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醉語驚心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4,017·2026/5/18

七月流火,暑氣未消。   夜風穿過安興坊的深巷,捲起庭院裡幾片玉簪花瓣,落在青石階上。   聽雪堂內,冰盆裡的碎冰化去大半,水珠順著銅盆邊緣滑落,滴在厚氆氌地毯上,悄無聲息。   沈清婉著一身月白夏布衫子,坐在紫檀木案前。手執狼毫,核對江南各處分號送來的帳目。   青杏站在一旁,手搖蒲扇,驅趕著初秋的悶熱。   「夫人,都亥時三刻了。」青杏打了個哈欠,眼角泛起淚花,「大人今日去戶部尚書府上赴宴,怎的還未歸。」   沈清婉擱下筆,將帳冊合攏。   「戶部尚書六十壽辰,朝中重臣皆在。推杯換盞,自然晚些。」她端起案頭的溫茶,潤了潤喉。   話音剛落,前院傳來一陣喧鬧。   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雜亂無章,全無平日的規整。   「大人,您慢些。臺階,當心臺階。」青安叫苦連天的聲音穿透竹簾,傳進屋內。   沈清婉起身,理了理裙擺,走向外間。   竹簾被掀開。   青安架著裴凌州,跌跌撞撞地跨進門檻。   裴凌州平日裡端方清冷,走起路來步履生風,衣擺都不帶多餘的褶皺。今日卻大不相同。他那身緋色官袍皺巴巴的,烏紗帽不知去向,墨發散落幾縷在額前,遮住了幽沉的鳳眼。   釅烈的酒氣混著他身上慣有的沉水香,撲面而來。   「這是喝了多少。」沈清婉上前,扶住他的另一側手臂。   青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叫苦不迭。   「夫人,您可算接手了。大人今日在宴席上,被幾位閣老輪番敬酒。那可是御賜的燒刀子,烈得很。大人平日極少飲酒,今日不知怎的,逢敬必喝。屬下攔都攔不住。」   裴凌州本是低垂著頭,由青安架著走。鼻尖聞到那股熟悉的梅花冷香,他抬起頭。   深不見底的眼眸覆上一層水光,神色間添了幾分迷離。   他定定地看著沈清婉,辨認了片刻。   「婉婉。」他喚她。嗓音低啞,拖著長長的尾音,黏糊得緊。   不等沈清婉應答,他長臂一展,直接將她攬入懷中。下巴重重擱在她的肩窩,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來。   青安在一旁鬆了手,長出一口氣,甩了甩髮酸的胳膊。   裴凌州聽見青安的動靜,眉頭皺起。   他未抬頭,只從沈清婉的頸窩處發出一聲含糊的驅趕。   「聒噪。讓他滾。」   青安縮了縮脖子,面露委屈。   「屬下這就滾。夫人,廚房備了醒酒湯,屬下這就去端來。」   青安腳底抹油,溜得飛快。青杏也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屋內只剩兩人。   沈清婉被他壓得倒退半步,後腰抵在紫檀木案的邊緣。   「阿州,先起來。」她拍了拍他的後背。「去榻上躺著。」   裴凌州不依。   他收緊雙臂,將她箍得更緊,鐵臂橫在她的腰間,勒得她骨頭髮疼。   「不起。」他拒絕得乾脆。   堂堂內閣首輔,平日裡執掌乾坤,殺伐果決,此際卻盡顯孩童般的執拗。   沈清婉無奈失笑。   「你壓得我喘不過氣了。」她放柔嗓音,耐著性子哄他。   這句話奏效了。   裴凌州卸去幾分力道,站直身子。   但他依然沒有鬆開她。他雙手捧起她的臉,低頭端詳。   視線從她的眉眼,滑落至鼻尖,最後停留在脣瓣上。   「今日出門了。」他開口,語調透出審問意味。   「去了趟婉記。」沈清婉如實回答。   「鋪子裡那個江南來的綢緞商,一直盯著你看。」他聲音悶悶的,語調裡裹挾著明顯的醋意。「我看他不順眼。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   沈清婉微怔。   那綢緞商是來談生絲買賣的,不過在鋪子裡坐了半個時辰。裴凌州今日在內閣當值,怎會知曉得這般清楚。   「你派人盯著我?」她問。   「沒有盯著你。」裴凌州反駁,理直氣壯。「我派人盯著全京城。誰多看你一眼,我就把他的名字記在摺子上。明日找個由頭,發配去修城牆。」   這般蠻不講理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倒令人覺得有些滑稽。   沈清婉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只是來談生意的。年過半百,鬍子都白了。」她解釋。   「生意也不行。白鬍子也不行。」裴凌州固執己見。「你是我的。」   他低下頭,薄脣貼在她的側頸,輕輕啃咬。   細碎的痛感伴著溫熱的呼吸,惹起一陣戰慄。   沈清婉推著他的肩膀。   「別鬧。一身酒氣,先去沐浴。」   門外傳來敲門聲。青杏端著託盤候在廊下。   沈清婉揚聲讓青杏進來。   青杏將託盤擱在桌上,目不斜視,迅速退下。   瓷碗裡盛著深褐色的湯汁,冒著熱氣。   沈清婉端起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裴凌州脣邊。   「喝湯。」   裴凌州偏過頭。   「不喝。苦。」   「不苦,放了蜜糖的。」   「你騙我。朝堂上的老狐狸都騙我。你也騙我。」他控訴。   沈清婉端著碗,哭笑不得。   這酒品,當真是一言難盡。   她只得自己喝了一口,嚥下。   「你看,不苦。」   裴凌州盯著她的脣。   「我要這樣喝。」   話音未落,他俯下身,直接吻住她的脣。   沈清婉猝不及防,溫熱的脣舌交纏,酒氣渡了過來,燻得她也隨之生出幾分醉意。   他吻得極深,毫無章法,盡顯蠻橫的掠奪。   直到她呼吸不暢,他才戀戀不捨地退開。   「是甜的。」他評價,眼角彎了彎。   沈清婉面頰滾燙,氣結。   「自己喝。」她將瓷碗塞進他手裡。   裴凌州這回倒是聽話,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喝完,他將空碗隨手擱在案上,再次將她扯進懷裡。   他抱著她,走到窗下的貴妃榻前,兩人一同倒了下去。   他將頭埋在她的胸前,雙手環著她的腰。   沈清婉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墨發間,輕輕梳理。   夜色深沉。窗外蟲鳴聲聲。   裴凌州的呼吸逐漸平穩,沈清婉以為他睡著了。   「婉婉。」他忽然出聲。   聲線低啞,顯出深重的疲態。   「我在。」   「宣和二十三年。冬月。」他閉著眼,開始喃喃自語。   沈清婉指尖微頓。   那是她嫁入陸家的日子。   「那天,雪下得極大。京城的街道都被白雪蓋住了。」   他的聲音在闃寂夜色裡迴蕩,帶著異乎尋常的空曠。   「我站在落花巷的巷口。」   「看著那頂小轎,從沈家的大門擡出來。」   「轎子很破。轎夫走得很慢。」   沈清婉心口一緊。   那日,他竟去了。   「我跟在轎子後面。走了一路。」   「雪落在我的肩上。很冷。但比不上心裡的冷。」   他手臂箍緊,沈清婉幾乎窒息。   「轎子停在陸府側門。門開了。你進去了。門關了。」   「我站在門外。進不去。」   他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鳳眼裡,儘是破碎的痛楚。   「婉婉。我等了你七年。」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他報出這個數字,不曾有半分遲疑。   「每一天,都在想你。」   「想把你搶過來。又怕你恨我。怕毀了你的名節。」   沈清婉喉間發澀。   她知道他等了七年。那枚羊脂玉佩便是證明。   可她不知道,他竟將這七年裡的每一天,都刻在骨子裡。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這是一個男人,在無數個日夜裡,獨自咀嚼的相思與絕望。   「你不知道。」裴凌州繼續說道,語無倫次。「你什麼都不知道。」   「宣和二十四年的臘月。你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   「那日下著雨。山路溼滑。」   「你的馬車陷在泥坑裡。」   沈清婉回想起來。那日她去為母親祈福。馬車確實陷在半道。後來是一隊路過的商客,幫著將馬車推了出來。   「那隊商客……」她出聲。   「是我安排的。」裴凌州接話。「我跟了你一路。看著你坐在車廂裡,面色蒼白。」   「我想過去抱你。想帶你走。」   「可你身邊的丫鬟在喚『少夫人』。」   「少夫人。」他念著這三個字,咬牙切齒。「這三個字,字字句句,割著我的心肺。」   他將臉重新埋入她的頸窩。   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肌膚滑落。   沈清婉渾身僵直。   他哭了。   權傾天下,令百官畏懼的內閣首輔。   在她的頸窩裡,流下了眼淚。   「阿州。」她捧起他的臉。   他的眼角泛紅,淚水濡溼了睫毛。   「陸恆那個蠢貨。」他罵道,聲音哽咽。「他憑什麼讓你哭。」   「他讓你在雪地裡罰跪。讓你抄經。手凍得通紅。」   「我看見了。」   沈清婉怔在原地。   「你……去過陸家?」   「我翻牆進去的。」他坦白,毫無顧忌。「大理寺的輕功,我練得極好。陸家的護院都是廢物。」   「我站在聽雨軒的廊柱後面。看著你坐在窗下。」   「炭盆裡沒有火星。你一邊抄經,一邊對丫鬟說,要熬燕窩給陸恆。」   「我氣瘋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脣邊親吻。   「我回去,在書房練了一夜的字。寫了滿紙的『殺』字。」   「我想殺了他。殺了陸家所有人。」   「可我不能。我若殺了他,你便是寡婦。大周律例,寡婦守節三年。」   「我等不了三年。」   沈清婉聽著他的醉話,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將她徹底淹沒。   她曾以為,他在朝堂上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卻不知,在那些她看不見的歲月裡,他愛得這般深重,隱忍,甚至偏執。   他在她受苦的每一刻,都站在暗處,承受著比她更深的煎熬。   他用理智壓抑著內心的偏執,用權謀鋪就了一條走向她的路。   「阿州。」沈清婉的聲線鼻音濃鬱。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   「我沒哭。」她輕聲說。「在陸家,我沒哭過。」   「你哭了。」他固執反駁。「你心裡哭了。我聽得見。」   沈清婉默然。   是。她心裡哭了。   那三年的磋磨,將她的真心碾碎成泥。   「現在,我在你懷裡。」她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陸恆死了。陸家沒了。那些都過去了。」   「我是你的妻。裴沈氏。」   她一遍遍地向他確認。   裴凌州睜開眼。   醉意朦朧中,倒映著她的臉。   他定定地看了許久。   「我的。」他宣示主權。   他翻身將她壓在榻上。   吻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吻裹挾酒氣的醇厚,攜失而復得的狂喜,含要將她揉進骨血的偏執。   沈清婉沒有推拒。   她環住他的脖頸,熱烈地回應。   衣衫盡褪。   夜風吹動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   屋內春光旖旎。   紅燭燃盡,滴下最後一滴蠟油。   不知過了多久。   雲歇雨收。   裴凌州將她緊緊擁在懷裡。   他睡熟了。呼吸綿長平穩。   即便在睡夢中,他的一隻手依然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   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她抬起手,指腹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那些他獨自熬過的苦楚,往後餘生,她會用所有的溫情去填

七月流火,暑氣未消。

  夜風穿過安興坊的深巷,捲起庭院裡幾片玉簪花瓣,落在青石階上。

  聽雪堂內,冰盆裡的碎冰化去大半,水珠順著銅盆邊緣滑落,滴在厚氆氌地毯上,悄無聲息。

  沈清婉著一身月白夏布衫子,坐在紫檀木案前。手執狼毫,核對江南各處分號送來的帳目。

  青杏站在一旁,手搖蒲扇,驅趕著初秋的悶熱。

  「夫人,都亥時三刻了。」青杏打了個哈欠,眼角泛起淚花,「大人今日去戶部尚書府上赴宴,怎的還未歸。」

  沈清婉擱下筆,將帳冊合攏。

  「戶部尚書六十壽辰,朝中重臣皆在。推杯換盞,自然晚些。」她端起案頭的溫茶,潤了潤喉。

  話音剛落,前院傳來一陣喧鬧。

  皁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腳步聲,雜亂無章,全無平日的規整。

  「大人,您慢些。臺階,當心臺階。」青安叫苦連天的聲音穿透竹簾,傳進屋內。

  沈清婉起身,理了理裙擺,走向外間。

  竹簾被掀開。

  青安架著裴凌州,跌跌撞撞地跨進門檻。

  裴凌州平日裡端方清冷,走起路來步履生風,衣擺都不帶多餘的褶皺。今日卻大不相同。他那身緋色官袍皺巴巴的,烏紗帽不知去向,墨發散落幾縷在額前,遮住了幽沉的鳳眼。

  釅烈的酒氣混著他身上慣有的沉水香,撲面而來。

  「這是喝了多少。」沈清婉上前,扶住他的另一側手臂。

  青安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叫苦不迭。

  「夫人,您可算接手了。大人今日在宴席上,被幾位閣老輪番敬酒。那可是御賜的燒刀子,烈得很。大人平日極少飲酒,今日不知怎的,逢敬必喝。屬下攔都攔不住。」

  裴凌州本是低垂著頭,由青安架著走。鼻尖聞到那股熟悉的梅花冷香,他抬起頭。

  深不見底的眼眸覆上一層水光,神色間添了幾分迷離。

  他定定地看著沈清婉,辨認了片刻。

  「婉婉。」他喚她。嗓音低啞,拖著長長的尾音,黏糊得緊。

  不等沈清婉應答,他長臂一展,直接將她攬入懷中。下巴重重擱在她的肩窩,整個人的重量都壓了過來。

  青安在一旁鬆了手,長出一口氣,甩了甩髮酸的胳膊。

  裴凌州聽見青安的動靜,眉頭皺起。

  他未抬頭,只從沈清婉的頸窩處發出一聲含糊的驅趕。

  「聒噪。讓他滾。」

  青安縮了縮脖子,面露委屈。

  「屬下這就滾。夫人,廚房備了醒酒湯,屬下這就去端來。」

  青安腳底抹油,溜得飛快。青杏也極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順手帶上房門。

  屋內只剩兩人。

  沈清婉被他壓得倒退半步,後腰抵在紫檀木案的邊緣。

  「阿州,先起來。」她拍了拍他的後背。「去榻上躺著。」

  裴凌州不依。

  他收緊雙臂,將她箍得更緊,鐵臂橫在她的腰間,勒得她骨頭髮疼。

  「不起。」他拒絕得乾脆。

  堂堂內閣首輔,平日裡執掌乾坤,殺伐果決,此際卻盡顯孩童般的執拗。

  沈清婉無奈失笑。

  「你壓得我喘不過氣了。」她放柔嗓音,耐著性子哄他。

  這句話奏效了。

  裴凌州卸去幾分力道,站直身子。

  但他依然沒有鬆開她。他雙手捧起她的臉,低頭端詳。

  視線從她的眉眼,滑落至鼻尖,最後停留在脣瓣上。

  「今日出門了。」他開口,語調透出審問意味。

  「去了趟婉記。」沈清婉如實回答。

  「鋪子裡那個江南來的綢緞商,一直盯著你看。」他聲音悶悶的,語調裡裹挾著明顯的醋意。「我看他不順眼。想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

  沈清婉微怔。

  那綢緞商是來談生絲買賣的,不過在鋪子裡坐了半個時辰。裴凌州今日在內閣當值,怎會知曉得這般清楚。

  「你派人盯著我?」她問。

  「沒有盯著你。」裴凌州反駁,理直氣壯。「我派人盯著全京城。誰多看你一眼,我就把他的名字記在摺子上。明日找個由頭,發配去修城牆。」

  這般蠻不講理的話,從他口中說出,倒令人覺得有些滑稽。

  沈清婉沒忍住,笑出聲來。

  「他只是來談生意的。年過半百,鬍子都白了。」她解釋。

  「生意也不行。白鬍子也不行。」裴凌州固執己見。「你是我的。」

  他低下頭,薄脣貼在她的側頸,輕輕啃咬。

  細碎的痛感伴著溫熱的呼吸,惹起一陣戰慄。

  沈清婉推著他的肩膀。

  「別鬧。一身酒氣,先去沐浴。」

  門外傳來敲門聲。青杏端著託盤候在廊下。

  沈清婉揚聲讓青杏進來。

  青杏將託盤擱在桌上,目不斜視,迅速退下。

  瓷碗裡盛著深褐色的湯汁,冒著熱氣。

  沈清婉端起瓷碗,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裴凌州脣邊。

  「喝湯。」

  裴凌州偏過頭。

  「不喝。苦。」

  「不苦,放了蜜糖的。」

  「你騙我。朝堂上的老狐狸都騙我。你也騙我。」他控訴。

  沈清婉端著碗,哭笑不得。

  這酒品,當真是一言難盡。

  她只得自己喝了一口,嚥下。

  「你看,不苦。」

  裴凌州盯著她的脣。

  「我要這樣喝。」

  話音未落,他俯下身,直接吻住她的脣。

  沈清婉猝不及防,溫熱的脣舌交纏,酒氣渡了過來,燻得她也隨之生出幾分醉意。

  他吻得極深,毫無章法,盡顯蠻橫的掠奪。

  直到她呼吸不暢,他才戀戀不捨地退開。

  「是甜的。」他評價,眼角彎了彎。

  沈清婉面頰滾燙,氣結。

  「自己喝。」她將瓷碗塞進他手裡。

  裴凌州這回倒是聽話,端起碗,仰頭一飲而盡。

  喝完,他將空碗隨手擱在案上,再次將她扯進懷裡。

  他抱著她,走到窗下的貴妃榻前,兩人一同倒了下去。

  他將頭埋在她的胸前,雙手環著她的腰。

  沈清婉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墨發間,輕輕梳理。

  夜色深沉。窗外蟲鳴聲聲。

  裴凌州的呼吸逐漸平穩,沈清婉以為他睡著了。

  「婉婉。」他忽然出聲。

  聲線低啞,顯出深重的疲態。

  「我在。」

  「宣和二十三年。冬月。」他閉著眼,開始喃喃自語。

  沈清婉指尖微頓。

  那是她嫁入陸家的日子。

  「那天,雪下得極大。京城的街道都被白雪蓋住了。」

  他的聲音在闃寂夜色裡迴蕩,帶著異乎尋常的空曠。

  「我站在落花巷的巷口。」

  「看著那頂小轎,從沈家的大門擡出來。」

  「轎子很破。轎夫走得很慢。」

  沈清婉心口一緊。

  那日,他竟去了。

  「我跟在轎子後面。走了一路。」

  「雪落在我的肩上。很冷。但比不上心裡的冷。」

  他手臂箍緊,沈清婉幾乎窒息。

  「轎子停在陸府側門。門開了。你進去了。門關了。」

  「我站在門外。進不去。」

  他抬起頭,看向她。

  那雙鳳眼裡,儘是破碎的痛楚。

  「婉婉。我等了你七年。」

  「七年。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他報出這個數字,不曾有半分遲疑。

  「每一天,都在想你。」

  「想把你搶過來。又怕你恨我。怕毀了你的名節。」

  沈清婉喉間發澀。

  她知道他等了七年。那枚羊脂玉佩便是證明。

  可她不知道,他竟將這七年裡的每一天,都刻在骨子裡。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這是一個男人,在無數個日夜裡,獨自咀嚼的相思與絕望。

  「你不知道。」裴凌州繼續說道,語無倫次。「你什麼都不知道。」

  「宣和二十四年的臘月。你去城外的寒山寺上香。」

  「那日下著雨。山路溼滑。」

  「你的馬車陷在泥坑裡。」

  沈清婉回想起來。那日她去為母親祈福。馬車確實陷在半道。後來是一隊路過的商客,幫著將馬車推了出來。

  「那隊商客……」她出聲。

  「是我安排的。」裴凌州接話。「我跟了你一路。看著你坐在車廂裡,面色蒼白。」

  「我想過去抱你。想帶你走。」

  「可你身邊的丫鬟在喚『少夫人』。」

  「少夫人。」他念著這三個字,咬牙切齒。「這三個字,字字句句,割著我的心肺。」

  他將臉重新埋入她的頸窩。

  溫熱的液體,順著她的肌膚滑落。

  沈清婉渾身僵直。

  他哭了。

  權傾天下,令百官畏懼的內閣首輔。

  在她的頸窩裡,流下了眼淚。

  「阿州。」她捧起他的臉。

  他的眼角泛紅,淚水濡溼了睫毛。

  「陸恆那個蠢貨。」他罵道,聲音哽咽。「他憑什麼讓你哭。」

  「他讓你在雪地裡罰跪。讓你抄經。手凍得通紅。」

  「我看見了。」

  沈清婉怔在原地。

  「你……去過陸家?」

  「我翻牆進去的。」他坦白,毫無顧忌。「大理寺的輕功,我練得極好。陸家的護院都是廢物。」

  「我站在聽雨軒的廊柱後面。看著你坐在窗下。」

  「炭盆裡沒有火星。你一邊抄經,一邊對丫鬟說,要熬燕窩給陸恆。」

  「我氣瘋了。」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脣邊親吻。

  「我回去,在書房練了一夜的字。寫了滿紙的『殺』字。」

  「我想殺了他。殺了陸家所有人。」

  「可我不能。我若殺了他,你便是寡婦。大周律例,寡婦守節三年。」

  「我等不了三年。」

  沈清婉聽著他的醉話,心底掀起驚濤駭浪,將她徹底淹沒。

  她曾以為,他在朝堂上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卻不知,在那些她看不見的歲月裡,他愛得這般深重,隱忍,甚至偏執。

  他在她受苦的每一刻,都站在暗處,承受著比她更深的煎熬。

  他用理智壓抑著內心的偏執,用權謀鋪就了一條走向她的路。

  「阿州。」沈清婉的聲線鼻音濃鬱。

  她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纏。

  「我沒哭。」她輕聲說。「在陸家,我沒哭過。」

  「你哭了。」他固執反駁。「你心裡哭了。我聽得見。」

  沈清婉默然。

  是。她心裡哭了。

  那三年的磋磨,將她的真心碾碎成泥。

  「現在,我在你懷裡。」她湊近他,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陸恆死了。陸家沒了。那些都過去了。」

  「我是你的妻。裴沈氏。」

  她一遍遍地向他確認。

  裴凌州睜開眼。

  醉意朦朧中,倒映著她的臉。

  他定定地看了許久。

  「我的。」他宣示主權。

  他翻身將她壓在榻上。

  吻鋪天蓋地地落下來。

  吻裹挾酒氣的醇厚,攜失而復得的狂喜,含要將她揉進骨血的偏執。

  沈清婉沒有推拒。

  她環住他的脖頸,熱烈地回應。

  衣衫盡褪。

  夜風吹動竹簾,發出細碎的聲響。

  屋內春光旖旎。

  紅燭燃盡,滴下最後一滴蠟油。

  不知過了多久。

  雲歇雨收。

  裴凌州將她緊緊擁在懷裡。

  他睡熟了。呼吸綿長平穩。

  即便在睡夢中,他的一隻手依然緊緊攥著她的衣角。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

  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

  她抬起手,指腹輕輕撫平他眉心的褶皺。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那些他獨自熬過的苦楚,往後餘生,她會用所有的溫情去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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