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此生不渝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4,641·2026/5/18

時間一晃,七月初八。   安興坊的雀鳥在枝頭啼鳴,聲音清脆,穿透了薄薄的窗戶紙。   聽雪堂內,龍鳳殘燭早已燃盡。空氣裡殘存著極淡的酒氣,混雜著沉水香的餘味,交織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   沈清婉睜開眼。   身側的牀榻溫熱。一條結實的手臂橫在她的腰間,力道很重,將她整個人扣在懷裡。裴凌州還在睡。宿醉讓他睡得比尋常沉些。   她沒有動。視線落在他的眉眼上。   他的鼻樑高挺,睫毛很長,在他眼下落下一片影。平日裡在朝堂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麪孔,此時卸去了所有防備,透著少見的溫和。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昨夜他醉酒後的呢喃,在腦海中迴蕩。那些藏在暗處的窺探,那些壓抑在心底的嫉妒與熾烈,言語間震動著她的心神。   她曾以為自己是一片枯葉,被陸家掃地出門,在雪地裡等死。   他卻將這片枯葉撿起,捂在心口,用七年的光陰去焐熱。   沈清婉抬起手。指腹貼上他的眉心,順著高挺的鼻樑滑下,停在薄脣邊緣。   裴凌州的呼吸微沉,眉頭微蹙。橫在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將她往懷裡帶了帶,臉頰埋進她的頸窩,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去。   沈清婉任由他抱著。直到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金色的光柱穿透竹簾,落在青磚地上。   她輕輕挪開他的手臂。動作極慢,怕驚醒他。   披上外衣,赤足踩在厚實的氆氌地毯上。   她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   匣子沒有上鎖。打開,裡面平平整整地疊著兩張宣紙。   白紙黑字。字跡遒勁挺拔。   那是三月風雪夜,她走投無路敲開裴府大門時,他推到她面前的契約。   「三年為期。互不幹涉。期滿之後,還你自由。」   沈清婉將那兩張紙拿在手裡。紙張的觸感粗糙。   她轉過身。   裴凌州不知何時醒了。   他半撐著身子,靠在牀頭。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領口微敞。墨發散亂在肩頭。   宿醉的頭痛讓他按著額角,眉頭深蹙。   視線聚焦。他看到了站在梳妝檯前的沈清婉。也看到了她手裡的那兩張紙。   屋中空氣驟然靜默。   裴凌州按著額角的手放了下來。他看著那份契約,眼底的惺忪褪去,換上了清明與幾分難以言說的慌亂。   「婉婉。」他出聲。嗓音沙啞,宿醉後的乾澀。   他沒有穿鞋,直接掀開錦被,大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形將她籠罩在陰影裡。   他低頭看著她手裡的紙。那是他親手寫的。每一筆每一劃,都是為了留住她而設下的圈套。   昨夜的荒唐在腦中復甦。他記得自己喝醉了,記得自己抱著她說了許多胡話,記得那些抵死纏綿。   酒後吐真言。他把那七年見不得光的隱祕,全盤託出。   她這是要清算。   「這契約。」裴凌州開口,語氣極力維持著平穩,垂在身側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你若覺得三年太長,我……」   話未說完。   沈清婉當著他的面,雙手捏住紙張的邊緣。   用力。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響,在安靜的聽雪堂內分外清晰。   裴凌州的話音卡在喉嚨裡。   他定在原地,看著她將那份契約撕成兩半。   沈清婉動作未停。將兩半疊在一起,再次撕開。   撕碎。揉成一團。   她走到案前,將那團廢紙丟進空置的筆洗裡。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重新面對他。   「你……」裴凌州喉結滑動,遲遲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三年太短。」沈清婉看著他的眼睛,語調平緩,卻字字千鈞。   她走近一步。仰起頭。   「阿州。」她喚他。   裴凌州呼吸發緊。   「這世上,哪有夫妻分院而居,互不幹涉的道理。」沈清婉伸出手,指尖點在他的心口。隔著單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那裡激烈的跳動。   「你既用八抬大轎將我從正門迎進來。我便是裴府的主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她看著他,眼底水光瀲灩,卻沒有退縮。   「既是夫妻,何來交易。」   裴凌州看著她。耳邊迴蕩著她的話語。   那份壓在心頭數月的巨石,那份用「交易」粉飾太平的偽裝,在這一刻,被她親手擊得粉碎。   他不需要再用權勢去圈禁她,不需要再用契約去挽留她。   她心甘情願地,走進了他的樊籠。   裴凌州反客為主,一把握住她停在心口的手。   用力一拽,將她整個人拉入懷中。   他的手臂箍得極緊,勒得她骨頭髮疼。下巴重重擱在她的發頂,呼吸急促。   「沒有交易。」他在她耳畔低語,聲音發顫。「從頭到尾,都沒有交易。」   他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梅花冷香。   「婉婉。你撕了它,便再也沒有退路了。」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聽著他胸腔裡激烈的跳動。   「我不要退路。」她閉上眼,雙手環住他的腰。「兩千五百五十五天。你等了我這麼久。我總該,往前走一步。」   裴凌州胸腔震動。   他捧起她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沒有昨夜的粗暴與掠奪。這個吻極盡溫柔,纏綿繾綣,蘊含著失而復得的珍視,一點點描摹她的脣形。   晨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青磚地上。交疊,相融。   許久。他才戀戀不捨地退開。   指腹摩挲著她微腫的脣瓣。   「餓不餓。」他問,嗓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又添了幾分慵懶。   沈清婉搖搖頭。   「我餓了。」裴凌州將她抱起,走向牀榻。   「天亮了。你今日還要去內閣。」沈清婉推拒他的肩膀,面頰緋紅。   「告假。」裴凌州將她放在榻上,身子覆了上去。「內閣那些老頭子,昨日灌了我那麼多酒。今日首輔抱恙,理所應當。」   牀幔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外間。   青安端著洗漱的銅盆,站在廊下。   他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竹簾低垂,什麼也看不見。   「這都什麼時辰了。大人平日卯時必起,今日怎的這般反常。」青安嘀咕著。   青杏端著食盒走過來,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瞎看什麼。去前院候著。」青杏壓低聲音斥責。   「內閣的摺子還等著大人批閱呢。」青安面露難色。   「天大的摺子,也大不過夫人。」青杏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紅木高几上,「你這木頭腦袋,活該你打光棍。大人昨日喝了那麼多,今日自然要多歇息。你去前頭傳話,就說大人今日身子不適,免了議事。」   青安撓了撓頭,端著銅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日上三竿。   聽雪堂的門終於打開。   裴凌州穿了一件鴉青色常服,精神煥發地走出來。哪裡有半分宿醉的模樣。   沈清婉坐在梳妝檯前,由著青杏為她挽發。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面色紅潤,眉眼間氤氳著一層春意。   裴凌州走進來,從青杏手裡接過牛角梳。   「我來。」他吩咐。   青杏抿著脣偷笑,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裴凌州站在她身後。手指穿過她如瀑的長髮。動作生疏,卻極盡耐心。   「江南那邊的生絲,昨日已經到了通州碼頭。」他一邊梳理長發,一邊同她閒話。   「這般快。」沈清婉看著鏡中的他。「我還當要再等上十天半月。」   「漕運總督親自押的船。自然快些。」裴凌州將長發挽起,尋了一支白玉蘭花簪,穩穩地插入髮髻中。   他端詳了片刻,頗為滿意。   「這手藝,倒是比內閣批摺子還難。」他評價。   沈清婉輕笑出聲。「堂堂首輔大人,連天下大事都能決斷,卻被這幾縷頭髮難住了。」   「天下大事,有規可循。」裴凌州俯下身,雙手撐在梳妝檯邊緣,將她圈在懷裡。「唯獨夫人,是無價之寶,需得小心伺候。」   他這話裡透著幾分促狹。   沈清婉轉過身,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貧嘴。」   兩人走到外間用早膳。   桌上擺著簡單的白粥,幾碟精緻的小菜,還有一籠剛出鍋的蟹黃包。   裴凌州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多喫些。你太瘦了。」他夾了一個蟹黃包,放在她的骨碟裡。   沈清婉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熱粥。胃裡暖洋洋的。   「婉記在蜀中的分號,下個月便要開張了。」她夾起蟹黃包,咬了一口。湯汁鮮美。「我想派張伯過去盯著。他辦事穩妥。」   「張伯走了。京城的總號誰來管。」裴凌州問。   「小翠歷練了這幾個月。手藝精進,管人也有一套。提她做掌櫃,剛好。」   裴凌州點頭。「你做主便是。若缺人手,我讓方先生去給你挑幾個機靈的。」   「方先生是你身邊的幕僚。用來給我管鋪子,大材小用。」沈清婉拒絕。   「裴府的幕僚,本就是為夫人效勞的。」裴凌州理直氣壯。   飯畢。   裴凌州未換官服,便徑直去了聽雪堂的偏廳。   沈清婉正對著一堆江南送來的帳本覈算。   他走過去,從背後抽走她手裡的狼毫筆。   「看了一個時辰了。歇會兒。」   沈清婉仰起頭,「這批蜀錦的料子出了點岔子,織造局那邊帳目對不上。」   「我幫你算。」裴凌州拉過一把紫檀木椅,在她身側坐下。   堂堂內閣首輔,平日裡算的是國庫的銀錢,此時卻拿著算盤,幫自家夫人核對幾百匹布料的進項。   算盤珠子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下撥弄,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沈清婉單手託腮,看著他專注的側臉。   「阿州。」   「嗯。」他未抬頭,指尖動作極快。   「你這算帳的本事,倒是比戶部的老尚書還利索。」   裴凌州撥完最後一顆珠子,在帳冊上寫下一個數字。   「早年為了攢上京趕考的盤纏,在商行裡做過兩年帳房。」他語氣從容,沒有絲毫避諱自己的寒微出身。   他轉過頭,迎上她的視線。   「裴家的產業,我交給你。你若算不過來,我便給你當一輩子的帳房先生。」   沈清婉輕笑,眼底漾起點點光芒。   「首輔大人給我當帳房,我這婉記,怕是付不起工錢。」   「不要工錢。」裴凌州湊近,鼻尖將要與她相觸。「管飯就行。外加……」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脣上。   「夫人以身相許。」   沈清婉面頰一熱,推開他。「青杏還在外頭。」   「她不敢看。」裴凌州理直氣壯,順勢握住她的手,將她從椅子上拉起。   「走,去庫房挑幾件料子。中秋宮宴的衣裳,該裁製了。」   兩人並肩走向庫房。   陽光穿透茂密的樹葉,在他們身上灑下錯落的光影。   沒有了契約的束縛,這座原本森嚴的裴府,終於有了真正的煙火氣。   她不再是那個寄人籬下的棄婦,也不再是名義上的擋箭牌。   她是這座宅子的女主人。   是裴凌州放在心尖上,護了一輩子的人。   傍晚。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   裴凌州準時回府。   他走進聽雪堂。沈清婉正坐在窗下,手裡拿著繃子,繡著什麼。   他走過去。看到繃子上是一方月白色的帕子。角落裡,用青色絲線繡著一叢翠竹。   「給我的?」他問。   沈清婉沒有抬頭。「你那塊帕子,前幾日在玉泉山弄髒了。我重繡一塊賠你。」   裴凌州在旁邊坐下。看著她穿針引線。   「我不缺帕子。」他開口。   沈清婉動作微頓。   「我缺個荷包。」他得寸進尺。「要流金繡的。繡著我的名字。」   沈清婉抬起頭。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模樣。   「首輔大人這般招搖。若是戴著繡了名字的荷包上朝。怕是又要被言官參奏。」   「隨他們參。」裴凌州不以為意。「我便是要讓全天下知道。這是我夫人親手為我繡的。」   沈清婉無奈。   「好。給你繡。」   夜幕降臨。   華燈初上。   聽雪堂內,擺上了一桌豐盛的晚膳。   兩人相對而坐。   沒有食不言的規矩。偶爾閒話兩句家常。   飯後,兩人在庭院裡散步。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   裴凌州牽著她的手。走得很慢。   「婉婉。」   「嗯。」   「過幾日中秋。宮裡設宴。」他停下腳步。看著她。「你隨我一起去。」   沈清婉點頭。「好。」   她知道。這是他要向全京城的權貴宣告。她沈清婉,是他裴凌州名正言順的妻。   不是交易。不是擋箭牌。   是相伴一生的伴侶。   夜風微涼。   裴凌州脫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起風了。回去吧。」   「好。」   兩人相攜走回屋內。   門扇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屋內燭火搖曳。   案頭的那方廢紙簍裡。被撕碎的契約靜靜地躺在那裡。   無人問津。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在這一場名為「救贖」的博弈裡,功成身退。   往後的歲月。只有白頭偕老。再無分道揚

時間一晃,七月初八。

  安興坊的雀鳥在枝頭啼鳴,聲音清脆,穿透了薄薄的窗戶紙。

  聽雪堂內,龍鳳殘燭早已燃盡。空氣裡殘存著極淡的酒氣,混雜著沉水香的餘味,交織成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

  沈清婉睜開眼。

  身側的牀榻溫熱。一條結實的手臂橫在她的腰間,力道很重,將她整個人扣在懷裡。裴凌州還在睡。宿醉讓他睡得比尋常沉些。

  她沒有動。視線落在他的眉眼上。

  他的鼻樑高挺,睫毛很長,在他眼下落下一片影。平日裡在朝堂上那副生人勿近的冷硬麪孔,此時卸去了所有防備,透著少見的溫和。

  兩千五百五十五天。

  昨夜他醉酒後的呢喃,在腦海中迴蕩。那些藏在暗處的窺探,那些壓抑在心底的嫉妒與熾烈,言語間震動著她的心神。

  她曾以為自己是一片枯葉,被陸家掃地出門,在雪地裡等死。

  他卻將這片枯葉撿起,捂在心口,用七年的光陰去焐熱。

  沈清婉抬起手。指腹貼上他的眉心,順著高挺的鼻樑滑下,停在薄脣邊緣。

  裴凌州的呼吸微沉,眉頭微蹙。橫在腰間的手臂收得更緊,將她往懷裡帶了帶,臉頰埋進她的頸窩,尋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睡去。

  沈清婉任由他抱著。直到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金色的光柱穿透竹簾,落在青磚地上。

  她輕輕挪開他的手臂。動作極慢,怕驚醒他。

  披上外衣,赤足踩在厚實的氆氌地毯上。

  她走到梳妝檯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

  裡面放著一個紫檀木的小匣子。

  匣子沒有上鎖。打開,裡面平平整整地疊著兩張宣紙。

  白紙黑字。字跡遒勁挺拔。

  那是三月風雪夜,她走投無路敲開裴府大門時,他推到她面前的契約。

  「三年為期。互不幹涉。期滿之後,還你自由。」

  沈清婉將那兩張紙拿在手裡。紙張的觸感粗糙。

  她轉過身。

  裴凌州不知何時醒了。

  他半撐著身子,靠在牀頭。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領口微敞。墨發散亂在肩頭。

  宿醉的頭痛讓他按著額角,眉頭深蹙。

  視線聚焦。他看到了站在梳妝檯前的沈清婉。也看到了她手裡的那兩張紙。

  屋中空氣驟然靜默。

  裴凌州按著額角的手放了下來。他看著那份契約,眼底的惺忪褪去,換上了清明與幾分難以言說的慌亂。

  「婉婉。」他出聲。嗓音沙啞,宿醉後的乾澀。

  他沒有穿鞋,直接掀開錦被,大步走到她面前。

  高大的身形將她籠罩在陰影裡。

  他低頭看著她手裡的紙。那是他親手寫的。每一筆每一劃,都是為了留住她而設下的圈套。

  昨夜的荒唐在腦中復甦。他記得自己喝醉了,記得自己抱著她說了許多胡話,記得那些抵死纏綿。

  酒後吐真言。他把那七年見不得光的隱祕,全盤託出。

  她這是要清算。

  「這契約。」裴凌州開口,語氣極力維持著平穩,垂在身側的手指卻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你若覺得三年太長,我……」

  話未說完。

  沈清婉當著他的面,雙手捏住紙張的邊緣。

  用力。

  「嘶啦——」

  紙張撕裂的聲響,在安靜的聽雪堂內分外清晰。

  裴凌州的話音卡在喉嚨裡。

  他定在原地,看著她將那份契約撕成兩半。

  沈清婉動作未停。將兩半疊在一起,再次撕開。

  撕碎。揉成一團。

  她走到案前,將那團廢紙丟進空置的筆洗裡。

  做完這一切,她轉過身,重新面對他。

  「你……」裴凌州喉結滑動,遲遲找不回自己的聲音。

  「三年太短。」沈清婉看著他的眼睛,語調平緩,卻字字千鈞。

  她走近一步。仰起頭。

  「阿州。」她喚他。

  裴凌州呼吸發緊。

  「這世上,哪有夫妻分院而居,互不幹涉的道理。」沈清婉伸出手,指尖點在他的心口。隔著單薄的衣料,能感受到那裡激烈的跳動。

  「你既用八抬大轎將我從正門迎進來。我便是裴府的主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她看著他,眼底水光瀲灩,卻沒有退縮。

  「既是夫妻,何來交易。」

  裴凌州看著她。耳邊迴蕩著她的話語。

  那份壓在心頭數月的巨石,那份用「交易」粉飾太平的偽裝,在這一刻,被她親手擊得粉碎。

  他不需要再用權勢去圈禁她,不需要再用契約去挽留她。

  她心甘情願地,走進了他的樊籠。

  裴凌州反客為主,一把握住她停在心口的手。

  用力一拽,將她整個人拉入懷中。

  他的手臂箍得極緊,勒得她骨頭髮疼。下巴重重擱在她的發頂,呼吸急促。

  「沒有交易。」他在她耳畔低語,聲音發顫。「從頭到尾,都沒有交易。」

  他將臉埋進她的頸窩,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梅花冷香。

  「婉婉。你撕了它,便再也沒有退路了。」

  沈清婉靠在他的胸前,聽著他胸腔裡激烈的跳動。

  「我不要退路。」她閉上眼,雙手環住他的腰。「兩千五百五十五天。你等了我這麼久。我總該,往前走一步。」

  裴凌州胸腔震動。

  他捧起她的臉,低頭吻了下去。

  沒有昨夜的粗暴與掠奪。這個吻極盡溫柔,纏綿繾綣,蘊含著失而復得的珍視,一點點描摹她的脣形。

  晨光將兩人的身影拉長,投在青磚地上。交疊,相融。

  許久。他才戀戀不捨地退開。

  指腹摩挲著她微腫的脣瓣。

  「餓不餓。」他問,嗓音恢復了往日的平穩,又添了幾分慵懶。

  沈清婉搖搖頭。

  「我餓了。」裴凌州將她抱起,走向牀榻。

  「天亮了。你今日還要去內閣。」沈清婉推拒他的肩膀,面頰緋紅。

  「告假。」裴凌州將她放在榻上,身子覆了上去。「內閣那些老頭子,昨日灌了我那麼多酒。今日首輔抱恙,理所應當。」

  牀幔落下。遮住了一室春光。

  外間。

  青安端著洗漱的銅盆,站在廊下。

  他探頭探腦地往裡張望,竹簾低垂,什麼也看不見。

  「這都什麼時辰了。大人平日卯時必起,今日怎的這般反常。」青安嘀咕著。

  青杏端著食盒走過來,用手肘拐了他一下。

  「瞎看什麼。去前院候著。」青杏壓低聲音斥責。

  「內閣的摺子還等著大人批閱呢。」青安面露難色。

  「天大的摺子,也大不過夫人。」青杏將食盒放在一旁的紅木高几上,「你這木頭腦袋,活該你打光棍。大人昨日喝了那麼多,今日自然要多歇息。你去前頭傳話,就說大人今日身子不適,免了議事。」

  青安撓了撓頭,端著銅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日上三竿。

  聽雪堂的門終於打開。

  裴凌州穿了一件鴉青色常服,精神煥發地走出來。哪裡有半分宿醉的模樣。

  沈清婉坐在梳妝檯前,由著青杏為她挽發。

  她看著鏡子裡的人。面色紅潤,眉眼間氤氳著一層春意。

  裴凌州走進來,從青杏手裡接過牛角梳。

  「我來。」他吩咐。

  青杏抿著脣偷笑,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裴凌州站在她身後。手指穿過她如瀑的長髮。動作生疏,卻極盡耐心。

  「江南那邊的生絲,昨日已經到了通州碼頭。」他一邊梳理長發,一邊同她閒話。

  「這般快。」沈清婉看著鏡中的他。「我還當要再等上十天半月。」

  「漕運總督親自押的船。自然快些。」裴凌州將長發挽起,尋了一支白玉蘭花簪,穩穩地插入髮髻中。

  他端詳了片刻,頗為滿意。

  「這手藝,倒是比內閣批摺子還難。」他評價。

  沈清婉輕笑出聲。「堂堂首輔大人,連天下大事都能決斷,卻被這幾縷頭髮難住了。」

  「天下大事,有規可循。」裴凌州俯下身,雙手撐在梳妝檯邊緣,將她圈在懷裡。「唯獨夫人,是無價之寶,需得小心伺候。」

  他這話裡透著幾分促狹。

  沈清婉轉過身,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貧嘴。」

  兩人走到外間用早膳。

  桌上擺著簡單的白粥,幾碟精緻的小菜,還有一籠剛出鍋的蟹黃包。

  裴凌州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多喫些。你太瘦了。」他夾了一個蟹黃包,放在她的骨碟裡。

  沈清婉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熱粥。胃裡暖洋洋的。

  「婉記在蜀中的分號,下個月便要開張了。」她夾起蟹黃包,咬了一口。湯汁鮮美。「我想派張伯過去盯著。他辦事穩妥。」

  「張伯走了。京城的總號誰來管。」裴凌州問。

  「小翠歷練了這幾個月。手藝精進,管人也有一套。提她做掌櫃,剛好。」

  裴凌州點頭。「你做主便是。若缺人手,我讓方先生去給你挑幾個機靈的。」

  「方先生是你身邊的幕僚。用來給我管鋪子,大材小用。」沈清婉拒絕。

  「裴府的幕僚,本就是為夫人效勞的。」裴凌州理直氣壯。

  飯畢。

  裴凌州未換官服,便徑直去了聽雪堂的偏廳。

  沈清婉正對著一堆江南送來的帳本覈算。

  他走過去,從背後抽走她手裡的狼毫筆。

  「看了一個時辰了。歇會兒。」

  沈清婉仰起頭,「這批蜀錦的料子出了點岔子,織造局那邊帳目對不上。」

  「我幫你算。」裴凌州拉過一把紫檀木椅,在她身側坐下。

  堂堂內閣首輔,平日裡算的是國庫的銀錢,此時卻拿著算盤,幫自家夫人核對幾百匹布料的進項。

  算盤珠子在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下撥弄,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沈清婉單手託腮,看著他專注的側臉。

  「阿州。」

  「嗯。」他未抬頭,指尖動作極快。

  「你這算帳的本事,倒是比戶部的老尚書還利索。」

  裴凌州撥完最後一顆珠子,在帳冊上寫下一個數字。

  「早年為了攢上京趕考的盤纏,在商行裡做過兩年帳房。」他語氣從容,沒有絲毫避諱自己的寒微出身。

  他轉過頭,迎上她的視線。

  「裴家的產業,我交給你。你若算不過來,我便給你當一輩子的帳房先生。」

  沈清婉輕笑,眼底漾起點點光芒。

  「首輔大人給我當帳房,我這婉記,怕是付不起工錢。」

  「不要工錢。」裴凌州湊近,鼻尖將要與她相觸。「管飯就行。外加……」

  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的脣上。

  「夫人以身相許。」

  沈清婉面頰一熱,推開他。「青杏還在外頭。」

  「她不敢看。」裴凌州理直氣壯,順勢握住她的手,將她從椅子上拉起。

  「走,去庫房挑幾件料子。中秋宮宴的衣裳,該裁製了。」

  兩人並肩走向庫房。

  陽光穿透茂密的樹葉,在他們身上灑下錯落的光影。

  沒有了契約的束縛,這座原本森嚴的裴府,終於有了真正的煙火氣。

  她不再是那個寄人籬下的棄婦,也不再是名義上的擋箭牌。

  她是這座宅子的女主人。

  是裴凌州放在心尖上,護了一輩子的人。

  傍晚。

  夕陽染紅了半邊天。

  裴凌州準時回府。

  他走進聽雪堂。沈清婉正坐在窗下,手裡拿著繃子,繡著什麼。

  他走過去。看到繃子上是一方月白色的帕子。角落裡,用青色絲線繡著一叢翠竹。

  「給我的?」他問。

  沈清婉沒有抬頭。「你那塊帕子,前幾日在玉泉山弄髒了。我重繡一塊賠你。」

  裴凌州在旁邊坐下。看著她穿針引線。

  「我不缺帕子。」他開口。

  沈清婉動作微頓。

  「我缺個荷包。」他得寸進尺。「要流金繡的。繡著我的名字。」

  沈清婉抬起頭。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模樣。

  「首輔大人這般招搖。若是戴著繡了名字的荷包上朝。怕是又要被言官參奏。」

  「隨他們參。」裴凌州不以為意。「我便是要讓全天下知道。這是我夫人親手為我繡的。」

  沈清婉無奈。

  「好。給你繡。」

  夜幕降臨。

  華燈初上。

  聽雪堂內,擺上了一桌豐盛的晚膳。

  兩人相對而坐。

  沒有食不言的規矩。偶爾閒話兩句家常。

  飯後,兩人在庭院裡散步。

  月光如水。灑在青石板上。

  裴凌州牽著她的手。走得很慢。

  「婉婉。」

  「嗯。」

  「過幾日中秋。宮裡設宴。」他停下腳步。看著她。「你隨我一起去。」

  沈清婉點頭。「好。」

  她知道。這是他要向全京城的權貴宣告。她沈清婉,是他裴凌州名正言順的妻。

  不是交易。不是擋箭牌。

  是相伴一生的伴侶。

  夜風微涼。

  裴凌州脫下外袍,披在她肩上。

  「起風了。回去吧。」

  「好。」

  兩人相攜走回屋內。

  門扇合上。隔絕了外面的夜色。

  屋內燭火搖曳。

  案頭的那方廢紙簍裡。被撕碎的契約靜靜地躺在那裡。

  無人問津。

  它完成了它的使命。在這一場名為「救贖」的博弈裡,功成身退。

  往後的歲月。只有白頭偕老。再無分道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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