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醉語驚心
七月流火,暑氣未消。
夜風穿過安興坊的深巷,捲起庭院裡幾片玉簪花瓣,落在青石階上。
聽雪堂內,冰盆裡的碎冰化去大半,水珠順著銅盆邊緣滑落,滴在厚氆氌地毯上,悄無聲息。
沈清婉著一身月白夏布衫子,坐在紫檀木案前。手執狼毫,核對江南各處分號送來的帳目。
青杏站在一旁,手搖蒲扇,驅趕著初秋的悶熱。
「夫人,都亥時三刻了。」青杏打了個哈欠,眼角泛起淚花,「大人今日去戶部尚書府上赴宴,怎的還未歸。」
沈清婉擱下筆,將帳冊合攏。
「戶部尚書六十壽辰,朝中重臣皆在。推杯換盞,自然晚些。」她端起案頭的溫茶,潤了潤喉。
話音剛落,前院傳來一陣喧鬧。
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雜亂無章,全無平日的規整。
「大人,您慢些。臺階,當心臺階。」青安叫苦連天的聲音穿透竹簾,傳進屋內。
沈清婉起身,理了理裙擺,走向外間。
竹簾被掀開。
青安架著裴凌州,跌跌撞撞地跨進門檻。
裴凌州平日裡端方清冷,走起路來步履生風,衣擺都不帶多餘的褶皺。今日卻大不相同。他那身緋色官袍皺巴巴的,烏紗帽不知去向,墨發散落幾縷在額前,遮住了幽沉的鳳眼。
釅烈的酒氣混著他身上慣有的沉水香,撲面而來。
「這是喝了多少。」沈清婉上前,扶住他的另一側手臂。
青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叫苦不迭。
「夫人,您可算接手了。大人今日在宴席上,被幾位閣老輪番敬酒。那可是御賜的燒刀子,烈得很。大人平日極少飲酒,今日不知怎的,逢敬必喝。屬下攔都攔不住。」
裴凌州本是低垂著頭,由青安架著走。鼻尖聞到那股熟悉的梅花冷香,他抬起頭。
深不見底的眼眸覆上一層水光,神色間添了幾分迷離。
他定定地看著沈清婉,辨認了片刻。
「婉婉。」他喚她。嗓音低啞,拖著長長的尾音,黏糊得緊。
不等沈清婉應答,他長臂一展,直接將她攬入懷中。下巴重重擱在她的肩窩,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來。
青安在一旁鬆了手,長出一口氣,甩了甩髮酸的胳膊。
裴凌州聽見青安的動靜,眉頭皺起。
他未抬頭,只從沈清婉的頸窩處發出一聲含糊的驅趕。
「聒噪。讓他滾。」
青安縮了縮脖子,面露委屈。
「屬下這就滾。夫人,廚房備了醒酒湯,屬下這就去端來。」
青安腳底抹油,溜得飛快。青杏也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屋內只剩兩人。
沈清婉被他壓得倒退半步,後腰抵在紫檀木案的邊緣。
「阿州,先起來。」她拍了拍他的後背。「去榻上躺著。」
裴凌州不依。
他收緊雙臂,將她箍得更緊,鐵臂橫在她的腰間,勒得她骨頭髮疼。
「不起。」他拒絕得乾脆。
堂堂內閣首輔,平日裡執掌乾坤,殺伐果決,此際卻盡顯孩童般的執拗。
沈清婉無奈失笑。
「你壓得我喘不過氣了。」她放柔嗓音,耐著性子哄他。
這句話奏效了。
裴凌州卸去幾分力道,站直身子。
但他依然沒有鬆開她。他雙手捧起她的臉,低頭端詳。
視線從她的眉眼,滑落至鼻尖,最後停留在脣瓣上。
「今日出門了。」他開口,語調透出審問意味。
「去了趟婉記。」沈清婉如實回答。
「鋪子裡那個江南來的綢緞商,一直盯著你看。」他聲音悶悶的,語調裡裹挾著明顯的醋意。「我看他不順眼。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
沈清婉微怔。
那綢緞商是來談生絲買賣的,不過在鋪子裡坐了半個時辰。裴凌州今日在內閣當值,怎會知曉得這般清楚。
「你派人盯著我?」她問。
「沒有盯著你。」裴凌州反駁,理直氣壯。「我派人盯著全京城。誰多看你一眼,我就把他的名字記在摺子上。明日找個由頭,發配去修城牆。」
這般蠻不講理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倒令人覺得有些滑稽。
沈清婉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只是來談生意的。年過半百,鬍子都白了。」她解釋。
「生意也不行。白鬍子也不行。」裴凌州固執己見。「你是我的。」
他低下頭,薄脣貼在她的側頸,輕輕啃咬。
細碎的痛感伴著溫熱的呼吸,惹起一陣戰慄。
沈清婉推著他的肩膀。
「別鬧。一身酒氣,先去沐浴。」
門外傳來敲門聲。青杏端著託盤候在廊下。
沈清婉揚聲讓青杏進來。
青杏將託盤擱在桌上,目不斜視,迅速退下。
瓷碗裡盛著深褐色的湯汁,冒著熱氣。
沈清婉端起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裴凌州脣邊。
「喝湯。」
裴凌州偏過頭。
「不喝。苦。」
「不苦,放了蜜糖的。」
「你騙我。朝堂上的老狐狸都騙我。你也騙我。」他控訴。
沈清婉端著碗,哭笑不得。
這酒品,當真是一言難盡。
她只得自己喝了一口,嚥下。
「你看,不苦。」
裴凌州盯著她的脣。
「我要這樣喝。」
話音未落,他俯下身,直接吻住她的脣。
沈清婉猝不及防,溫熱的脣舌交纏,酒氣渡了過來,燻得她也隨之生出幾分醉意。
他吻得極深,毫無章法,盡顯蠻橫的掠奪。
直到她呼吸不暢,他才戀戀不捨地退開。
「是甜的。」他評價,眼角彎了彎。
沈清婉面頰滾燙,氣結。
「自己喝。」她將瓷碗塞進他手裡。
裴凌州這回倒是聽話,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喝完,他將空碗隨手擱在案上,再次將她扯進懷裡。
他抱著她,走到窗下的貴妃榻前,兩人一同倒了下去。
他將頭埋在她的胸前,雙手環著她的腰。
沈清婉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墨發間,輕輕梳理。
夜色深沉。窗外蟲鳴聲聲。
裴凌州的呼吸逐漸平穩,沈清婉以為他睡著了。
「婉婉。」他忽然出聲。
聲線低啞,顯出深重的疲態。
「我在。」
「宣和二十三年。冬月。」他閉著眼,開始喃喃自語。
沈清婉指尖微頓。
那是她嫁入陸家的日子。
「那天,雪下得極大。京城的街道都被白雪蓋住了。」
他的聲音在闃寂夜色裡迴蕩,帶著異乎尋常的空曠。
「我站在落花巷的巷口。」
「看著那頂小轎,從沈家的大門擡出來。」
「轎子很破。轎夫走得很慢。」
沈清婉心口一緊。
那日,他竟去了。
「我跟在轎子後面。走了一路。」
「雪落在我的肩上。很冷。但比不上心裡的冷。」
他手臂箍緊,沈清婉幾乎窒息。
「轎子停在陸府側門。門開了。你進去了。門關了。」
「我站在門外。進不去。」
他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鳳眼裡,儘是破碎的痛楚。
「婉婉。我等了你七年。」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他報出這個數字,不曾有半分遲疑。
「每一天,都在想你。」
「想把你搶過來。又怕你恨我。怕毀了你的名節。」
沈清婉喉間發澀。
她知道他等了七年。那枚羊脂玉佩便是證明。
可她不知道,他竟將這七年裡的每一天,都刻在骨子裡。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這是一個男人,在無數個日夜裡,獨自咀嚼的相思與絕望。
「你不知道。」裴凌州繼續說道,語無倫次。「你什麼都不知道。」
「宣和二十四年的臘月。你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
「那日下著雨。山路溼滑。」
「你的馬車陷在泥坑裡。」
沈清婉回想起來。那日她去為母親祈福。馬車確實陷在半道。後來是一隊路過的商客,幫著將馬車推了出來。
「那隊商客……」她出聲。
「是我安排的。」裴凌州接話。「我跟了你一路。看著你坐在車廂裡,面色蒼白。」
「我想過去抱你。想帶你走。」
「可你身邊的丫鬟在喚『少夫人』。」
「少夫人。」他念著這三個字,咬牙切齒。「這三個字,字字句句,割著我的心肺。」
他將臉重新埋入她的頸窩。
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肌膚滑落。
沈清婉渾身僵直。
他哭了。
權傾天下,令百官畏懼的內閣首輔。
在她的頸窩裡,流下了眼淚。
「阿州。」她捧起他的臉。
他的眼角泛紅,淚水濡溼了睫毛。
「陸恆那個蠢貨。」他罵道,聲音哽咽。「他憑什麼讓你哭。」
「他讓你在雪地裡罰跪。讓你抄經。手凍得通紅。」
「我看見了。」
沈清婉怔在原地。
「你……去過陸家?」
「我翻牆進去的。」他坦白,毫無顧忌。「大理寺的輕功,我練得極好。陸家的護院都是廢物。」
「我站在聽雨軒的廊柱後面。看著你坐在窗下。」
「炭盆裡沒有火星。你一邊抄經,一邊對丫鬟說,要熬燕窩給陸恆。」
「我氣瘋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脣邊親吻。
「我回去,在書房練了一夜的字。寫了滿紙的『殺』字。」
「我想殺了他。殺了陸家所有人。」
「可我不能。我若殺了他,你便是寡婦。大周律例,寡婦守節三年。」
「我等不了三年。」
沈清婉聽著他的醉話,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將她徹底淹沒。
她曾以為,他在朝堂上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卻不知,在那些她看不見的歲月裡,他愛得這般深重,隱忍,甚至偏執。
他在她受苦的每一刻,都站在暗處,承受著比她更深的煎熬。
他用理智壓抑著內心的偏執,用權謀鋪就了一條走向她的路。
「阿州。」沈清婉的聲線鼻音濃鬱。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
「我沒哭。」她輕聲說。「在陸家,我沒哭過。」
「你哭了。」他固執反駁。「你心裡哭了。我聽得見。」
沈清婉默然。
是。她心裡哭了。
那三年的磋磨,將她的真心碾碎成泥。
「現在,我在你懷裡。」她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陸恆死了。陸家沒了。那些都過去了。」
「我是你的妻。裴沈氏。」
她一遍遍地向他確認。
裴凌州睜開眼。
醉意朦朧中,倒映著她的臉。
他定定地看了許久。
「我的。」他宣示主權。
他翻身將她壓在榻上。
吻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吻裹挾酒氣的醇厚,攜失而復得的狂喜,含要將她揉進骨血的偏執。
沈清婉沒有推拒。
她環住他的脖頸,熱烈地回應。
衣衫盡褪。
夜風吹動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
屋內春光旖旎。
紅燭燃盡,滴下最後一滴蠟油。
不知過了多久。
雲歇雨收。
裴凌州將她緊緊擁在懷裡。
他睡熟了。呼吸綿長平穩。
即便在睡夢中,他的一隻手依然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
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她抬起手,指腹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那些他獨自熬過的苦楚,往後餘生,她會用所有的溫情去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