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釜底抽薪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4,059·2026/5/18

揚州的雨停了。   潮溼的水汽混著梔子花的甜香,在巷陌間氤氳。瘦西湖的畫舫上,絲竹聲聲,歌女的吳儂軟語,順著水波飄得很遠。   東關街最大的茶樓「春風得意樓」裡,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一拍,滿堂看客的視線便都匯了過去。   說的不是什麼才子佳人,也不是什麼江湖恩怨。   說的,是婉記繡莊。   「話說那京城來的裴夫人,初到揚州,便閉門不出。任憑蘇半城如何遞話,皆以抱恙為由,拒而不見。依我看,這婉記是沒幾日好活了。」   「可不是?繡娘都跑光了,生絲也斷了供,拿什麼開張?拿嘴說嗎?」   「我倒是聽說,那裴夫人想出了個新招,叫什麼『冰絲』。可那玩意兒,離了蘇半城的鮫魚脂,就是一堆廢線。」   茶樓裡,議論聲此起彼伏。譏諷,嘲弄,看好戲的眼神,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沈清婉就坐在這張網的中央。   她揀了個臨窗的雅座,今日著一身素淨的湖藍色杭綢衫子,長發用一根碧玉簪挽起,腕上是裴老夫人那隻溫潤的鐲子。   她面前擺著一壺雨前龍井,一碟桂花糖糕。   她聽著周遭的議論,神色未變,只是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香清冽,入口微澀。   張伯立在她身後,背脊繃得筆直,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夫人,這些人……」   「由他們說。」沈清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堵得住一張嘴,堵不住全城的嘴。等他們說累了,自然就歇了。」   她今日來此,不是來聽閒話的。   蘇半城將她逼入絕境,無非是想讓她知難而退,乖乖交出流金繡的祕方。   可他算錯了一點。   她沈清婉,從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時辰差不多了。   沈清婉放下茶盞,對張伯遞了個眼色。   張伯會意,轉身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   他走到茶樓正中的高臺上,將那沉重的箱子重重往地上一擱。   「砰」的一聲悶響,壓過了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也壓過了滿堂的嘈雜。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張伯也不說話,只打開箱蓋。   箱子打開的瞬間,滿堂死寂。   沒有綾羅綢緞,沒有奇珍異寶。   只有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一疊疊用紅繩綑紮的金條。   在茶樓昏黃的光線下,那刺目的金色,晃得人眼暈。   張伯從箱子裡取出一張紅紙,清了清嗓子,對著滿堂看客,朗聲念道:   「婉記繡莊,東家沈氏,今在此處,招募織工繡娘。」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洪亮。   「凡揚州城內織工,不論出身,不論過往,只要技藝嫻熟,肯入我婉記。籤一年活契者,預付紋銀五十兩。籤三年死契者,預付紋銀二百兩。」   「凡揚州城內繡娘,能熟練掌握蘇繡、湘繡、雙面繡其一者。籤一年活契,預付紋-銀一百兩。籤三年死契,預付紋銀三百兩。若有技藝超羣者,待遇另議。」   這話音一落,底下的人羣徹底炸開了鍋。   三百兩!   那可足夠尋常人家在揚州城裡買下一座帶院子的宅子了!   「這……這是瘋了嗎?」   「籤個死契就給三百兩,這不是招工,這是拿銀子砸人啊!」   蘇半城給出的月錢,已是行內最高,也不過三五兩。婉記這一出手,直接將價碼翻了十倍不止。   張伯看著底下騷動的人羣,面無表情地繼續念道:   「另,東家有感於蘇半城會長壟斷貨源,致使江南絲綢行市凋敝。特備紋銀千兩,求一物。」   他將聲音拖長。   「凡有人能提供蘇記商行『鮫魚脂』的存放地點,或是能將此物送到婉記手中者。無論手段,不問來路。事成之後,憑此信物……」   張伯從懷中取出一枚刻著「沈」字的紅瑪瑙珠子,高高舉起。   「可去京城匯通錢莊,支取黃金千兩。」   千兩黃金!   茶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那不是千兩白銀,是千兩黃金!   這等手筆,別說揚州,就是放眼整個大周,也聞所未聞!   沈清婉端坐在窗邊,安靜地喝著茶。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蘇半城想用權勢和人脈困死她,她便用最簡單,也最蠻橫的方式,破他的局。   用錢。   用砸碎他所有規矩和體面的,潑天富貴。   她要讓全揚州的人都看清楚,她沈清婉背後站著的,是當朝首輔,是裴家。   這點銀子,不過是九牛一毛。   「沈老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人羣分開一條道。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從角落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手裡捏著一個旱菸杆。   他走到高臺前,仰頭看著張伯手裡的紅瑪瑙珠子,又轉頭,看向窗邊那個從容不迫的女子。   「沈老闆,千金買骨,可我這身老骨頭,要的不是金子。」   那老者姓秦,是揚州城裡最好的織機師傅。早年蘇半城為了壟斷織造技藝,用卑劣手段奪了他的圖紙,毀了他的織機,還將他趕出了揚州城。   秦老頭咽不下這口氣,卻也無力反抗,只能在鄉下苟活。   今日聽聞婉記重金招人,他本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來的。   卻沒想到,沈清婉要找的,不只是織工繡娘。   她要的,是扳倒蘇半城的刀。   「秦師傅,您想要什麼?」沈清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高臺前。   秦老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一團火。「我要蘇半城,身敗名裂。」   「好。」沈清婉沒有半分猶豫。「婉記的織造房,從今日起,由您全權掌管。所有織機,隨您改造。所有花銷,不受限制。」   「至於蘇半城……」她看向窗外,天色漸晚。「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婉記重金招人的消息,像一場大風,一夜之間吹遍了揚-州城。   那些被蘇半城壓榨得喘不過氣的散戶織工,那些被剋扣月錢的繡娘,一個個在夜色的掩護下,敲響了婉記別院的後門。   短短兩日,婉記便招滿了人手。   秦老頭更是領著十幾個徒弟,住進了織造房,沒日沒夜地改造織機,要將那「冰絲」的圖紙,變為現實。   而那千兩黃金懸賞的鮫魚脂,更是讓整個揚州的地下勢力都聞風而動。   蘇半城的府邸和庫房,一夜之間多了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蘇府,書房。   蘇半城聽著管家的回報,氣得將手裡的紫砂茶壺狠狠砸在地上。   「沈清!婉!」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本以為,那是個沒了男人庇護,可以任他拿捏的弱女子。   卻不想,竟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一口就咬在了他的命脈上。   「老爺,現在外面都傳瘋了。咱們庫房的守衛,這兩日已經抓了七八個想溜進來偷東西的賊了。」管家擦著額頭的冷汗。   「一羣廢物!」蘇半城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椅子,「加派人手!把庫房給我圍起來!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是,是。」   「還有那個姓沈的女人!」蘇半城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她不是喜歡拿銀子砸人嗎?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銀子硬,還是我的拳頭硬!」   他壓低聲音,對管家吩咐了幾句。   管家聽完,臉色一白,身子都抖了一下。「老爺,這……這要是鬧出人命……」   「出了人命,我擔著!」蘇半城厲聲道,「去!找城西黑虎幫的人,今晚就把那別院給我平了!男的打斷腿,女的……」   他臉上露出一抹淫邪的笑。   「賣去南洋的窯子裡!」   夜,深了。   別院裡只留了幾盞燈,顯得格外安靜。   沈清婉坐在燈下,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絹冊,正是那本冰絲的織法圖譜。   她看得入神,連青杏什麼時候進來的都未曾察覺。   「夫人,夜深了,歇息吧。」青杏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安。   今日街上的氣氛,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不急。」沈清婉翻過一頁,「等我看完這一段。」   窗外,傳來幾聲細微的瓦片響動。   緊接著,是衣袂破風的聲音。   青杏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就要驚呼,卻被沈清婉一個眼神制止了。   沈清婉放下書卷,站起身。   她沒有走向內室躲避,而是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向院中。   十幾道黑影,如鬼魅般從院牆上翻落。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龍,手裡拎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正是城西黑虎幫的幫主。   「動作麻利點!男的廢了,女的綁了帶走!」獨眼龍壓低聲音,一揮手。   黑影散開,就要衝向正屋。   就在此時,一道比他們更快的黑影,從屋頂上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那人一身黑色勁裝,手裡沒有兵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如一尊鐵塔,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是青安。   獨眼龍顯然沒料到這別院裡還有護衛,先是一愣,隨即獰笑起來。「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擋你虎爺的……」   他話未說完,青安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簡單的一記手刀。   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獨眼龍只覺得脖頸一涼,眼前一黑,手裡的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便軟了下去。   剩下的地痞見狀,怪叫一聲,舉著刀就衝了上來。   院子的陰影裡,又有十幾道黑影閃出。   裴家暗衛,人手一把雁翎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沒有叫喊,沒有慘叫。   只有骨骼碎裂的悶響,和兵器落地的聲音。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院子裡,便跪倒了一片。   黑虎幫的地痞們,一個個被反剪雙手,捆得結結實實。   他們的手筋腳筋,都被挑斷了。   青安走到那獨眼龍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   「說吧,誰派你來的?」   獨眼龍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是……是蘇半城……」   「他讓你來做什麼?」   「他……他讓我們把男的打斷腿,女的……女的賣去窯子……」   青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門前,隔著門,恭敬地稟報:「夫人,都處置乾淨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清婉走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院子裡跪著的那羣人,目光平靜,沒有半分波瀾。   她走到青安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他。   紙上,寫著一個地址。   「這是蘇家在城外的一處私庫,防衛最是鬆懈。」沈清婉聲音清冷,「蘇半城最寶貴的那些東西,包括鮫魚脂,都藏在那裡。」   青安一愣。「夫人是如何得知的?」   「千兩黃金,買來的消息。」   青安接過那張紙,眼底閃過一絲敬佩。   原來白日裡那場懸賞,不止是為了震懾。   「夫人,這些人如何處置?」青安指了指地上那羣廢人。   沈清澈的目光掃過獨眼龍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蘇半城不是喜歡送禮嗎?」她脣角微揚,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今夜,咱們也回他一份大禮。」   她轉過身,走向屋子。   「把他們剝光了,掛在蘇府的大門上。再寫幾個字,貼在他們腦門上。」   青安躬身聽令。「夫人請吩咐。」   沈清婉的腳步頓了頓,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就寫——多謝蘇會長款待

揚州的雨停了。

  潮溼的水汽混著梔子花的甜香,在巷陌間氤氳。瘦西湖的畫舫上,絲竹聲聲,歌女的吳儂軟語,順著水波飄得很遠。

  東關街最大的茶樓「春風得意樓」裡,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一拍,滿堂看客的視線便都匯了過去。

  說的不是什麼才子佳人,也不是什麼江湖恩怨。

  說的,是婉記繡莊。

  「話說那京城來的裴夫人,初到揚州,便閉門不出。任憑蘇半城如何遞話,皆以抱恙為由,拒而不見。依我看,這婉記是沒幾日好活了。」

  「可不是?繡娘都跑光了,生絲也斷了供,拿什麼開張?拿嘴說嗎?」

  「我倒是聽說,那裴夫人想出了個新招,叫什麼『冰絲』。可那玩意兒,離了蘇半城的鮫魚脂,就是一堆廢線。」

  茶樓裡,議論聲此起彼伏。譏諷,嘲弄,看好戲的眼神,織成一張無形的網。

  沈清婉就坐在這張網的中央。

  她揀了個臨窗的雅座,今日著一身素淨的湖藍色杭綢衫子,長發用一根碧玉簪挽起,腕上是裴老夫人那隻溫潤的鐲子。

  她面前擺著一壺雨前龍井,一碟桂花糖糕。

  她聽著周遭的議論,神色未變,只是慢條斯理地為自己斟了一杯茶。

  茶香清冽,入口微澀。

  張伯立在她身後,背脊繃得筆直,一張老臉漲得通紅。

  「夫人,這些人……」

  「由他們說。」沈清婉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景上,「堵得住一張嘴,堵不住全城的嘴。等他們說累了,自然就歇了。」

  她今日來此,不是來聽閒話的。

  蘇半城將她逼入絕境,無非是想讓她知難而退,乖乖交出流金繡的祕方。

  可他算錯了一點。

  她沈清婉,從不是坐以待斃之人。

  時辰差不多了。

  沈清婉放下茶盞,對張伯遞了個眼色。

  張伯會意,轉身從隨從手中接過一口半人高的樟木箱子。

  他走到茶樓正中的高臺上,將那沉重的箱子重重往地上一擱。

  「砰」的一聲悶響,壓過了說書先生的驚堂木,也壓過了滿堂的嘈雜。

  所有人的視線,都被吸引了過去。

  張伯也不說話,只打開箱蓋。

  箱子打開的瞬間,滿堂死寂。

  沒有綾羅綢緞,沒有奇珍異寶。

  只有整整齊齊碼放著的,一疊疊用紅繩綑紮的金條。

  在茶樓昏黃的光線下,那刺目的金色,晃得人眼暈。

  張伯從箱子裡取出一張紅紙,清了清嗓子,對著滿堂看客,朗聲念道:

  「婉記繡莊,東家沈氏,今在此處,招募織工繡娘。」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洪亮。

  「凡揚州城內織工,不論出身,不論過往,只要技藝嫻熟,肯入我婉記。籤一年活契者,預付紋銀五十兩。籤三年死契者,預付紋銀二百兩。」

  「凡揚州城內繡娘,能熟練掌握蘇繡、湘繡、雙面繡其一者。籤一年活契,預付紋-銀一百兩。籤三年死契,預付紋銀三百兩。若有技藝超羣者,待遇另議。」

  這話音一落,底下的人羣徹底炸開了鍋。

  三百兩!

  那可足夠尋常人家在揚州城裡買下一座帶院子的宅子了!

  「這……這是瘋了嗎?」

  「籤個死契就給三百兩,這不是招工,這是拿銀子砸人啊!」

  蘇半城給出的月錢,已是行內最高,也不過三五兩。婉記這一出手,直接將價碼翻了十倍不止。

  張伯看著底下騷動的人羣,面無表情地繼續念道:

  「另,東家有感於蘇半城會長壟斷貨源,致使江南絲綢行市凋敝。特備紋銀千兩,求一物。」

  他將聲音拖長。

  「凡有人能提供蘇記商行『鮫魚脂』的存放地點,或是能將此物送到婉記手中者。無論手段,不問來路。事成之後,憑此信物……」

  張伯從懷中取出一枚刻著「沈」字的紅瑪瑙珠子,高高舉起。

  「可去京城匯通錢莊,支取黃金千兩。」

  千兩黃金!

  茶樓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

  那不是千兩白銀,是千兩黃金!

  這等手筆,別說揚州,就是放眼整個大周,也聞所未聞!

  沈清婉端坐在窗邊,安靜地喝著茶。

  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蘇半城想用權勢和人脈困死她,她便用最簡單,也最蠻橫的方式,破他的局。

  用錢。

  用砸碎他所有規矩和體面的,潑天富貴。

  她要讓全揚州的人都看清楚,她沈清婉背後站著的,是當朝首輔,是裴家。

  這點銀子,不過是九牛一毛。

  「沈老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角落裡響起。

  人羣分開一條道。

  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清瘦的老者,從角落的陰影裡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衫,手裡捏著一個旱菸杆。

  他走到高臺前,仰頭看著張伯手裡的紅瑪瑙珠子,又轉頭,看向窗邊那個從容不迫的女子。

  「沈老闆,千金買骨,可我這身老骨頭,要的不是金子。」

  那老者姓秦,是揚州城裡最好的織機師傅。早年蘇半城為了壟斷織造技藝,用卑劣手段奪了他的圖紙,毀了他的織機,還將他趕出了揚州城。

  秦老頭咽不下這口氣,卻也無力反抗,只能在鄉下苟活。

  今日聽聞婉記重金招人,他本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來的。

  卻沒想到,沈清婉要找的,不只是織工繡娘。

  她要的,是扳倒蘇半城的刀。

  「秦師傅,您想要什麼?」沈清婉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高臺前。

  秦老頭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燃起一團火。「我要蘇半城,身敗名裂。」

  「好。」沈清婉沒有半分猶豫。「婉記的織造房,從今日起,由您全權掌管。所有織機,隨您改造。所有花銷,不受限制。」

  「至於蘇半城……」她看向窗外,天色漸晚。「他的好日子,到頭了。」

  婉記重金招人的消息,像一場大風,一夜之間吹遍了揚-州城。

  那些被蘇半城壓榨得喘不過氣的散戶織工,那些被剋扣月錢的繡娘,一個個在夜色的掩護下,敲響了婉記別院的後門。

  短短兩日,婉記便招滿了人手。

  秦老頭更是領著十幾個徒弟,住進了織造房,沒日沒夜地改造織機,要將那「冰絲」的圖紙,變為現實。

  而那千兩黃金懸賞的鮫魚脂,更是讓整個揚州的地下勢力都聞風而動。

  蘇半城的府邸和庫房,一夜之間多了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蘇府,書房。

  蘇半城聽著管家的回報,氣得將手裡的紫砂茶壺狠狠砸在地上。

  「沈清!婉!」他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他本以為,那是個沒了男人庇護,可以任他拿捏的弱女子。

  卻不想,竟是一頭披著羊皮的狼,一口就咬在了他的命脈上。

  「老爺,現在外面都傳瘋了。咱們庫房的守衛,這兩日已經抓了七八個想溜進來偷東西的賊了。」管家擦著額頭的冷汗。

  「一羣廢物!」蘇半城一腳踹翻了身邊的椅子,「加派人手!把庫房給我圍起來!一隻蒼蠅都不許飛進去!」

  「是,是。」

  「還有那個姓沈的女人!」蘇半城眼中閃過一絲狠戾,「她不是喜歡拿銀子砸人嗎?我倒要看看,是她的銀子硬,還是我的拳頭硬!」

  他壓低聲音,對管家吩咐了幾句。

  管家聽完,臉色一白,身子都抖了一下。「老爺,這……這要是鬧出人命……」

  「出了人命,我擔著!」蘇半城厲聲道,「去!找城西黑虎幫的人,今晚就把那別院給我平了!男的打斷腿,女的……」

  他臉上露出一抹淫邪的笑。

  「賣去南洋的窯子裡!」

  夜,深了。

  別院裡只留了幾盞燈,顯得格外安靜。

  沈清婉坐在燈下,手裡捧著一本泛黃的絹冊,正是那本冰絲的織法圖譜。

  她看得入神,連青杏什麼時候進來的都未曾察覺。

  「夫人,夜深了,歇息吧。」青杏的聲音裡帶著幾分不安。

  今日街上的氣氛,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

  「不急。」沈清婉翻過一頁,「等我看完這一段。」

  窗外,傳來幾聲細微的瓦片響動。

  緊接著,是衣袂破風的聲音。

  青杏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就要驚呼,卻被沈清婉一個眼神制止了。

  沈清婉放下書卷,站起身。

  她沒有走向內室躲避,而是走到門邊,透過門縫,看向院中。

  十幾道黑影,如鬼魅般從院牆上翻落。

  為首的是一個獨眼龍,手裡拎著一把明晃晃的砍刀,正是城西黑虎幫的幫主。

  「動作麻利點!男的廢了,女的綁了帶走!」獨眼龍壓低聲音,一揮手。

  黑影散開,就要衝向正屋。

  就在此時,一道比他們更快的黑影,從屋頂上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

  那人一身黑色勁裝,手裡沒有兵刃,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便如一尊鐵塔,擋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是青安。

  獨眼龍顯然沒料到這別院裡還有護衛,先是一愣,隨即獰笑起來。「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敢擋你虎爺的……」

  他話未說完,青安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只是簡單的一記手刀。

  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獨眼龍只覺得脖頸一涼,眼前一黑,手裡的砍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便軟了下去。

  剩下的地痞見狀,怪叫一聲,舉著刀就衝了上來。

  院子的陰影裡,又有十幾道黑影閃出。

  裴家暗衛,人手一把雁翎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寒光。

  沒有叫喊,沒有慘叫。

  只有骨骼碎裂的悶響,和兵器落地的聲音。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院子裡,便跪倒了一片。

  黑虎幫的地痞們,一個個被反剪雙手,捆得結結實實。

  他們的手筋腳筋,都被挑斷了。

  青安走到那獨眼龍面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

  「說吧,誰派你來的?」

  獨眼龍渾身發抖,牙齒都在打顫。「是……是蘇半城……」

  「他讓你來做什麼?」

  「他……他讓我們把男的打斷腿,女的……女的賣去窯子……」

  青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門前,隔著門,恭敬地稟報:「夫人,都處置乾淨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

  沈清婉走了出來。

  她看了一眼院子裡跪著的那羣人,目光平靜,沒有半分波瀾。

  她走到青安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給他。

  紙上,寫著一個地址。

  「這是蘇家在城外的一處私庫,防衛最是鬆懈。」沈清婉聲音清冷,「蘇半城最寶貴的那些東西,包括鮫魚脂,都藏在那裡。」

  青安一愣。「夫人是如何得知的?」

  「千兩黃金,買來的消息。」

  青安接過那張紙,眼底閃過一絲敬佩。

  原來白日裡那場懸賞,不止是為了震懾。

  「夫人,這些人如何處置?」青安指了指地上那羣廢人。

  沈清澈的目光掃過獨眼龍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

  「蘇半城不是喜歡送禮嗎?」她脣角微揚,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今夜,咱們也回他一份大禮。」

  她轉過身,走向屋子。

  「把他們剝光了,掛在蘇府的大門上。再寫幾個字,貼在他們腦門上。」

  青安躬身聽令。「夫人請吩咐。」

  沈清婉的腳步頓了頓,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

  「就寫——多謝蘇會長款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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