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暗流下的生機
太陽快落山了,京城最後一絲暖氣也散了。
天色漸漸暗下來,朱雀大街的石板路看著有些冷清。
沈清婉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舊鬥篷。
可寒氣還是順著她的指尖鑽了進來,一路涼到心口,凍得人發僵。
她在一個街角站了很久。
身後那家成衣鋪老闆娘為難的聲音,好像還飄在耳朵邊。
風卷著幾片幹葉子,貼著地從她裙邊刮過。
那股子涼意順著裙擺爬上來,涼透了心底。
陸恆的手段,比她想的還要狠。
沈清婉抬起眼,望向這條京城裡很熱鬧的長街。
街道兩邊店鋪一家挨著一家,酒館的旗子在風裡晃。
偶爾有華麗的馬車駛過,車輪壓在石板上,發出悶悶的響聲。
這到處都是熱鬧繁華的景象,卻沒有她可以待的地方。
罷了。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她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那口氣剛呼出,就散在了冷空氣裡。
既然正經生意做不成,那就去城南偏僻的巷子裡找點散活。
雖然會辛苦很多,但一針一線地幹,總歸能活下去。
她這麼想著,剛要轉身,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拆卸木板的聲音。
「哎喲,這位娘子,請留步!」
沈清婉的腳步停下,有些奇怪地回過頭。
只見離她不遠的一間鋪子,正把門板全都卸下來,大敞著門。
那鋪子位置很好,就在街口石雕的對面。
門臉很寬,屋簷下還掛著兩盞紅燈籠,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裡,透出一點暖光。
一個穿醬色綢衫的胖掌櫃正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塊溼抹布。
天這麼冷,他額頭上卻冒著汗,不知是累的還是急的。
「娘子是……在找鋪面?」
那掌櫃的一看見她回頭,馬上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
他腰彎得很低,那熱情的模樣,倒像遇見了熟人。
他試探著問:「我這間鋪子,正好要轉手,不知道娘子有沒有興趣進來瞧一瞧?」
沈清婉的目光掃過他那張過分熱情的臉,最終落在那開著的鋪門上。
她猶豫了一下。
「掌櫃的。」
她的聲音很冷,帶著幾分警惕。
「我剛才一路問過來,好幾家都因為某些原因,不願租給我。您這鋪子地段這麼好,為什麼偏偏這時候急著轉手?」
她說話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楚。
那掌櫃的眼皮跳了一下,臉上的笑卻沒變,反而更熱情了。
「嗨,這位娘子不知道啊。不是我想在這年底折騰,實在是我家老孃突然病了,急等著我回鄉伺候。這京城的生意,是真顧不上了。」
他一邊說,一邊用抹布用力擦了把額頭上的汗。
「這鋪子裡還存著不少好綢緞,路遠也帶不走,只能一起便宜處理了。我看娘子面善,是個實在人。要是娘子真想要,這租金……都好說,都好說。」
沈清婉沒有立刻回答。
她靜靜地站在臺階下,隔著幾步遠,打量著那扇開著的大門。
門裡光線很暗,能聞到一股舊木頭和布料混在一起的味道。
這份安靜,和門外的熱鬧比起來,顯得有些不正常。
這世上,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
這個道理,她比誰都清楚。
「多少銀子?」她輕聲問道,目光平靜地望著他。
掌櫃的伸出手,小心地比劃了一個數。
沈清婉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縮了一下。
這個價錢……
別說是在朱雀大街,就是去城南那些窮人住的地方,也未必能盤下這麼一間鋪子。
更何況,他還說,連著這滿屋子的綢緞,竟然只要市價的三成都不到。
「您確定?」她看著掌櫃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點什麼。
那掌櫃的卻像是被她的目光看得心虛。
他眼神有些飄,不敢和她對視,只拿著抹布胡亂擦了擦手心的汗。
他連連點頭說:「確定,當然確定!只要娘子今天能定下,文書都是現成的,咱們馬上就能籤字成交。」
沈清婉徹底不說話了。
她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這事肯定有鬼,說不定就是陸恆設下的另一個圈套。
這京城的商人,有哪個敢為了她這點小生意,去得罪陸恆?
可另一邊,母親需要藥費,天冷了要備炭火,還有以後那沒著落的日子……
一樁樁一件件,都重重地壓在她身上,壓在她那點可憐的積蓄上。
她已經沒有退路了。
「好。」
那個字,從她嘴裡輕輕說出來,像一片雪花,飄落在了風裡。
當她踏進鋪子門檻的那一刻,外頭所有的吵鬧和寒冷,好像瞬間被關在了門外。
屋子裡很乾淨,烏木櫃檯擦得鋥亮。
一排排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各種綢緞,在從門口透進來的天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籤文書的過程,很順利。
掌櫃的幾乎沒怎麼看她遞過去的銀票,就急著將一串鑰匙塞進了她的手心。
隨即,他迅速收拾好一個早就備下的包袱,像甩掉什麼麻煩東西一樣。
連句客套話都來不及多說,就匆匆走了,轉眼消失在街上的人流裡。
直到周圍又安靜下來,沈清婉一個人站在這空曠又暖和的鋪子裡,還覺得這一切像一場夢。
她緩緩走到櫃檯邊,伸出有些涼的手指,輕輕摸過最上面那匹月白色的雲錦。
那冰涼順滑的觸感從指腹傳來,她的心,才終於踏實了一點。
不管這背後是誰安排的,是好是壞。
至少在這一刻,她有了一個可以給自己遮風擋雨的地方。
……
同一時刻,城東,裴府。
書房裡地龍燒得極旺,屋裡很暖和,把窗外的嚴寒都擋住了。
桌上,一盞銅燈臺靜靜地燃著。
燈芯偶爾爆開一個火花,發出一點輕微的響聲。
裴凌州安穩地坐在紫檀太師椅裡。
他修長的手指間,正慢悠悠地把玩著一塊羊脂玉佩。
那玉佩上雕著一叢蘭草,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有些熱了。
「大人,事已辦妥。」
一個穿黑衣的侍衛單膝跪在書案前,聲音壓得很低,恭敬地報告。
「朱雀街那個掌櫃已經拿了銀子,照您的吩咐,連夜出城往南邊去了。我們的人會一路護送,確保他安頓妥當。鋪子那邊也已處理乾淨,沒留下任何痕跡。」
裴凌州沒有說話,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裡的神色。
他的目光,只專注地落在手裡的玉佩上。
溫熱的手指在那幾片蘭草花瓣上輕輕摸著,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別人看不懂的珍重。
「陸恆那邊,可有動靜?」
過了很久,他才終於開口,聲音很沉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回大人,陸大人派人去查了城西沈家舊宅,自然是一無所獲,聽說正在府裡發火。」
侍衛頓了頓,又補充說:「京中那些商戶,雖然怕陸家的權勢,但更怕咱們手裡捏著的那些舊帳。大人儘管放心,沒人敢在這時候多嘴。」
裴凌州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將那枚玉佩緩緩收進手心,五指收緊,緊緊握住。
那溫潤的觸感彷彿能傳來暖意,讓他感覺自己正握住了那個在風雪裡發抖的單薄身影。
陸恆覺得,權勢是用來逼人的刀子,是讓不聽話的人在泥裡跪地求饒的工具。
可對他來說,真正的權勢,應該是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悄無聲息地為她鋪平腳下的路。
讓她能安穩地走過去,讓她以為那只是上天的一點好運,而不是來自任何人的施捨。
他要的,從來不是她感激的依附。
而是她能憑著自己的骨氣,挺直那看似柔弱的腰桿,安安穩穩地留在這京城之中。
留在……他一抬眼,便能看得到的地方。
「退下吧。」
裴凌州揮了揮手。
書房內,又恢復了安靜。
他轉過頭,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已經很濃,只有遠處星星點點的燈火,在寒風中微微搖晃。
「婉婉。」
他在昏暗的光影裡低聲呢喃,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一次,換我來守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