨嶙峋。   他拖著這具殘軀,繼續往北。   京城的夏日,沉悶而潮溼。   一場急雨過後,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積著水窪。   陸恆回京第一日,便去了陸家老宅。   朱漆大門換了新牌匾。門房家丁衣著體面。   他站在臺階下,凝望那兩尊熟悉的石獅子。上前欲撫那斑駁的門環,卻止住了動作。   家丁手持掃帚,一腳踹在他胸口。   他順著臺階滾落,重重跌進泥水。   家丁啐了一口,斥他為不長眼的臭叫花子。   他趴在泥水裡,無力還手。甚至無力辯解,自己曾是此處的主人。   他抬頭,望向院牆內探出一枝開得正豔的石榴花。   那石榴樹,是沈清婉嫁入陸家第一年親手栽種。   她曾言,石榴多子,寓意綿長。   他彼時只覺她俗氣。   而今,樹猶在,人已非。   他在京城遊蕩了三日。   沒有親族,沒有舊友。曾經酒桌上稱兄道弟的同僚,端坐高頭大馬,對路邊乞丐吝於一瞥。   經過西市,街邊有賣糖葫蘆的攤販。   紅彤彤的山楂裹著糖衣,陽光下晶瑩發亮。   他憶起新婚那年,帶她出門。她立於糖葫蘆攤前,多看了兩眼。   他當時拂袖而去,斥責她眼皮子淺薄,貪圖市井之物,有失陸家顏面。   她默默跟在身後,此後再未提及。   此時,他站在攤前,嚥了咽乾澀的喉嚨。攤販揮舞趕蠅拍,將他驅離。   他連一串糖葫蘆都買不起。   他在城南的破巷子裡,遇見了蘇淺淺。   那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用來羞辱沈清婉的女子。   她頭髮花白,臉上布滿髒汙。手握半個發餿饅頭,正與一條野狗搶食。   野狗咬破了她的手背,她緊護饅頭,發出悽厲尖叫。   陸恆走上前去。   蘇淺淺抬起頭。二人目光交匯。   她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她。   沒有久別重逢的哀訴。蘇淺淺眼中只有對食物的護食與對他的憎惡。她向後縮了縮,將饅頭藏在懷裡,如防盜賊般。   陸恆沒有去搶。他看她那雙布滿汙垢的手。   曾經,這雙手撥弄琵琶,丹蔻點綴。而今,只餘泥土與血汙。   他轉過身,步履踉蹌地離開。   他們皆是京城棄物,連互相撕咬的力氣都已所剩無幾。   暮色四合。長街兩側燈籠次第燃亮。   婉記繡莊的招牌在雨後夜色裡泛著溫潤光澤。   陸恆在鋪子對面的暗巷裡蹲守了整整半日。   他瞧著那些身著綾羅綢緞的達官貴人,在鋪子門前下馬落轎。曾經對他頤指氣使的上峯,對著婉記掌櫃亦客客氣氣。   皇商牌匾高懸。   鋪子裡進出的繡娘,個個儀態體面。   張伯從鋪子裡走出。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口大木桶。   桶中盛著熱氣騰騰的藥膳粥。這是婉記每逢初一十五,對街邊流民的施捨。   粥香在雨後的空氣中瀰漫。   張伯手持木勺,為排隊流民施粥。   陸恆混在人羣中,端著破碗。   張伯走到他面前,一勺熱粥落入碗中。   又在碗邊放了兩枚銅板。   張伯並未認出他,轉身去給下一個人施粥。   陸恆捧著那碗粥,縮回暗巷角落。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   眼淚猝不及防地砸在粥裡。   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她熬了一整夜,端到他書房門外的那碗藥膳粥,便是此味。   他那時讓她倒掉。   而今,他靠著她鋪子裡的施捨,喝到了這碗粥。   手指發顫。銅板硌得掌心生疼。   他曾視金錢如糞土,自詡清流。   此時,他靠著前妻的施捨苟活。   一輛烏木馬車碾過積水,停在鋪子門前。拉車的黑馬打了個響鼻。   青安撐開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紙傘。   車簾掀開。   裴凌州先行下車。今日他身著月白色杭綢直裰,衣擺纖塵不染。他轉過身,將傘柄移至左手,右手伸向車廂。   沈清婉探出身子。她穿藕荷色軟煙羅裙,長發挽著隨雲髻,簪著那支羊脂玉蘭花簪。   她的手輕搭在裴凌州掌心。   下車時,夜風卷著殘雨,吹偏傘面。為避風雨,她步伐邁得急切。繡鞋踩進一處積水窪。   泥水濺起,汙了粉白鞋面,連同羅襪亦溼透一片。   沈清婉眉心微攏,向後退了半步。   裴凌州將傘遞給青安。   陸恆眼中,那位權傾朝野、芝蘭玉樹的內閣首輔,在積水青石板上單膝蹲下。   彼時,街市的喧鬧漸遠。   裴凌州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絲帕。他託起沈清婉那隻踩溼的足,將泥水仔細擦拭。   動作細膩,有度。   他解開羅襪系帶,將溼透的布料緩慢褪下。   沈清婉低頭,手扶著他的肩膀。指尖輕拂他被雨水打溼的衣領。   二人之間,無多餘言語。   路過的百姓見此情景,低頭避讓。私下裡,卻有低語傳來。   「首輔大人待夫人,確是極好。」   「這般體貼入微,滿京城再尋不出第二個。」   這些議論隨夜風,傳入陸恆耳中。   裴凌州擦淨泥水,轉頭吩咐青安一句。不多時,青安從鋪子裡取出一雙嶄新的軟底繡鞋。   裴凌州為她換上新鞋。   他未讓下人經手。換下的溼鞋襪被他摺疊妥當,收進馬車暗格。   他仰望她。路邊燈籠光影映在他清疏眉眼間,其內蘊藏濃鬱的縱容。   沈清婉脣角噙著淺笑。   那笑容明媚,沒有陰霾。   陸恆靠在牆上。   雨水順著破舊屋簷滴落,砸在他後頸。他已感受不到寒涼。   喉嚨裡發不出聲。他未曾上前。   他低下頭,看自己潰爛的雙足。泥垢、血水、膿瘡交織。散發著惡臭。   再抬眼,瞧裴凌州掌中呵護的那雙足。白皙,潔淨,妥善安放於新鞋中。   他收回視線,將僵硬的手指深藏袖口。   他曾擁有一切。   那個為他熬夜縫衣的女子,那個在聽雨軒裡等他歸家的妻子。   而今,她成了別人掌中珍寶。   他連嫉妒的資格都已失去。   心底那點妄念,在這場雨後夏夜裡,如散落的幻影。   哀莫大於心死。   他轉過身,拖著潰爛雙足,一步一步,步入更深沉的黑暗。   長街燈火在他身後逐漸模糊。   護城河水流聲在夜色中迴蕩。   他走到河邊,凝望幽暗水面。水面倒映一輪殘月。   他的人生,早已成一場荒誕笑話。   無人過問他生死,無人記得他曾經的體面。   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在這繁華京城裡,尋覓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靜靜腐爛。   水波蕩漾。殘月隨之碎裂。   他閉上眼,向前邁出一步。   寒涼河水沒過頭頂。水流從四面八方湧來,堵塞口鼻。   他在水中下沉。   未有掙扎。四肢墜手,如鉛注。   水底淤泥包裹他的身軀,浸染著腐朽氣息。   意識消散的最後片刻,他眼前浮現走馬燈般的一生。   高中的新科探花,打馬御街前,春風得意。   沈家家主將女兒託付給他,他應允,自認施恩君子。   聽雨軒三年,他冷眼旁觀她的枯萎,自詡清高。   最終,畫面定格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裡。   她身著單薄紅裙,手持和離書。風雪吹亂長發,她眼神清冷,未有留戀。   「陸恆,我們兩清了。」   她的聲音穿透徹骨的寒水,在他耳畔迴蕩。   兩清了。   他終究明悟,這世間之債,無法賴掉。他欠她的,這條性命,亦難償清。   肺中空氣耗盡。水流灌入氣管。   他在無盡黑暗中,徹底沉淪。   次日清晨。   夏日陽光穿透薄霧,灑在京城琉璃瓦上。   護城河下遊,打撈起一具無名男屍。面目全非,衣衫襤褸。   巡街衙役草草看了一眼,便吩咐人將其拉去城外亂葬崗。   這京城裡,每日皆有流民餓死、病死。多一具少一具,激不起半點波瀾。   無人知曉那是曾經的禮部侍郎。   亦無人會在意。   朱雀大街上,商鋪陸續開門。   婉記繡莊夥計卸下門板,灑水掃街。   皇商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聽雪堂內。   竹簾高卷。院子裡的石榴花燃盡熾烈。   沈清婉坐在梳妝檯前。   裴凌州立在她身後,手持牛角梳,正為她梳理長發。   動作生疏,卻耐心極盡。   「江南那邊的生絲,昨日已裝船。」裴凌州開口,語調平緩。「過幾日便能到京城。」   沈清婉望向銅鏡裡的二人。   「內務府那邊的花樣也已定下。」她拿起桌上螺子黛。「這幾日鋪子裡事務會多些。」   裴凌州放下梳子,從她手中接過螺子黛。   「我來。」   他彎腰,一手託起她的下巴。   筆尖遊走於眉宇間,細細描摹。   二人距離極近。沉水香氣縈繞鼻尖。   「阿州。」她喚他。   「嗯。」   「昨日在鋪子門前,你當街為我換鞋。」沈清婉垂下眼睫。「那些言官,恐怕又要遞摺子參你了。」   裴凌州描完最後一筆,放下螺子黛。   他端詳她眉眼,滿意地笑了笑。   「隨他們參。」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袖。「我裴凌州的夫人,我如何寵著,自有分寸,不容他們置喙。」   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走吧。去用早膳。」   沈清婉站起身。二人並肩走出內室。   廊下畫眉鳥在籠中婉轉啼鳴。   陽光落在青磚地上,一片明媚。   前塵往事,恩怨糾葛,早已隨昨夜那場雨,滌蕩得乾乾淨淨。   往後的歲月,山高水長。   唯願現世安穩,舉案齊

潮州的瘴氣未能留住陸恆的性命。

  亂葬崗的死人堆裡,他掙扎爬出。連月的跋涉,鞋底磨穿,雙足潰爛。野草與殘羹是他維繫的食糧,一路往北。

  白日的烈陽灼烤著乾裂的嘴脣,夜裡的寒露浸潤單薄的破衣。沿途村鎮,他端著破碗在街角乞食。商販的驅趕,野狗的撕咬,在他身上留下道道斑駁傷痕。

  他未曾停下腳步。

  支撐他前行的,是一個荒唐的執念。他要回京城,再看一眼那個曾經滿心滿眼皆是他的女子。

  途中,他染了風寒,高燒不退。

  他倒在一座破廟的佛像下,意識模糊。

  夢裡,他回到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聽雨軒的炭盆裡,沒有火星。

  她身著單薄舊衣,坐在窗下。手指凍得通紅,為他縫製一件披風。

  他下朝歸來,嫌那披風顏色不夠鮮亮,隨手擲於一旁。

  她默默收起,未發半句怨言。

  夢境輾轉。她病倒榻上,高燒未退。丫鬟去前院求藥,彼時他正在蘇淺淺房中聽曲。嫌丫鬟吵鬧,只留一句「死不了人」,便再未踏足聽雨軒。

  後來,她端著一碗熬好的藥膳粥,立於書房門外。他連門都未開,命她倒掉。

  此時,他躺在漏雨的破廟裡,身軀滾燙。喉嚨乾渴如焚。

  沒有丫鬟求藥,沒有溫熱湯水。唯有破廟頂上漏下的雨滴,濺在他的面上。

  他艱難張嘴,承接那幾滴渾濁雨水。

  因果循環。

  他在生死邊緣煎熬了七日。燒退後,人已瘦骨嶙峋。

  他拖著這具殘軀,繼續往北。

  京城的夏日,沉悶而潮溼。

  一場急雨過後,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積著水窪。

  陸恆回京第一日,便去了陸家老宅。

  朱漆大門換了新牌匾。門房家丁衣著體面。

  他站在臺階下,凝望那兩尊熟悉的石獅子。上前欲撫那斑駁的門環,卻止住了動作。

  家丁手持掃帚,一腳踹在他胸口。

  他順著臺階滾落,重重跌進泥水。

  家丁啐了一口,斥他為不長眼的臭叫花子。

  他趴在泥水裡,無力還手。甚至無力辯解,自己曾是此處的主人。

  他抬頭,望向院牆內探出一枝開得正豔的石榴花。

  那石榴樹,是沈清婉嫁入陸家第一年親手栽種。

  她曾言,石榴多子,寓意綿長。

  他彼時只覺她俗氣。

  而今,樹猶在,人已非。

  他在京城遊蕩了三日。

  沒有親族,沒有舊友。曾經酒桌上稱兄道弟的同僚,端坐高頭大馬,對路邊乞丐吝於一瞥。

  經過西市,街邊有賣糖葫蘆的攤販。

  紅彤彤的山楂裹著糖衣,陽光下晶瑩發亮。

  他憶起新婚那年,帶她出門。她立於糖葫蘆攤前,多看了兩眼。

  他當時拂袖而去,斥責她眼皮子淺薄,貪圖市井之物,有失陸家顏面。

  她默默跟在身後,此後再未提及。

  此時,他站在攤前,嚥了咽乾澀的喉嚨。攤販揮舞趕蠅拍,將他驅離。

  他連一串糖葫蘆都買不起。

  他在城南的破巷子裡,遇見了蘇淺淺。

  那個曾經被他捧在手心,用來羞辱沈清婉的女子。

  她頭髮花白,臉上布滿髒汙。手握半個發餿饅頭,正與一條野狗搶食。

  野狗咬破了她的手背,她緊護饅頭,發出悽厲尖叫。

  陸恆走上前去。

  蘇淺淺抬起頭。二人目光交匯。

  她認出了他。他也認出了她。

  沒有久別重逢的哀訴。蘇淺淺眼中只有對食物的護食與對他的憎惡。她向後縮了縮,將饅頭藏在懷裡,如防盜賊般。

  陸恆沒有去搶。他看她那雙布滿汙垢的手。

  曾經,這雙手撥弄琵琶,丹蔻點綴。而今,只餘泥土與血汙。

  他轉過身,步履踉蹌地離開。

  他們皆是京城棄物,連互相撕咬的力氣都已所剩無幾。

  暮色四合。長街兩側燈籠次第燃亮。

  婉記繡莊的招牌在雨後夜色裡泛著溫潤光澤。

  陸恆在鋪子對面的暗巷裡蹲守了整整半日。

  他瞧著那些身著綾羅綢緞的達官貴人,在鋪子門前下馬落轎。曾經對他頤指氣使的上峯,對著婉記掌櫃亦客客氣氣。

  皇商牌匾高懸。

  鋪子裡進出的繡娘,個個儀態體面。

  張伯從鋪子裡走出。身後跟著兩個夥計,抬著一口大木桶。

  桶中盛著熱氣騰騰的藥膳粥。這是婉記每逢初一十五,對街邊流民的施捨。

  粥香在雨後的空氣中瀰漫。

  張伯手持木勺,為排隊流民施粥。

  陸恆混在人羣中,端著破碗。

  張伯走到他面前,一勺熱粥落入碗中。

  又在碗邊放了兩枚銅板。

  張伯並未認出他,轉身去給下一個人施粥。

  陸恆捧著那碗粥,縮回暗巷角落。

  他低下頭,喝了一口。

  眼淚猝不及防地砸在粥裡。

  這味道,他再熟悉不過。

  宣和二十三年的冬月,她熬了一整夜,端到他書房門外的那碗藥膳粥,便是此味。

  他那時讓她倒掉。

  而今,他靠著她鋪子裡的施捨,喝到了這碗粥。

  手指發顫。銅板硌得掌心生疼。

  他曾視金錢如糞土,自詡清流。

  此時,他靠著前妻的施捨苟活。

  一輛烏木馬車碾過積水,停在鋪子門前。拉車的黑馬打了個響鼻。

  青安撐開一把二十四骨的油紙傘。

  車簾掀開。

  裴凌州先行下車。今日他身著月白色杭綢直裰,衣擺纖塵不染。他轉過身,將傘柄移至左手,右手伸向車廂。

  沈清婉探出身子。她穿藕荷色軟煙羅裙,長發挽著隨雲髻,簪著那支羊脂玉蘭花簪。

  她的手輕搭在裴凌州掌心。

  下車時,夜風卷著殘雨,吹偏傘面。為避風雨,她步伐邁得急切。繡鞋踩進一處積水窪。

  泥水濺起,汙了粉白鞋面,連同羅襪亦溼透一片。

  沈清婉眉心微攏,向後退了半步。

  裴凌州將傘遞給青安。

  陸恆眼中,那位權傾朝野、芝蘭玉樹的內閣首輔,在積水青石板上單膝蹲下。

  彼時,街市的喧鬧漸遠。

  裴凌州從袖中取出一塊乾淨絲帕。他託起沈清婉那隻踩溼的足,將泥水仔細擦拭。

  動作細膩,有度。

  他解開羅襪系帶,將溼透的布料緩慢褪下。

  沈清婉低頭,手扶著他的肩膀。指尖輕拂他被雨水打溼的衣領。

  二人之間,無多餘言語。

  路過的百姓見此情景,低頭避讓。私下裡,卻有低語傳來。

  「首輔大人待夫人,確是極好。」

  「這般體貼入微,滿京城再尋不出第二個。」

  這些議論隨夜風,傳入陸恆耳中。

  裴凌州擦淨泥水,轉頭吩咐青安一句。不多時,青安從鋪子裡取出一雙嶄新的軟底繡鞋。

  裴凌州為她換上新鞋。

  他未讓下人經手。換下的溼鞋襪被他摺疊妥當,收進馬車暗格。

  他仰望她。路邊燈籠光影映在他清疏眉眼間,其內蘊藏濃鬱的縱容。

  沈清婉脣角噙著淺笑。

  那笑容明媚,沒有陰霾。

  陸恆靠在牆上。

  雨水順著破舊屋簷滴落,砸在他後頸。他已感受不到寒涼。

  喉嚨裡發不出聲。他未曾上前。

  他低下頭,看自己潰爛的雙足。泥垢、血水、膿瘡交織。散發著惡臭。

  再抬眼,瞧裴凌州掌中呵護的那雙足。白皙,潔淨,妥善安放於新鞋中。

  他收回視線,將僵硬的手指深藏袖口。

  他曾擁有一切。

  那個為他熬夜縫衣的女子,那個在聽雨軒裡等他歸家的妻子。

  而今,她成了別人掌中珍寶。

  他連嫉妒的資格都已失去。

  心底那點妄念,在這場雨後夏夜裡,如散落的幻影。

  哀莫大於心死。

  他轉過身,拖著潰爛雙足,一步一步,步入更深沉的黑暗。

  長街燈火在他身後逐漸模糊。

  護城河水流聲在夜色中迴蕩。

  他走到河邊,凝望幽暗水面。水面倒映一輪殘月。

  他的人生,早已成一場荒誕笑話。

  無人過問他生死,無人記得他曾經的體面。

  他只是一具行屍走肉,在這繁華京城裡,尋覓一個無人知曉的角落,靜靜腐爛。

  水波蕩漾。殘月隨之碎裂。

  他閉上眼,向前邁出一步。

  寒涼河水沒過頭頂。水流從四面八方湧來,堵塞口鼻。

  他在水中下沉。

  未有掙扎。四肢墜手,如鉛注。

  水底淤泥包裹他的身軀,浸染著腐朽氣息。

  意識消散的最後片刻,他眼前浮現走馬燈般的一生。

  高中的新科探花,打馬御街前,春風得意。

  沈家家主將女兒託付給他,他應允,自認施恩君子。

  聽雨軒三年,他冷眼旁觀她的枯萎,自詡清高。

  最終,畫面定格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夜裡。

  她身著單薄紅裙,手持和離書。風雪吹亂長發,她眼神清冷,未有留戀。

  「陸恆,我們兩清了。」

  她的聲音穿透徹骨的寒水,在他耳畔迴蕩。

  兩清了。

  他終究明悟,這世間之債,無法賴掉。他欠她的,這條性命,亦難償清。

  肺中空氣耗盡。水流灌入氣管。

  他在無盡黑暗中,徹底沉淪。

  次日清晨。

  夏日陽光穿透薄霧,灑在京城琉璃瓦上。

  護城河下遊,打撈起一具無名男屍。面目全非,衣衫襤褸。

  巡街衙役草草看了一眼,便吩咐人將其拉去城外亂葬崗。

  這京城裡,每日皆有流民餓死、病死。多一具少一具,激不起半點波瀾。

  無人知曉那是曾經的禮部侍郎。

  亦無人會在意。

  朱雀大街上,商鋪陸續開門。

  婉記繡莊夥計卸下門板,灑水掃街。

  皇商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輝。

  聽雪堂內。

  竹簾高卷。院子裡的石榴花燃盡熾烈。

  沈清婉坐在梳妝檯前。

  裴凌州立在她身後,手持牛角梳,正為她梳理長發。

  動作生疏,卻耐心極盡。

  「江南那邊的生絲,昨日已裝船。」裴凌州開口,語調平緩。「過幾日便能到京城。」

  沈清婉望向銅鏡裡的二人。

  「內務府那邊的花樣也已定下。」她拿起桌上螺子黛。「這幾日鋪子裡事務會多些。」

  裴凌州放下梳子,從她手中接過螺子黛。

  「我來。」

  他彎腰,一手託起她的下巴。

  筆尖遊走於眉宇間,細細描摹。

  二人距離極近。沉水香氣縈繞鼻尖。

  「阿州。」她喚他。

  「嗯。」

  「昨日在鋪子門前,你當街為我換鞋。」沈清婉垂下眼睫。「那些言官,恐怕又要遞摺子參你了。」

  裴凌州描完最後一筆,放下螺子黛。

  他端詳她眉眼,滿意地笑了笑。

  「隨他們參。」他直起身,理了理衣袖。「我裴凌州的夫人,我如何寵著,自有分寸,不容他們置喙。」

  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走吧。去用早膳。」

  沈清婉站起身。二人並肩走出內室。

  廊下畫眉鳥在籠中婉轉啼鳴。

  陽光落在青磚地上,一片明媚。

  前塵往事,恩怨糾葛,早已隨昨夜那場雨,滌蕩得乾乾淨淨。

  往後的歲月,山高水長。

  唯願現世安穩,舉案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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