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破霧歸京
通州碼頭的秋霧纏繞不散。溼冷的白影貼著江面,將岸邊的景物遮掩得影影綽綽。
神機營的鎧甲在寒氣裡透著金屬的質感。禁軍排開陣列,手中長槍指向碼頭各個出口,圍得密不透風。
官船抵岸。跳板架上青石階,激起水花。
永平縣主站在船內,指尖抓緊了那方繡帕,指背因用力而變了色。她看向岸上的陣仗,面色失去了血色。
「是神機營。」永平縣主壓低聲音,語調顫動,「陳言清竟調動了天子禁衛,路被堵死了。」
沈清婉立在窗欞前。她換了身月白色的杭綢對襟衫,外罩鴉青披風。她並未直視那些槍尖,而是看向永平縣主的手指。
「縣主。」沈清婉靠近一步,將那支太后親賜的金步搖擱在對方掌心。「此乃你回宮的依仗。若在此時生了怯意,便再無迴旋餘地。」
永平縣主盯著那支金飾。燦金的流蘇在暗淡的光線下輕輕晃動。她合上雙目,復又睜開,先前的慌張已被一抹孤注一擲的情緒取代。
她接過飾品,穩穩簪入發間。
「走。」永平縣主轉過身,步子踏得極響。
沈清婉落後半步。青安領著十幾名暗衛收斂了殺氣,扮作尋常家僕跟著。
踏上跳板。神機營領頭的將領跨步上前,長槍交叉,擋住去路。
「領左相令,封鎖碼頭。進京者皆需查驗。」將領聲音乾巴,手扶刀柄。
永平縣主並未停步。她上前抬起手,指著鬢邊的鳳首流蘇。
「睜開眼看仔細了。」永平縣主揚起下頜,端起宗室貴女的威勢,「本縣主奉太后密旨南下辦差。憑你,也敢攔路?」
將領辨清了那支金步搖的來歷,又認出縣主的臉龐。
神機營雖直屬御前,但太后的名頭依然能壓死人。那將領猶豫片刻,收回了手勢。
長槍撤去。
「縣主請便。」
眾人穿過禁軍防線,登上了備好的馬車。
車輪碾過京城的街道。
四周靜得厲害。鋪面盡數上了板,攤位歪斜在路旁。唯有巡邏禁軍走過的腳步聲,甲片摩擦的碎響在空曠的街道上此起彼伏。
馬車停在安興坊。
裴府門外,裡三層外三層圍著玄色重甲的軍士。
領頭的孫將領是陳言清提拔的門生。他騎在馬背上,馬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掌心,看向這輛不起眼的青布車。
青安掀開簾子。沈清婉跨下車架。
孫將領見狀,翻身落地。
「裴夫人。」孫將領大步走近,「相爺下令,裴凌州結黨營私,現下囚困府中。家眷親屬需悉數帶回,交由大理寺發落。」
他揮動手臂。兩名禁軍立刻上前拿人。
青安手按刀柄,側身擋在沈清婉身前。暗衛們齊齊踏前半步,氣氛緊繃。
沈清婉並未後退。她撥開青安,直視這位將領。
她從袖中抽出一枚金牌。
純金打造的牌面拓著「內務府」三個重字,背面鳳紋清晰可辨。
「太后親點皇商,代行內務府職權。」沈清婉將令牌平舉,語氣冷淡,「我奉太后之命南下調配御用貢品。孫將軍,你是要抗旨嗎?」
孫將領盯著金牌,面露猶豫。左相只說捉拿裴家婦,卻沒提過她身上帶著這道護身符。
「末將身負軍令,還請夫人莫讓末將難做。」孫將領咬牙撐著場面。
車簾再次被掀開。永平縣主緩步而下。
她走到沈清婉身旁站定。
「孫將軍。」永平縣主眼神不善,「本縣主與裴夫人同去同歸。你若要拿人,便連我一起捆了吧。」
孫將領膝蓋一軟,朝後退了小半步。動一個首輔夫人他能交代,可若動了宗室縣主,那是嫌命長。
「末將不敢。」孫將領躬下身子。
「起開。」永平縣主呵斥一聲。
孫將領鐵青著臉側開身體。禁軍讓出了一條窄道。
沈清婉收起令牌。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到裴府那扇朱漆大門前。
門扉掩得極嚴,銅環上已積了一層薄塵。
她抬起手,用力推向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你先回宮復命。」沈清婉沒有回頭,只給永平縣主留了一句交代。
她邁過高檻。青安等人魚貫而入。
大門在身後重重合上,將外頭的喧囂與刀槍隔絕在外。
沈清婉看著滿院寂寥。
「青安,帶人守住院落。無我親口吩咐,一隻蒼蠅也不許飛進聽雪堂。」
「屬下領命。」
沈清婉獨自一人穿過迴廊。
庭院裡的落葉鋪了一層。秋風卷過,殘葉在地上打著轉。
她踩在碎葉上,腳下傳出細碎的破裂聲。
抵達聽雪堂前。
竹簾低垂,屋內沒半點燈火。
她撩開竹簾,一把推開房門。
「回來了。」一個磁性而寬厚的嗓音從黑暗中響起,伴隨著那股她熟悉的沉水香。
沈清婉跨過門檻。
裴凌州正對紫檀木案。他卸了官服,換上一身鴉青常服,領口略顯散亂。
他指尖扣著一枚黑子,面前是一盤犬牙交錯的殘局。
黑子敲在棋盤上,音質清透。
他抬起頭,視線落在門口那道身影上。
他面上無波,更無半分驚訝。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大步走來。
他的脊樑依舊直挺,只是眼底透著疲色,下頜生出了些許胡茬。
他細細看著她,目光從眉宇掠過。
「清減了。」他開口,聲音帶著幾分磨砂質感。
沈清婉吸了吸鼻子。
她什麼也沒說,一頭撞進他懷裡。
裴凌州雙臂猛然合攏,將她死死鎖在懷中。那股力道極大,像是要將她揉進骨血裡。
他將頭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嗅著那抹冷香。
「外面被圍死了。」沈清婉貼著他的胸膛,能感受到裡面沉穩有力的搏動,「你為何不走?」
憑大理寺那些暗衛的手段,區區神機營關不住他。
「我在等你。」裴凌州的掌心撫著她的背脊。
「江南的風聲,我都知曉了。」他拉著她的手坐到榻上,「蘇家倒了,你的心血總算沒白費。」
沈清婉垂眸看到他衣襟上的褶皺。那樣愛潔的一個人,竟也顧不得這些了。
「陳言清要置你於死地。」沈清婉反握住他的手,觸感一片冰涼。
「他沒那個本事。」裴凌州聲音平靜。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茶湯早已涼透。他也沒喝,只是擱回原位。
「拒婚之事,是我刻意為之。」裴凌州直言不諱,「太后賜婚本就是個圈套。我若從命,便成了宗室牽制的棋子。我若違命,聖上便有了發難的由頭。」
「所以你順著他的意思跳下去。」沈清婉心中徹悟。
「沒錯。」裴凌州側過臉,「陳言清門徒遍地。若在金鑾殿上爭長短,不過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他指尖摩挲著一枚白棋。
「皇上受驚不醒,太后下令封城。陳言清以為乾坤盡在他手。」裴凌州將棋子丟進簍裡,發出脆響,「他調了三大營入京,底牌已出盡了。」
沈清婉看著那盤棋。
黑子看似身陷重圍,實則在死地中藏了一線生機。
「聖上當真醒不過來?」沈清婉輕聲問。
「並非如此。」裴凌州眼神明滅,「太醫院張院判是我的人。聖上所服之藥,不過是些靜心安神的方子。陳言清買通的人,早就被掉包了。」
沈清婉胸口起伏的頻率終於緩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