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靜水流深
秋風捲起枯黃落葉,在安興坊的青石板上打著旋兒。天色陰晦,厚重雲層壓得極低,透不出半點日光。
裴凌州前腳剛出門前往內閣,後腳慈寧宮的馬車便停在了裴府大門外。
張嬤嬤領著兩個宮女,端著太后的口諭,直入聽雪堂。
「太后娘娘有旨,請裴夫人入宮賞菊。」張嬤嬤皮笑肉不笑,口吻生硬。
青杏端著茶盞的手一抖,茶水濺在手背上,燙紅了一片。她顧不上疼,滿眼焦急地望向沈清婉。
沈清婉坐在梳妝檯前,臉上不見半分波瀾。她放下手中的玉梳,站起身。
「勞煩嬤嬤稍候,容臣婦更衣。」
張嬤嬤冷哼一聲,退到廊下。
青杏關上房門,急得直跺腳。「夫人,這分明是鴻門宴。大人剛走,太后就派人來,定沒安好心。奴婢這就讓張伯去內閣找大人。」
「站住。」沈清婉叫住她。
她走到衣櫃前,挑了一件素淨的月白襦裙。
「內閣議事,豈是隨意能打斷的。太后既然挑了這個時辰,便是算準了他脫不開身。我若不去,便是抗旨。」
沈清婉換上襦裙,未施粉黛,只在發間簪了一支素玉簪。
「你在府裡守著。莫要驚動旁人。」
馬車在青石板路上顛簸。車廂內燻著化不開的百合香,氣味刺鼻。沈清婉掀開一點窗簾,冷風灌入,驅散了些許悶氣。紅牆黃瓦在視線中倒退,半個時辰後,馬車停在慈寧宮外。
慈寧宮內,檀香繚繞。
太后端坐鳳椅,手裡捻著一串紫檀佛珠。旁邊坐著一個穿海棠紅蜀錦長裙的年輕女子,正是永平縣主。
沈清婉走入殿內,雙膝跪地,行了大禮。
「臣婦沈氏,叩見太后娘娘。」
大殿內鴉雀無聲。
太后沒有叫起。佛珠撥動的聲音在空曠大殿裡迴響。青磚地面的寒氣,順著膝蓋往骨子裡鑽。沈清婉垂著頭,腰背挺得筆直。
時間一點點流逝。
她想起在陸家那三年。冬日裡,陸老夫人也曾這般罰她跪在雪地裡。那時她滿心惶恐,只盼著陸恆能來說一句情。如今,她跪在天下最尊貴的女人面前,心底卻是一片清明。她不再是那個任人揉捏的陸家婦。她是裴凌州明媒正娶的妻。
足足過了半刻鐘,太后才停下撥動佛珠的手。
「起來吧。」
沈清婉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
「哀家今日叫你來,是想與你閒話家常。」太后看著她,目光居高臨下。「裴首輔為國操勞,後宅卻只有你一人。你出身商賈,規矩禮儀終究欠缺了些。」
永平縣主拿著帕子掩脣輕笑。
「太后娘娘說得極是。這京城裡的貴婦圈,可不是誰都能融進去的。裴夫人整日拋頭露面,與那些渾身銅臭的商賈打交道,平白跌了首輔大人的顏面。」
沈清婉抬起眼,看向永平縣主。
「縣主這身海棠紅的蜀錦,色澤鮮亮,繡工精巧。」
永平縣主面露得意。「這是內務府剛送來的貢品。」
「這料子,是婉記上個月挑剩下的次品。」沈清婉語調平緩,「因染色時不慎多加了一分紅花,致使色澤過於豔麗,失了端莊。婉記不收,織造局便低價處置了。」
永平縣主臉上的得意之色一掃而空,轉為鐵青。
「你胡說!」
「臣婦從不打誑語。」沈清婉直視她,「縣主若不信,可翻看裙擺內側,定有一個被挑破的線頭。那是婉記次品的標記。」
永平縣主急忙翻看裙擺,果然尋到一個破綻。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沈清婉說不出話來。
太后一掌拍在鳳椅扶手上,扶手為之一振。
「放肆!沈氏,你敢在哀家面前這般放肆!」
沈清婉福了福身。
「臣婦不敢。臣婦只是實話實說。」
太后連著幾下吐納,壓下怒火。
「哀家今日不與你計較這些。哀家且問你,你與裴首輔成婚數月,至今無出。你可知犯了七出之條?」
沈清婉面色不改。
「張院判曾言,臣婦身子並無大礙。子嗣之事,需看天意。太后娘娘若急於為裴家開枝散葉,不如多賜些補藥給首輔大人。」
太后氣得再度拍擊扶手。
「既然知曉,便該主動為夫君納妾,開枝散葉。」太后指著永平縣主,「永平乃宗室貴女,知書達理。哀家意欲將她賜予裴首輔為平妻。你可有異議?」
平妻。
這二字落在殿內,分外清晰。
永平縣主揚起下巴,滿眼挑釁。「裴首輔乃人中龍鳳,你一個商女,只會算計阿堵物,如何能與他吟詩作對,紅袖添香?」
沈清婉靜靜站立。她看著太后,又看看永平縣主,脣角微揚。
「縣主所言極是。臣婦不懂吟詩作對,只懂算計阿堵物。婉記每月的賦稅,足以充盈國庫。不知縣主的紅袖添香,能換來幾石軍糧?」
永平縣主被噎得面色漲紅,指著她怒斥:「你大膽!竟敢拿這些來折辱本縣主!」
「臣婦不敢。臣婦只是陳述事實。」沈清婉視線轉向太后。「太后娘娘明鑑。臣婦出身商賈,自知身份低微。永平縣主金枝玉葉,若入裴府,這平妻之位,臣婦萬萬不敢當。」
太后以為她要退讓,面色稍緩。
「你倒是有幾分自知之明。」
沈清婉接著開口。
「若縣主不棄,臣婦願自請下堂,讓出正妻之位。從此青燈古佛,了此殘生。只看縣主,敢不敢接這裴府主母的印信。」
此言一出,殿內落針可聞。
太后愣住了。永平縣主也愣住了。
大周律例,聖旨賜婚,非犯大過不得休妻。沈清婉若自請下堂,便是將太后架在火上烤。逼迫聖旨賜婚的功臣之妻下堂,這事若傳出去,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慈寧宮淹沒。皇帝的臉面往哪擱?永平縣主若接了這正妻之位,便是仗勢欺人,奪人夫婿。名聲徹底毀了。
沈清婉這一招以退為進,直接將死局破解。
「你……你放肆!」太后指著她,手指發顫。
「臣婦句句肺腑。」沈清婉再次福身,「娘娘若無其他吩咐,臣婦告退。」
她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慈寧宮。沒有半點留戀。
跨出宮門那一刻,秋風拂面。她才發覺後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心頭一塊大石落地,卻也明白,這不過是剛剛開始。
沿著宮牆長長的夾道往外走。
剛走到玄武門,迎面撞見一人。
裴凌州一身緋色官袍,大步流星地走來。他面色陰沉,眼底蓄著戾氣。看到沈清婉全須全尾地走出來,他的腳步才慢了下來。
他幾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攥得她腕骨生疼。
「誰讓你進宮的?」他問,嗓音沙啞。
沈清婉還未答話,青安從後方急促跑來。
「大人。宮裡出事了!」
***
玄武門外。
青安的稟報讓周遭的空氣都冷了下去。
裴凌州拉著沈清婉上了烏木馬車。車廂內,氣氛壓抑。裴凌州一言不發,只是用力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很涼,沒有往日的溫度。
沈清婉反握住他。
「我沒事。」她輕聲說。
裴凌州沒有看她,視線落在車窗外。「陳言清動手了。皇上昏迷,太后封城。他們要甕中捉鱉。」
回到聽雪堂。
屋內桌上,放著太后昨日賞賜的幾匹秋日新料。華美的錦緞在日光下泛著光澤。裴凌州走到桌前,目光停留在那些料子上。
他轉身,拔出掛在牆上的長劍。
劍鋒過處,錦緞被劈成碎片。裂帛聲在屋內迴響,尖銳刺耳。青杏和幾個小丫鬟嚇得跪在廊下,瑟瑟發抖。裴凌州沒有停手,一劍一劍,將那些料子砍得粉碎。
沈清婉上前,從他手中奪下長劍。
「你失心了不成。這是太后的賞賜。」
「我沒有。」裴凌州看著她,眼底布滿血絲。「我護不住你。讓她趁我不在,把你叫進宮裡受辱。」
他聲音發啞,話語裡是難掩的挫敗。
沈清婉將長劍扔在地上,發出噹啷聲響。她伸出手,捧起他的臉。
「我沒受辱。」她看著他的眼睛。「太后被我堵得無話可說。永平縣主也被我氣哭了。」
她將慈寧宮內發生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裴凌州聽完,緊繃的身軀才稍稍放鬆。他一把將她攬入懷中,雙臂收緊,恨不能將她揉進骨血。
「婉婉。」他在她耳邊低語。「我裴凌州此生,絕不納妾。裴家主母,只有你沈清婉一人。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沈清婉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強有力的心跳。
「我信你。」
兩人坐下。裴凌州倒了兩杯熱茶。
「皇上昏迷,此事大有蹊蹺。」他端起茶杯,分析局勢。「陳言清在太醫院安插了人手。這毒,多半是他下的。」
「他想謀反?」沈清婉問。
「他沒那個膽子。他只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太后是他的姑母,兩人早已暗中聯手。」
裴凌州喝了一口茶。
「京城不能留了。」
他看向沈清婉,目光決絕。
「婉記在江南的生意出了亂子。你親自去一趟揚州。」
沈清婉明白他的用意。江南的亂子是陳言清搞的鬼,裴凌州讓她去江南,既是避開京城的旋渦,也是去整合商路,斷絕陳言清的財源。江南不僅是避禍之地,亦是無形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