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京城博弈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4,432·2026/5/18

三日後,京城。   金鑾殿。   香爐裡燃著龍涎香,煙氣筆直上升,纏繞著雕龍畫鳳的樑柱。   百官垂首,屏息肅立,殿內落針可聞。   左相陳言清手持玉笏,從百官中走出,身姿筆挺。   「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龍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說下去。   「臣聞,內閣首輔裴凌州之妻沈氏,以皇商之名,在江南一帶強買強賣,壟斷生絲貨源,致使揚州數家百年綢緞莊無以為繼,百姓怨聲載道。」   陳言清的聲音在金鑾殿上迴響,字字清晰。   「首輔大人位高權重,其妻更應恪守婦德。如今卻仗勢欺人,與民爭利,實乃國之禍患。懇請陛下明察,嚴懲裴氏夫婦,以正朝綱!」   話音剛落,數名言官接連出列,痛陳婉記「惡行」,將沈清婉塑造成了一個貪得無厭、禍亂江南的禍水。   矛頭,直指主位上那個一言不發的男人。   裴凌州立於百官之首,緋色官袍襯得他面如冠玉,神色分外冷淡。他對周遭彈劾充耳不聞,眼觀鼻,鼻觀心,身形紋絲不動。   皇帝看了一眼裴凌州,又看了一眼慷慨陳詞的陳言清,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   「裴愛卿,他們所言,可屬實?」   裴凌州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回陛下,臣妻確實在江南經營著一家繡莊。」   陳言清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至於強買強賣,壟斷貨源一說……」裴凌州抬起頭,視線落在陳言清的臉上,「不知左相大人,可有證據?」   「人證物證俱在!」陳言清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由太監呈上,「這是揚州數十家商戶的聯名血書,上面詳細記錄了婉記的種種惡行!」   皇帝翻了兩頁,眉頭皺得更緊。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聲高亢的唱喏。   「內務府總管劉公公,求見——」   劉公公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進了大殿,手裡捧著一個明黃的捲軸,額上見了汗。   「陛下!老奴有急事稟報!」   「何事驚慌?」   「回陛下,太后娘娘鳳體抱恙。老奴本想呈上新制的『流金繡』帕子為娘娘解悶,誰知……誰知婉記繡莊竟遞了話來,說因主母沈氏偶感風寒,下一季的貢品,無法承製了!」   皇帝面色一沉。   他掃了一眼陳言清手裡的「血書」,又望向劉公公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傳朕旨意。」皇帝聲音低沉,壓著怒意,殿中氣溫驟降,「著大理寺、戶部、江南織造局,即刻派員前往揚州,徹查婉記繡莊一事。務必給朕,給太后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言清身上,後者只覺背心發涼。   「朕要知道,究竟是誰,喫了天大的膽子,敢斷了宮裡的貢品!」   陳言清立在殿下,背脊竄上寒意,心知事情已脫離掌控。   裴凌州從始至終,未替沈清婉辯解一句。   他站在那裡,垂著眼,對殿上的一切置若罔聞。   就在陳言清心底生出不安之時,裴凌州動了。   他從袖中,同樣取出一本奏摺,雙手奉上。   「陛下,臣亦有本奏。」   他開口,聲線平直,聽不出任何起伏。   「臣參,江南鹽運使周德昌,聯合漕運總督張海,私吞河道修繕款項共計三十萬兩。致使淮河下遊堤壩年久失修,遇雨則澇,百姓流離失所。」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譁然。   若說方纔彈劾婉記只是商賈之爭,那這貪墨修河款,可是動搖國本的大罪!   周德昌與張海,皆是左相陳言清一手提拔的門生。   陳言清的臉,血色褪盡。   他看著裴凌州,只覺遍體生寒。   裴凌州看著他,脣角微動,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抬起頭,看向龍椅上的皇帝。   「陛下,這是大理寺連夜呈上的罪證,人證、物證、帳冊,一應俱全。」   他聲量未提,卻字字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請問左相大人,您這門生貪墨的三十萬兩,比之臣妻那尚無定論的『強買強賣』,孰輕孰重?」   裴凌州那句問話,字字句句,敲在陳言清的心上。   他立在殿下,周遭同僚的視線匯集而來,讓他無處遁形。   三十萬兩的河工款,這個數字,足以讓周德昌和張海滿門抄斬。而他這個舉薦之人,也難逃幹係。   他本想借商賈之爭,將裴凌州拖入泥潭,卻不想,裴凌州根本不接招,而是直接掀了桌子,將一把更鋒利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左相大人,為何不答?」裴凌州又問,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情緒。   陳言清嘴脣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龍椅上的皇帝,將那本彈劾裴凌州的奏摺,與裴凌州呈上的罪證,並排放在龍案上。   兩相對比,孰輕孰重,再明白不過。   「好,好一個國之棟梁。」皇帝的指節在龍案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看陳言清,目光落在裴凌州身上,往日的信賴消退,轉為探究與戒備。   裴凌州動作太快。陳言清數月佈局,他一夜之間便能連根拔起,甚至反將一軍。這份掌控朝堂、調動三司的手段,讓身為帝王的他,生出忌憚。   「來人。」皇帝冷聲下令,「將陳言清帶下,禁足府中,聽候發落。」   「周德昌、張海,著大理寺即刻捉拿歸案,三司會審。」   陳言清被人拖下殿時,雙腿發軟,面如死灰。   ……   早朝不歡而散。   裴凌州走出金鑾殿,緋色的官袍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百官遠遠地避開他,不敢靠近。   他沒有回內閣,而是直接去了御書房。   皇帝已在那裡等他。   御書房內,只剩君臣二人。   「裴愛卿,你的手段,真是讓朕大開眼界。」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臣不敢。」裴凌州躬身。   「你有什麼不敢的?」皇帝發出一聲冷笑,「這滿朝文武,半數是你門生。大理寺、戶部,皆聽你號令。你裴凌州跺一跺腳,這大周的天,怕是都要抖三抖。」   裴凌州抬起頭,直視著帝王。「臣所為,皆為大周江山,為陛下分憂。」   「為朕分憂?」皇帝站起身,向前幾步,逼近裴凌州。「那你告訴朕,你那夫人,一個商戶女,何以能讓宮裡都為她說話?又何以能讓你,為了她,不惜在朝堂之上,與左相撕破臉皮?」   「裴凌州,你別忘了,你的權勢,是朕給的。朕能給你,也就能收回來。」   裴凌州沒有退讓。   「臣不敢忘。」他直視著皇帝的眼睛,「但臣的妻子,是臣自己選的。」   「好,好一個自己選的。」皇帝怒極反笑。   他退後兩步,重新坐回龍椅。   他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也過分強大的臣子。   他知道,他動不了裴凌州。   至少現在不能。   但他可以往裴凌州的後院,摻一把沙子。   「朕看你這後宅,確實是太冷清了些。」皇帝的語氣緩和下來,卻比方纔的怒火更讓人心寒。   「你夫人身子弱,子嗣之事,怕是艱難。你為國操勞,不可無後。」   裴凌州聞言,眼睫微垂。   「傳朕旨意。」皇帝對著門外候著的太監揚聲道。   一個老太監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走了進來。   那聖旨上的「奉天承運」四個字,在日光下,閃著金光。   「宗室女永平縣主,端莊賢淑,性情溫婉。特賜予內閣首輔裴凌州為平妻,以固後宅,綿延子嗣。擇日完婚,欽此。」   老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御書房內迴蕩。   每一個字,都像針尖,紮在裴凌州心上。   平妻。   又是平妻。   他費盡心機,將朝堂上的風雨擋住。   卻不想,這最致命的一刀,竟來自他效忠的君王。   「裴愛卿。」皇帝看著他,面上是虛偽的笑意,「這可是天大的恩典,還不接旨謝恩?」   老太監捧著聖旨,一步步走到裴凌州面前,臉上是諂媚的笑。   「首輔大人,接旨吧。」   裴凌州立在原地。   他沒有看那道聖旨,也沒有看那個等著他叩頭謝恩的老太監。   他的目光,穿透了御書房的門窗,落向遙遠的江南。   他的婉婉,正在那裡。   她好不容易纔從陸家的泥潭裡掙扎出來,好不容易纔信了他,好不容易纔願意將自己那顆傷痕累累的心,交到他手裡。   他曾對她許諾,裴家主母,此生唯她一人。   若這道旨意接下,他此前的所有承諾,都將淪為一場笑話。   她會如何看他?   是會覺得他和其他男人一樣,貪慕權勢,寡情薄倖?   還是會再次將自己的心封鎖起來,退回到那個堅硬的殼裡,再不肯出來?   他不敢想。   這個念頭剛起,他胸口便是一陣悶痛。   「裴愛卿?」見他遲遲不動,龍椅上的皇帝催促起來。   「裴大人?」老太監將聖旨又往前遞了遞,尖著嗓子催促。   裴凌州緩緩抬起眼。   那雙鳳眸中不見往日波瀾,只餘一片冰寒。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道聖旨。   他抬起手,解下了腰間那枚代表著內閣首輔權力的,紫金魚袋。   然後,是頭頂那頂象徵著一品大員身份的,烏紗帽。   他將官印與烏紗帽,平穩地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動作從容,沒有半分遲疑。   而後,他撩起緋色官袍的下擺,雙膝跪地,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行了一個標準的三跪九叩大禮。   皇帝看著他的舉動,一時竟未反應過來。   「裴凌州,你這是做什麼?」   裴凌州磕完最後一個頭,直起身子。   他沒有抬頭,聲音平穩,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御書房。   「臣,接不了這道旨。」   皇帝的面容驟然陰沉。   「你說什麼?」   「陛下隆恩,臣萬死難報。只是臣府中已有正妻,此生再無納妾之意。」   裴凌州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陛下若執意要將永平縣主賜入臣府,那這裴府主母之位,臣妻,當不得。」   「這內閣首輔之位,臣,亦當不得。」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龍椅上的帝王。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否則,臣今日便解甲歸田,永不入仕。」   殿內鴉雀無聲。   連窗外的蟬鳴都停歇了。   老太監捧著聖旨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色鐵青,胸口起伏不定。   他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裴凌州。   他沒想到。   他真的沒想到。   裴凌州竟會為了一個女人,做到這個地步。   這是在威脅朕!用這大周的江山,用這滿朝的政務,來威脅朕這個九五之尊!   「裴凌州!」皇帝一掌拍在龍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你放肆!」   「你以為沒了你,我這大周就無人可用了嗎?!」   「臣不敢。」裴凌州垂下眼,語氣依舊平靜。「只是臣心意已決,望陛下成全。」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可那話裡的決絕,卻比任何刀劍都來得鋒利。   皇帝看著地上的官印和烏紗帽,又看著裴凌州那張清俊卻倔強的臉。   他氣得身子發顫。   他想下令將這個逆臣拖出去砍了。   可他不能。   陳言清倒了,朝中半數官員都是裴凌州的門生。   南邊的水患,北地的軍餉,樁樁件件都壓在他的案頭,等著他去處置。   他若真的走了,這朝堂,立刻就會亂成一鍋粥。   皇帝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只覺面上火辣,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還是被他最倚重的臣子。   御書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許久。   皇帝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給朕……滾出去。」   裴凌州再次叩首。   「謝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沒有去看地上的官印和烏紗帽,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御書房。   從始至終,他的背脊,都挺得筆直。   門,在他身後關上。   御書房內,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帝王壓抑的喘息聲。   老太監捧著那捲無人接領的聖旨,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篩糠。   「陛下……」   皇帝揮了揮手,聲音透著倦意。   「拿去燒了。」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明白,從今日起。   他與裴凌州之間,君臣情誼已生裂痕,再難彌補。   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一個女人。   一個叫沈清婉的女

三日後,京城。

  金鑾殿。

  香爐裡燃著龍涎香,煙氣筆直上升,纏繞著雕龍畫鳳的樑柱。

  百官垂首,屏息肅立,殿內落針可聞。

  左相陳言清手持玉笏,從百官中走出,身姿筆挺。

  「啟稟陛下,臣有本奏。」

  龍椅上的皇帝抬了抬眼皮,示意他說下去。

  「臣聞,內閣首輔裴凌州之妻沈氏,以皇商之名,在江南一帶強買強賣,壟斷生絲貨源,致使揚州數家百年綢緞莊無以為繼,百姓怨聲載道。」

  陳言清的聲音在金鑾殿上迴響,字字清晰。

  「首輔大人位高權重,其妻更應恪守婦德。如今卻仗勢欺人,與民爭利,實乃國之禍患。懇請陛下明察,嚴懲裴氏夫婦,以正朝綱!」

  話音剛落,數名言官接連出列,痛陳婉記「惡行」,將沈清婉塑造成了一個貪得無厭、禍亂江南的禍水。

  矛頭,直指主位上那個一言不發的男人。

  裴凌州立於百官之首,緋色官袍襯得他面如冠玉,神色分外冷淡。他對周遭彈劾充耳不聞,眼觀鼻,鼻觀心,身形紋絲不動。

  皇帝看了一眼裴凌州,又看了一眼慷慨陳詞的陳言清,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輕輕敲擊。

  「裴愛卿,他們所言,可屬實?」

  裴凌州上前一步,躬身行禮。

  「回陛下,臣妻確實在江南經營著一家繡莊。」

  陳言清垂在身側的手指輕輕動了動。

  「至於強買強賣,壟斷貨源一說……」裴凌州抬起頭,視線落在陳言清的臉上,「不知左相大人,可有證據?」

  「人證物證俱在!」陳言清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冊子,由太監呈上,「這是揚州數十家商戶的聯名血書,上面詳細記錄了婉記的種種惡行!」

  皇帝翻了兩頁,眉頭皺得更緊。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聲高亢的唱喏。

  「內務府總管劉公公,求見——」

  劉公公一路小跑,氣喘籲籲地進了大殿,手裡捧著一個明黃的捲軸,額上見了汗。

  「陛下!老奴有急事稟報!」

  「何事驚慌?」

  「回陛下,太后娘娘鳳體抱恙。老奴本想呈上新制的『流金繡』帕子為娘娘解悶,誰知……誰知婉記繡莊竟遞了話來,說因主母沈氏偶感風寒,下一季的貢品,無法承製了!」

  皇帝面色一沉。

  他掃了一眼陳言清手裡的「血書」,又望向劉公公那張快要哭出來的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傳朕旨意。」皇帝聲音低沉,壓著怒意,殿中氣溫驟降,「著大理寺、戶部、江南織造局,即刻派員前往揚州,徹查婉記繡莊一事。務必給朕,給太后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言清身上,後者只覺背心發涼。

  「朕要知道,究竟是誰,喫了天大的膽子,敢斷了宮裡的貢品!」

  陳言清立在殿下,背脊竄上寒意,心知事情已脫離掌控。

  裴凌州從始至終,未替沈清婉辯解一句。

  他站在那裡,垂著眼,對殿上的一切置若罔聞。

  就在陳言清心底生出不安之時,裴凌州動了。

  他從袖中,同樣取出一本奏摺,雙手奉上。

  「陛下,臣亦有本奏。」

  他開口,聲線平直,聽不出任何起伏。

  「臣參,江南鹽運使周德昌,聯合漕運總督張海,私吞河道修繕款項共計三十萬兩。致使淮河下遊堤壩年久失修,遇雨則澇,百姓流離失所。」

  此言一出,朝堂上一片譁然。

  若說方纔彈劾婉記只是商賈之爭,那這貪墨修河款,可是動搖國本的大罪!

  周德昌與張海,皆是左相陳言清一手提拔的門生。

  陳言清的臉,血色褪盡。

  他看著裴凌州,只覺遍體生寒。

  裴凌州看著他,脣角微動,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抬起頭,看向龍椅上的皇帝。

  「陛下,這是大理寺連夜呈上的罪證,人證、物證、帳冊,一應俱全。」

  他聲量未提,卻字字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請問左相大人,您這門生貪墨的三十萬兩,比之臣妻那尚無定論的『強買強賣』,孰輕孰重?」

  裴凌州那句問話,字字句句,敲在陳言清的心上。

  他立在殿下,周遭同僚的視線匯集而來,讓他無處遁形。

  三十萬兩的河工款,這個數字,足以讓周德昌和張海滿門抄斬。而他這個舉薦之人,也難逃幹係。

  他本想借商賈之爭,將裴凌州拖入泥潭,卻不想,裴凌州根本不接招,而是直接掀了桌子,將一把更鋒利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左相大人,為何不答?」裴凌州又問,聲音裡聽不出半分情緒。

  陳言清嘴脣翕動,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龍椅上的皇帝,將那本彈劾裴凌州的奏摺,與裴凌州呈上的罪證,並排放在龍案上。

  兩相對比,孰輕孰重,再明白不過。

  「好,好一個國之棟梁。」皇帝的指節在龍案上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沒有看陳言清,目光落在裴凌州身上,往日的信賴消退,轉為探究與戒備。

  裴凌州動作太快。陳言清數月佈局,他一夜之間便能連根拔起,甚至反將一軍。這份掌控朝堂、調動三司的手段,讓身為帝王的他,生出忌憚。

  「來人。」皇帝冷聲下令,「將陳言清帶下,禁足府中,聽候發落。」

  「周德昌、張海,著大理寺即刻捉拿歸案,三司會審。」

  陳言清被人拖下殿時,雙腿發軟,面如死灰。

  ……

  早朝不歡而散。

  裴凌州走出金鑾殿,緋色的官袍在秋日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百官遠遠地避開他,不敢靠近。

  他沒有回內閣,而是直接去了御書房。

  皇帝已在那裡等他。

  御書房內,只剩君臣二人。

  「裴愛卿,你的手段,真是讓朕大開眼界。」皇帝放下手中的茶盞,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臣不敢。」裴凌州躬身。

  「你有什麼不敢的?」皇帝發出一聲冷笑,「這滿朝文武,半數是你門生。大理寺、戶部,皆聽你號令。你裴凌州跺一跺腳,這大周的天,怕是都要抖三抖。」

  裴凌州抬起頭,直視著帝王。「臣所為,皆為大周江山,為陛下分憂。」

  「為朕分憂?」皇帝站起身,向前幾步,逼近裴凌州。「那你告訴朕,你那夫人,一個商戶女,何以能讓宮裡都為她說話?又何以能讓你,為了她,不惜在朝堂之上,與左相撕破臉皮?」

  「裴凌州,你別忘了,你的權勢,是朕給的。朕能給你,也就能收回來。」

  裴凌州沒有退讓。

  「臣不敢忘。」他直視著皇帝的眼睛,「但臣的妻子,是臣自己選的。」

  「好,好一個自己選的。」皇帝怒極反笑。

  他退後兩步,重新坐回龍椅。

  他看著眼前這個過分年輕,也過分強大的臣子。

  他知道,他動不了裴凌州。

  至少現在不能。

  但他可以往裴凌州的後院,摻一把沙子。

  「朕看你這後宅,確實是太冷清了些。」皇帝的語氣緩和下來,卻比方纔的怒火更讓人心寒。

  「你夫人身子弱,子嗣之事,怕是艱難。你為國操勞,不可無後。」

  裴凌州聞言,眼睫微垂。

  「傳朕旨意。」皇帝對著門外候著的太監揚聲道。

  一個老太監捧著一卷明黃的聖旨,走了進來。

  那聖旨上的「奉天承運」四個字,在日光下,閃著金光。

  「宗室女永平縣主,端莊賢淑,性情溫婉。特賜予內閣首輔裴凌州為平妻,以固後宅,綿延子嗣。擇日完婚,欽此。」

  老太監展開聖旨,尖細的嗓音在御書房內迴蕩。

  每一個字,都像針尖,紮在裴凌州心上。

  平妻。

  又是平妻。

  他費盡心機,將朝堂上的風雨擋住。

  卻不想,這最致命的一刀,竟來自他效忠的君王。

  「裴愛卿。」皇帝看著他,面上是虛偽的笑意,「這可是天大的恩典,還不接旨謝恩?」

  老太監捧著聖旨,一步步走到裴凌州面前,臉上是諂媚的笑。

  「首輔大人,接旨吧。」

  裴凌州立在原地。

  他沒有看那道聖旨,也沒有看那個等著他叩頭謝恩的老太監。

  他的目光,穿透了御書房的門窗,落向遙遠的江南。

  他的婉婉,正在那裡。

  她好不容易纔從陸家的泥潭裡掙扎出來,好不容易纔信了他,好不容易纔願意將自己那顆傷痕累累的心,交到他手裡。

  他曾對她許諾,裴家主母,此生唯她一人。

  若這道旨意接下,他此前的所有承諾,都將淪為一場笑話。

  她會如何看他?

  是會覺得他和其他男人一樣,貪慕權勢,寡情薄倖?

  還是會再次將自己的心封鎖起來,退回到那個堅硬的殼裡,再不肯出來?

  他不敢想。

  這個念頭剛起,他胸口便是一陣悶痛。

  「裴愛卿?」見他遲遲不動,龍椅上的皇帝催促起來。

  「裴大人?」老太監將聖旨又往前遞了遞,尖著嗓子催促。

  裴凌州緩緩抬起眼。

  那雙鳳眸中不見往日波瀾,只餘一片冰寒。

  他沒有伸手去接那道聖旨。

  他抬起手,解下了腰間那枚代表著內閣首輔權力的,紫金魚袋。

  然後,是頭頂那頂象徵著一品大員身份的,烏紗帽。

  他將官印與烏紗帽,平穩地放在身前的地面上。

  動作從容,沒有半分遲疑。

  而後,他撩起緋色官袍的下擺,雙膝跪地,對著龍椅上的皇帝,行了一個標準的三跪九叩大禮。

  皇帝看著他的舉動,一時竟未反應過來。

  「裴凌州,你這是做什麼?」

  裴凌州磕完最後一個頭,直起身子。

  他沒有抬頭,聲音平穩,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御書房。

  「臣,接不了這道旨。」

  皇帝的面容驟然陰沉。

  「你說什麼?」

  「陛下隆恩,臣萬死難報。只是臣府中已有正妻,此生再無納妾之意。」

  裴凌州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陛下若執意要將永平縣主賜入臣府,那這裴府主母之位,臣妻,當不得。」

  「這內閣首輔之位,臣,亦當不得。」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龍椅上的帝王。

  「懇請陛下,收回成命。否則,臣今日便解甲歸田,永不入仕。」

  殿內鴉雀無聲。

  連窗外的蟬鳴都停歇了。

  老太監捧著聖旨的手,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皇帝坐在龍椅上,面色鐵青,胸口起伏不定。

  他死死地盯著跪在地上的裴凌州。

  他沒想到。

  他真的沒想到。

  裴凌州竟會為了一個女人,做到這個地步。

  這是在威脅朕!用這大周的江山,用這滿朝的政務,來威脅朕這個九五之尊!

  「裴凌州!」皇帝一掌拍在龍案上,震得案上的茶盞都跳了起來。

  「你放肆!」

  「你以為沒了你,我這大周就無人可用了嗎?!」

  「臣不敢。」裴凌州垂下眼,語氣依舊平靜。「只是臣心意已決,望陛下成全。」

  他將自己的姿態放得很低。

  可那話裡的決絕,卻比任何刀劍都來得鋒利。

  皇帝看著地上的官印和烏紗帽,又看著裴凌州那張清俊卻倔強的臉。

  他氣得身子發顫。

  他想下令將這個逆臣拖出去砍了。

  可他不能。

  陳言清倒了,朝中半數官員都是裴凌州的門生。

  南邊的水患,北地的軍餉,樁樁件件都壓在他的案頭,等著他去處置。

  他若真的走了,這朝堂,立刻就會亂成一鍋粥。

  皇帝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他只覺面上火辣,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還是被他最倚重的臣子。

  御書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許久,許久。

  皇帝才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

  「你給朕……滾出去。」

  裴凌州再次叩首。

  「謝陛下隆恩。」

  他站起身,沒有去看地上的官印和烏紗帽,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出了御書房。

  從始至終,他的背脊,都挺得筆直。

  門,在他身後關上。

  御書房內,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帝王壓抑的喘息聲。

  老太監捧著那捲無人接領的聖旨,跪在地上,身子抖如篩糠。

  「陛下……」

  皇帝揮了揮手,聲音透著倦意。

  「拿去燒了。」

  他靠在龍椅上,閉上了眼睛。

  他明白,從今日起。

  他與裴凌州之間,君臣情誼已生裂痕,再難彌補。

  而這一切,都只是因為一個女人。

  一個叫沈清婉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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