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消息南傳

和離那一夜,首輔他在雪中等我·盼雨綿綿·4,217·2026/5/18

揚州。   青石板路被衝刷得油光水滑,映著沿街酒肆茶樓的燈籠,一片迷離。   沈清婉抵達揚州時,正是黃昏。她沒有去那家被圍困的婉記分號,而是直接在城中最有名的「瘦西湖畔」包下了一座清幽的別院。   「夫人,孫掌櫃已在門外候著了。」張伯在簾外低聲稟報。   「讓他進來吧。」   孫掌櫃是個年近半百的精明商人,此刻卻一臉愁容,兩鬢都添了新霜。   「東家,您可算來了。這幾日,那些人變本加厲,不僅斷了咱們的貨源,還四處散播謠言,說咱們婉記的料子都是次等貨,騙了宮裡,早晚要被查封。」   沈清婉正在煮茶。她將沸水衝入紫砂壺中,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散發出清冽的香氣。   「慌什麼。」她將第一泡茶水倒掉,語氣平淡,「他們越是這麼說,就說明他們越是心虛。」   「可咱們鋪子裡已經沒貨可賣了,繡娘們也都被遣散了,這……」   「由他們去。」沈清婉重新衝泡了一壺茶,將一杯遞給孫掌櫃。   「明日,你替我送幾份請帖出去。」她從袖中取出幾張早已寫好的名帖。   「揚州鹽運使,漕運總督,還有織造局的李大人。」   孫掌櫃看著那幾張名帖,手都抖了一下。這可都是揚州城裡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東家,他們……會來嗎?」   「他們會的。」沈清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你只需告訴他們,三日後,我在別院設宴,請他們品嘗京城新到的貢茶。來與不來,自便。」   這話說得輕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底氣。   孫掌櫃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主母,那份從容鎮定的氣度,竟讓他那顆慌亂了數日的心,也跟著安穩了下來。   他領命退下,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餘下雨打芭蕉的淅瀝聲響。   沈清婉獨自坐在燈下,並未歇息。   她在等。   等京城的消息。   這場江南的風雨,根子在京城。蘇半城不過是被人推到臺前的棋子,她要知道,執棋之人究竟是誰。   子時,雨勢漸小。   院牆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更夫梆子聲,這是暗號。   青安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自窗外翻入。他身上雨氣潮溼,將一卷用油紙包裹的信函呈上。   「夫人,京城八百裡加急。」   沈清婉接過信函。信封很薄,入手微沉。   她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是裴凌州身邊的幕僚方先生親筆,字跡瘦勁,言簡意賅。   信上寥寥數語,卻字字驚心。   左相陳言清於早朝發難,聯合言官,羅織罪名,彈劾她仗勢欺人,禍亂江南。   太后召她入宮,名為賞菊,實為逼她讓出正妻之位,為裴凌州納宗室女為平妻。   沈清婉攥著信紙的手指收緊。   她繼續往下看。   信的末尾,寫著整件事的結局。   裴凌州未在朝堂上為她辯解一句。   他直接呈上左相門生貪墨河工款的鐵證,釜底抽薪。   而後,在御書房,皇帝降下賜婚聖旨。   裴凌州當著君王之面,解官印,脫烏紗,以辭官歸田相逼,拒了那道聖旨。   「砰」的一聲。   沈清婉手裡的茶盞脫手,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滾燙的茶水濺在她的裙擺上,她卻渾然不覺。   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比在陸家雪地裡罰跪那一夜更甚,直衝天靈,凍得她血液都似停流。   她以為自己南下,是為他分憂,是為婉記殺出一條血路。   她以為這是商場上的博弈。   卻不想,她走後,京城裡等著他的,是這般兇險的局。   平妻。   她想起了在慈寧宮,太后那居高臨下的眼神,永平縣主那滿是挑釁的嘴臉。   她當時以退為進,將難題拋了回去。   可她沒想到,皇帝會用一道聖旨,將這條路徹底堵死。   她更沒想到,裴凌州會為了她,做到這個地步。   那不是普通的臣子,那是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他將自己的一切,官位、權勢、甚至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她身上,去對抗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他為她,拒了那能保他後半生富貴安穩的恩典。   他為她,生生將君臣情誼撕開了一道裂縫。   那道聖旨,是他替她擋下的刀。   擋得鮮血淋漓,卻未讓她知曉半分。   心口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尖銳而清晰。   不是為自己受的委屈,而是為他。   為他那份不計後果的愛,為他那份護她周全的偏執。   沈清婉蹲下身,伸出手,去撿拾地上的碎瓷片。   指尖剛觸到碎片,便被鋒利的邊緣劃破,滲出血珠。   血珠滴落在地,與茶水混在一起,洇開一團暗紅。   她看著那點紅,彷彿看到了裴凌州滴血的心。   「夫人!」青杏聽到聲響,從外間衝了進來,看到地上的狼藉和她手上的傷口,嚇得臉色發白。   沈清婉對指尖的疼痛毫無所覺。   她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幾張早已寫好的請帖,一張一張,盡數投入了火盆之中。   火苗舔上紙頁,將那清秀的字跡燒成灰燼。   「夫人,您這是做什麼?」青杏不解。   沈清婉沒有回答。她走到那口裝滿了金條的樟木箱子前,看著那滿箱的赤金。   這些,是她原本用來開路的武器。   可現在,這法子太慢了。   裴凌州在京城為她擋刀,她不能再在這裡,慢條斯理地與人喝茶周旋。   她要用最快,最狠的方式,結束這場爭鬥。   她要回去。   回到他身邊。   「青安。」沈清婉開口,聲音微顫。   青安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屬下在。」   沈清婉轉過身,眼中的溼意與迷茫盡數褪去,只剩下霜雪般的清明決絕。   「我改主意了。」   她看著窗外墨色的夜,一字一句。   「你現在,替我去辦一件事。我要這揚州城,天翻地覆。」   ……   夜色如墨。   揚州別院的書房裡,燭火搖曳。   青安領命而去,沈清婉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那本父親留下的,泛黃的生意經。   她沒有立刻去翻閱。   京城傳來的消息,是壓在她心口的一塊巨石,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裴凌州拒旨一事,表面是君臣博弈,實則已將他自己推至風口浪尖。皇帝多疑,經此一事,定然會對裴凌州生出忌憚。   她必須儘快解決江南之事,回京。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面對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   可如何快刀斬亂麻?   蘇半城在揚州經營數十年,官商勾結,根深蒂固。他就像一隻盤踞在江南的巨大蜘蛛,將所有的資源都網羅在自己手中。   重金挖人,只是權宜之計。   冰絲的織造祕方,更是缺了最關鍵的一環——鮫魚脂。   沈清婉的指尖,在生意經的封皮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   父親當年,也曾遇到過被商會聯合抵制的困境。他是如何破局的?   她闔了闔眼,強迫自己摒除雜念,而後一頁頁翻看那本手稿。   手稿上,父親的字跡蒼勁有力,記錄著他與各路商賈打交道的經驗。   「與官鬥,不如與民合。」   「利字當頭,沒有永遠的朋友,亦沒有永遠的敵人。」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江南之利,在漕運。漕運之要,在水路。」   看到「水路」二字,沈清婉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了手稿的夾層裡。   那裡,夾著一張用極薄的羊皮紙繪製的地圖。   地圖的年代久遠,邊緣已經捲曲泛黃。上面繪製的,並非大周的官方驛道或漕運主幹道,而是密密麻麻,交錯縱橫的河道與支流。   許多河道,在如今的輿圖上,早已被標註為廢棄或淤塞。   在這張地圖的右下角,父親用硃砂筆,圈出了一個地方,旁邊寫著兩個小字——「鬼見愁」。   地名之下,還有一行更小的蠅頭小楷。   「黑石礁下,有海眼,通東海。島有漁民,世代捕鯨,以鯨油為燈。其油性烈,遠勝鮫魚脂。然此地水流湍急,暗礁密佈,非熟手不可入。」   沈清婉的心跳亂了節拍。   鯨油!   這世上竟有比鮫魚脂更好的替代之物!   父親竟將這樣一條重要的信息,藏在了這張不起眼的舊地圖裡。   這哪裡是什麼生意經,這分明是父親留給她的一條活路!   「來人!」沈清婉的聲音難掩急切。   張伯推門而入。「夫人。」   「即刻去備船,要船身小而堅固,喫水淺的。再備上重禮,金銀、綢緞、糧食、藥材,越多越好。」   「夫人,這是要去何處?」   沈清婉將那張羊皮地圖攤在桌上,指著那個用硃砂圈出的位置。   「鬼見愁,黑石礁。」   張伯看到那三個字,面色陡然一白。「夫人,萬萬不可!那地方……那地方是漕幫的地盤!漕幫幫主趙四海,是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心狠手辣。外地的船隻若是誤入他的地盤,從來都是有去無回!」   漕幫。   沈清婉的眉心蹙起。   她知道漕幫是江南最大的水上勢力,靠著替各路商賈運送私貨為生,亦官亦匪,連官府都要讓他們三分。   蘇半城的貨物,大半都是由漕幫承運。   要去鬼見愁,就勢必會與漕幫正面碰上。   「夫人,我們還是從長計議吧。」張伯勸道。   「沒有時間了。」沈清婉搖頭。   她的目光落在地圖那個小小的紅圈上,再無動搖。   這是她唯一的破局之法。   她不僅要去,還要去得快,去得讓他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張伯,你照我說的去辦。」沈清婉的語氣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另外,你去趟『春風得意樓』,找那個說書先生。讓他明日,在茶樓裡說一段新書。」   「說什麼?」   「就說,婉記繡莊尋到了新的貨源,不日即將重新開張。冰絲織成的料子,輕薄透氣,一件難求。預定者,需得先付一半的定金。」   張伯愣住。「夫人,咱們連織機都還沒改造好,哪來的新料子?」   「我要的,就是這個『勢』。」沈清婉將地圖收起,「蘇半城以為我已是籠中之鳥,我便要在他最得意的時候,給他唱一出空城計。他越是想看我笑話,這定金便收得越多。你儘管把聲勢造出去,越大越好。」   張伯望著自家夫人那雙清澈的眼,心底的擔憂不知怎地,竟消散大半,化作一股信服。   他躬身領命而去。   是夜,月黑風高。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駛離了揚州碼頭,匯入了墨色的江水中。   船上,除了沈清婉和青杏,只有張伯和十個裴家暗衛。   船行至三岔河口,江面豁然開朗,水流也變得湍急起來。   青安站在船頭,手裡拿著羅盤,對照著那張羊皮地圖,辨認著方向。   「夫人,前面就是黑石礁的水域了。」青安的聲音透出凝重。   沈清婉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   江風獵獵,吹得她的衣袂翻飛。   遠處的江面上,幾座黑色礁石矗立水中,影影綽綽,形同鬼魅。水流撞擊在礁石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令人心悸。   就在此時,江面上忽然亮起了幾點火光。   緊接著,十幾艘快船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船頭皆掛著一面繡著黑色蛟龍的旗幟。   漕幫的船!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船上的暗衛齊齊拔刀,護在沈清婉身前。   張伯面無人色,手心已滿是冷汗。   沈清婉神色未改。她撥開身前的護衛,走到船頭。   她沒有看那些明晃晃的刀,而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通體黝黑的玄鐵令牌。   她將令牌高高舉起,對著為首的大船,朗聲道:「京城裴家,奉首輔大人之命,過此借道。敢問,趙四海趙幫主,可在船上

揚州。

  青石板路被衝刷得油光水滑,映著沿街酒肆茶樓的燈籠,一片迷離。

  沈清婉抵達揚州時,正是黃昏。她沒有去那家被圍困的婉記分號,而是直接在城中最有名的「瘦西湖畔」包下了一座清幽的別院。

  「夫人,孫掌櫃已在門外候著了。」張伯在簾外低聲稟報。

  「讓他進來吧。」

  孫掌櫃是個年近半百的精明商人,此刻卻一臉愁容,兩鬢都添了新霜。

  「東家,您可算來了。這幾日,那些人變本加厲,不僅斷了咱們的貨源,還四處散播謠言,說咱們婉記的料子都是次等貨,騙了宮裡,早晚要被查封。」

  沈清婉正在煮茶。她將沸水衝入紫砂壺中,茶葉在水中舒展開來,散發出清冽的香氣。

  「慌什麼。」她將第一泡茶水倒掉,語氣平淡,「他們越是這麼說,就說明他們越是心虛。」

  「可咱們鋪子裡已經沒貨可賣了,繡娘們也都被遣散了,這……」

  「由他們去。」沈清婉重新衝泡了一壺茶,將一杯遞給孫掌櫃。

  「明日,你替我送幾份請帖出去。」她從袖中取出幾張早已寫好的名帖。

  「揚州鹽運使,漕運總督,還有織造局的李大人。」

  孫掌櫃看著那幾張名帖,手都抖了一下。這可都是揚州城裡跺一跺腳,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東家,他們……會來嗎?」

  「他們會的。」沈清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你只需告訴他們,三日後,我在別院設宴,請他們品嘗京城新到的貢茶。來與不來,自便。」

  這話說得輕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底氣。

  孫掌櫃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主母,那份從容鎮定的氣度,竟讓他那顆慌亂了數日的心,也跟著安穩了下來。

  他領命退下,院子裡恢復了安靜,只餘下雨打芭蕉的淅瀝聲響。

  沈清婉獨自坐在燈下,並未歇息。

  她在等。

  等京城的消息。

  這場江南的風雨,根子在京城。蘇半城不過是被人推到臺前的棋子,她要知道,執棋之人究竟是誰。

  子時,雨勢漸小。

  院牆外傳來三長兩短的更夫梆子聲,這是暗號。

  青安一身夜行衣,悄無聲息地自窗外翻入。他身上雨氣潮溼,將一卷用油紙包裹的信函呈上。

  「夫人,京城八百裡加急。」

  沈清婉接過信函。信封很薄,入手微沉。

  她拆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是裴凌州身邊的幕僚方先生親筆,字跡瘦勁,言簡意賅。

  信上寥寥數語,卻字字驚心。

  左相陳言清於早朝發難,聯合言官,羅織罪名,彈劾她仗勢欺人,禍亂江南。

  太后召她入宮,名為賞菊,實為逼她讓出正妻之位,為裴凌州納宗室女為平妻。

  沈清婉攥著信紙的手指收緊。

  她繼續往下看。

  信的末尾,寫著整件事的結局。

  裴凌州未在朝堂上為她辯解一句。

  他直接呈上左相門生貪墨河工款的鐵證,釜底抽薪。

  而後,在御書房,皇帝降下賜婚聖旨。

  裴凌州當著君王之面,解官印,脫烏紗,以辭官歸田相逼,拒了那道聖旨。

  「砰」的一聲。

  沈清婉手裡的茶盞脫手,摔在地上,碎成幾片。

  滾燙的茶水濺在她的裙擺上,她卻渾然不覺。

  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比在陸家雪地裡罰跪那一夜更甚,直衝天靈,凍得她血液都似停流。

  她以為自己南下,是為他分憂,是為婉記殺出一條血路。

  她以為這是商場上的博弈。

  卻不想,她走後,京城裡等著他的,是這般兇險的局。

  平妻。

  她想起了在慈寧宮,太后那居高臨下的眼神,永平縣主那滿是挑釁的嘴臉。

  她當時以退為進,將難題拋了回去。

  可她沒想到,皇帝會用一道聖旨,將這條路徹底堵死。

  她更沒想到,裴凌州會為了她,做到這個地步。

  那不是普通的臣子,那是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他將自己的一切,官位、權勢、甚至身家性命,都押在了她身上,去對抗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他為她,拒了那能保他後半生富貴安穩的恩典。

  他為她,生生將君臣情誼撕開了一道裂縫。

  那道聖旨,是他替她擋下的刀。

  擋得鮮血淋漓,卻未讓她知曉半分。

  心口傳來密密麻麻的刺痛,尖銳而清晰。

  不是為自己受的委屈,而是為他。

  為他那份不計後果的愛,為他那份護她周全的偏執。

  沈清婉蹲下身,伸出手,去撿拾地上的碎瓷片。

  指尖剛觸到碎片,便被鋒利的邊緣劃破,滲出血珠。

  血珠滴落在地,與茶水混在一起,洇開一團暗紅。

  她看著那點紅,彷彿看到了裴凌州滴血的心。

  「夫人!」青杏聽到聲響,從外間衝了進來,看到地上的狼藉和她手上的傷口,嚇得臉色發白。

  沈清婉對指尖的疼痛毫無所覺。

  她站起身,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幾張早已寫好的請帖,一張一張,盡數投入了火盆之中。

  火苗舔上紙頁,將那清秀的字跡燒成灰燼。

  「夫人,您這是做什麼?」青杏不解。

  沈清婉沒有回答。她走到那口裝滿了金條的樟木箱子前,看著那滿箱的赤金。

  這些,是她原本用來開路的武器。

  可現在,這法子太慢了。

  裴凌州在京城為她擋刀,她不能再在這裡,慢條斯理地與人喝茶周旋。

  她要用最快,最狠的方式,結束這場爭鬥。

  她要回去。

  回到他身邊。

  「青安。」沈清婉開口,聲音微顫。

  青安上前一步,單膝跪地。「屬下在。」

  沈清婉轉過身,眼中的溼意與迷茫盡數褪去,只剩下霜雪般的清明決絕。

  「我改主意了。」

  她看著窗外墨色的夜,一字一句。

  「你現在,替我去辦一件事。我要這揚州城,天翻地覆。」

  ……

  夜色如墨。

  揚州別院的書房裡,燭火搖曳。

  青安領命而去,沈清婉獨自坐在案前,面前攤開著那本父親留下的,泛黃的生意經。

  她沒有立刻去翻閱。

  京城傳來的消息,是壓在她心口的一塊巨石,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裴凌州拒旨一事,表面是君臣博弈,實則已將他自己推至風口浪尖。皇帝多疑,經此一事,定然會對裴凌州生出忌憚。

  她必須儘快解決江南之事,回京。

  她不能讓他一個人,面對朝堂上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

  可如何快刀斬亂麻?

  蘇半城在揚州經營數十年,官商勾結,根深蒂固。他就像一隻盤踞在江南的巨大蜘蛛,將所有的資源都網羅在自己手中。

  重金挖人,只是權宜之計。

  冰絲的織造祕方,更是缺了最關鍵的一環——鮫魚脂。

  沈清婉的指尖,在生意經的封皮上有一下沒一下地叩擊著。

  父親當年,也曾遇到過被商會聯合抵制的困境。他是如何破局的?

  她闔了闔眼,強迫自己摒除雜念,而後一頁頁翻看那本手稿。

  手稿上,父親的字跡蒼勁有力,記錄著他與各路商賈打交道的經驗。

  「與官鬥,不如與民合。」

  「利字當頭,沒有永遠的朋友,亦沒有永遠的敵人。」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江南之利,在漕運。漕運之要,在水路。」

  看到「水路」二字,沈清婉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的視線,落在了手稿的夾層裡。

  那裡,夾著一張用極薄的羊皮紙繪製的地圖。

  地圖的年代久遠,邊緣已經捲曲泛黃。上面繪製的,並非大周的官方驛道或漕運主幹道,而是密密麻麻,交錯縱橫的河道與支流。

  許多河道,在如今的輿圖上,早已被標註為廢棄或淤塞。

  在這張地圖的右下角,父親用硃砂筆,圈出了一個地方,旁邊寫著兩個小字——「鬼見愁」。

  地名之下,還有一行更小的蠅頭小楷。

  「黑石礁下,有海眼,通東海。島有漁民,世代捕鯨,以鯨油為燈。其油性烈,遠勝鮫魚脂。然此地水流湍急,暗礁密佈,非熟手不可入。」

  沈清婉的心跳亂了節拍。

  鯨油!

  這世上竟有比鮫魚脂更好的替代之物!

  父親竟將這樣一條重要的信息,藏在了這張不起眼的舊地圖裡。

  這哪裡是什麼生意經,這分明是父親留給她的一條活路!

  「來人!」沈清婉的聲音難掩急切。

  張伯推門而入。「夫人。」

  「即刻去備船,要船身小而堅固,喫水淺的。再備上重禮,金銀、綢緞、糧食、藥材,越多越好。」

  「夫人,這是要去何處?」

  沈清婉將那張羊皮地圖攤在桌上,指著那個用硃砂圈出的位置。

  「鬼見愁,黑石礁。」

  張伯看到那三個字,面色陡然一白。「夫人,萬萬不可!那地方……那地方是漕幫的地盤!漕幫幫主趙四海,是出了名的認錢不認人,心狠手辣。外地的船隻若是誤入他的地盤,從來都是有去無回!」

  漕幫。

  沈清婉的眉心蹙起。

  她知道漕幫是江南最大的水上勢力,靠著替各路商賈運送私貨為生,亦官亦匪,連官府都要讓他們三分。

  蘇半城的貨物,大半都是由漕幫承運。

  要去鬼見愁,就勢必會與漕幫正面碰上。

  「夫人,我們還是從長計議吧。」張伯勸道。

  「沒有時間了。」沈清婉搖頭。

  她的目光落在地圖那個小小的紅圈上,再無動搖。

  這是她唯一的破局之法。

  她不僅要去,還要去得快,去得讓他們所有人都意想不到。

  「張伯,你照我說的去辦。」沈清婉的語氣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另外,你去趟『春風得意樓』,找那個說書先生。讓他明日,在茶樓裡說一段新書。」

  「說什麼?」

  「就說,婉記繡莊尋到了新的貨源,不日即將重新開張。冰絲織成的料子,輕薄透氣,一件難求。預定者,需得先付一半的定金。」

  張伯愣住。「夫人,咱們連織機都還沒改造好,哪來的新料子?」

  「我要的,就是這個『勢』。」沈清婉將地圖收起,「蘇半城以為我已是籠中之鳥,我便要在他最得意的時候,給他唱一出空城計。他越是想看我笑話,這定金便收得越多。你儘管把聲勢造出去,越大越好。」

  張伯望著自家夫人那雙清澈的眼,心底的擔憂不知怎地,竟消散大半,化作一股信服。

  他躬身領命而去。

  是夜,月黑風高。

  一艘不起眼的小船,趁著夜色,悄無聲息地駛離了揚州碼頭,匯入了墨色的江水中。

  船上,除了沈清婉和青杏,只有張伯和十個裴家暗衛。

  船行至三岔河口,江面豁然開朗,水流也變得湍急起來。

  青安站在船頭,手裡拿著羅盤,對照著那張羊皮地圖,辨認著方向。

  「夫人,前面就是黑石礁的水域了。」青安的聲音透出凝重。

  沈清婉走出船艙,來到甲板上。

  江風獵獵,吹得她的衣袂翻飛。

  遠處的江面上,幾座黑色礁石矗立水中,影影綽綽,形同鬼魅。水流撞擊在礁石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令人心悸。

  就在此時,江面上忽然亮起了幾點火光。

  緊接著,十幾艘快船從四面八方包抄而來,船頭皆掛著一面繡著黑色蛟龍的旗幟。

  漕幫的船!

  「來者何人!報上名來!」為首的一艘大船上,一個粗獷的聲音響起。

  船上的暗衛齊齊拔刀,護在沈清婉身前。

  張伯面無人色,手心已滿是冷汗。

  沈清婉神色未改。她撥開身前的護衛,走到船頭。

  她沒有看那些明晃晃的刀,而是從袖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塊通體黝黑的玄鐵令牌。

  她將令牌高高舉起,對著為首的大船,朗聲道:「京城裴家,奉首輔大人之命,過此借道。敢問,趙四海趙幫主,可在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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