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聽雨軒的灰燼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
陸府,聽雨軒。
院門開著一道縫,沒有上鎖。
門前的臺階上積著一層薄雪,沒人清掃。
雪被風吹得結結實實,踩上去發出咯吱的響聲。
在這安靜的院子裡,這聲音格外清楚。
陸恆就這麼站在院子中間。
他披著銀狐裘大氅,毛領華貴。
但這身華服卻沒能讓他臉上的陰沉散去半分,反而讓他那張臉,比天色還要暗。
三天了。
居然已經過了三天。
他本來想著,以沈清婉那柔弱的性子,離了陸府在外頭挨凍受餓,最多一天就受不了。
她會哭著回來。
站在他面前,低著頭認錯,求他原諒。
他甚至都想好了她回來的場面。
他就坐在暖閣的椅子上,面無表情地喝著茶。
讓她在外面站著,一句話不說。
或許,該讓她在雪地裡跪一個時辰。
讓她的膝蓋嘗嘗厲害。
好讓她徹底明白,誰纔是她唯一的依靠,誰纔是這裡說了算的人。
這樣,她才能真的長記性。
可他等了一天,又等了一天。
那扇紅色的院門,卻一直安安靜靜,跟畫一樣。
雪沒來,人也沒回來。
「大人。」
一聲輕喊打破了院子裡的安靜。
管家陸福躬著腰,小跑著過來。
腳踩在冰雪上,不小心打了個滑,差點摔倒。
他顧不上拍掉袍子上的雪,也顧不上喘氣。
慌忙停在陸恆面前,一張老臉凍得發白,眼神裡透著心虛。
「說。」
陸恆沒有回頭,還是背著手站著。
他的目光直直盯著那扇關著的院門。
好像再多看一會兒,門就會自己打開,那個熟悉的人就會出現。
陸福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不知是跑得太急,還是心裡太害怕,聲音都有些抖:「小的……小的派人去了城西的沈家舊宅,可那地方早就荒了,院牆都塌了半邊,裡頭一個人影都沒有。聽周圍的鄰居說,那宅子幾年前就被官府貼了封條,鎖都鏽死了,根本進不去人。」
陸恆的眉頭動了一下,心裡的煩躁感一圈圈散開。
「城外的破廟呢?」他的聲音冷了下來,「還有她那個病秧子娘親養病的莊子,都找過了?」
「都找過了。」陸福的頭埋得更低了,「莊子上的管事說,幾天前夫人就親自把老夫人接走了,只說是要去個清靜地方休養,沒說去哪。至於城裡的客棧和醫館,小的都讓人拿著夫人的畫像去問了,竟然找不到一點消息。」
找不到一點消息。
這幾個字,讓陸恆的心口猛地一抽。
說不上疼,卻密密麻麻地發麻,讓他一瞬間有些喘不過氣。
怎麼可能?
在他眼裡,沈清婉就是一朵需要依靠陸家這棵大樹才能活的花。
離了這裡,她怎麼活得下去?
他記得很清楚。
她走的時候,身上一分錢沒帶,沒有出城的路引,甚至連件厚實的衣服都沒拿。
「廢物!」
陸恆猛地轉過身,心裡壓了三天的火氣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抬腳,狠狠踹在院子裡積滿雪的石墩上。
石墩沒動。
上面的雪卻被震得掉了下來,落在他的靴面上,溼了一小片。
「一個大活人,還能在這京城裡憑空消失了不成?接著去找!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把人找出來!我就不信,她還能飛了!」
陸福被他嚇得一哆嗦,連聲應是,幾乎是滾著跑了下去,生怕那火燒到自己身上。
院子裡,又恢復了死一樣的安靜。
只有冷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嗚嗚的聲音。
陸恆重重吸了口氣。
冰冷的空氣刺進肺裡,讓他心裡的慌亂稍微好了一些。
他站了一會兒,不再看那扇刺眼的院門,而是邁開步子,推開了正屋的房門。
一股冷氣夾著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是那種很久沒住過人的冷清。
屋裡沒有燒地龍,四面牆壁冰冷,像個冰窖。
他看了看四周。
這裡的一切,他曾經都再熟悉不過。
這裡,是沈清婉住了整整三年的地方。
他記得,以前他偶爾來這裡,屋子裡總是暖和的,空氣裡飄著她最喜歡的梅花薰香。
不管他什麼時候來,窗邊的桌上總有一杯溫熱的茶,花瓶裡永遠插著應季的鮮花。
就連他坐的椅子上的軟墊,都是她一針一線親手縫的。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他抬手,手指輕輕劃過桌面。
一層薄薄的灰沾在了指尖,冰涼。
那隻她常用的茶壺,壺嘴裡的水早就結成了冰。
那張她時常看書彈琴的琴臺,此刻也空蕩蕩的。
她那把心愛的古琴被帶走了,只在琴臺角落,留下了一塊幹了的墨跡。
陸恆的腳步,最後停在了妝檯前。
妝奩開著。
裡面的金銀首飾,珠玉簪環,在暗淡的光線下閃著冷光,整整齊齊地放著。
那是當年陸家給她的聘禮,還有這三年來,他隨手賞給她的東西。
她竟然一樣都沒帶走。
他的目光在妝奩裡掃過,最後落在了那個空出來的角落。
他記得,那裡從前放著一個舊舊的木匣子。
那是她從沈家帶過來的唯一嫁妝,裡面裝著的,是她母親留給她的幾件舊物。
她捨棄了滿盒子的珠寶,卻只帶走了那個破舊的木匣子。
「不愛你了。」
那天晚上,她站在風雪裡,平靜地說出這句話。
那雙總是亮晶晶的眼睛裡,是他從沒見過的死寂。
那聲音,此刻又一次清楚地在他耳邊響起。
陸恆的手指猛地收緊,用力抓住妝檯的邊緣。
指節因為太用力而發白。
他不信。
這三年來,她看他的眼神總是帶著小心翼翼的光。
她為他做飯,把他不愛喫的菜都記在心裡。
她為他忍受母親的刁難,從來沒有半句怨言。
她甚至為了他科舉順利,在寒冷的雪夜裡,在佛前抄經祈福。
一跪就是一夜,凍得雙手通紅。
那樣的感情,那樣的付出,怎麼可能說斷就斷?
這肯定是她在跟他賭氣。
是她欲擒故縱的把戲。
她故意躲起來,是想看他會不會著急,會不會滿世界的找她,以此來證明他在意她。
一定是這樣。
「阿恆?」
門口,傳來一聲嬌柔的呼喚,打斷了他的思緒。
蘇淺淺提著一個食盒,正小心地從門邊探進半個身子。
她今天特意打扮過。
穿了一身新的粉色夾襖,領口袖口都滾著白色的兔毛。
臉上化了濃妝,嘴脣很紅,看著挺可愛的。
「我聽管家說你來了這兒,一個人悶著,就特意給你熬了參湯送來暖暖身子。」
她慢慢地走進來,把食盒放在那張有灰的圓桌上。
剛放下,就立刻抽出帕子,嫌棄地捂住了口鼻。
「哎呀,這屋裡怎麼這麼冷,跟冰窖似的,也沒個下人進來收拾,真是晦氣。」
陸恆看著她那張化了妝的臉,腦海中卻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張臉。
那是一張素麵朝天,清秀溫柔的臉。
那張臉,總是在昏黃的燈下為他縫補衣服,眉眼間全是安寧。
沈清婉從來不會嫌棄這裡冷,只會默默地把地龍燒得更旺。
沈清婉也從來不會在他心煩的時候,還要他費心去哄。
她只會安靜地陪在他身邊,為他泡上一杯熱茶。
「誰讓你進來的?」陸恆的聲音,冷得像外面的雪。
蘇淺淺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正要打開食盒的手也停在半空,眼圈立刻就紅了。
「阿恆,我……人家也是一番好心,關心你……」
「出去。」
陸恆緩緩轉過身,只留給她一個冰冷的背影。
聲音裡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疲憊和厭倦。
「把你的湯也帶走。沒有我的允許,以後不許再踏進這個院子半步。」
蘇淺淺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
嘴脣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委屈地咬著脣,重重跺了跺腳。
最後還是不敢不聽,只能提著那個食盒,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陸恆沒有回頭。
他就這樣一個人,站在又暗又空的屋子裡,目光投向窗外。
窗戶紙把外面的白光透進來,讓屋裡的東西顯得更加冷清。
那種莫名的慌亂感,比剛才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它一點點收緊,緊緊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感到一陣陣的窒息。
他忽然意識到,這一次,沈清婉或許不是在鬧脾氣。
她是真的,不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