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以退為進
是夜。
沈清婉在案前擬寫章程,裴凌州在一旁批閱公文。燭火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交疊相依。
青安在門外稟報。
「大人,暗樓那邊傳來消息。陸恆今日又在窗前叫嚷了整日。他……已是徹底瘋癲。」
裴凌州頭也未抬。
「讓他繼續看著。」
沈清婉停下筆。
她沒有問陸恆的事,只擱下筆,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遠處朱雀大街的燈火依舊璀璨。燈火之下,有人鮮衣怒馬,有人困獸猶鬥。
她不再回顧那些爛在泥裡的舊事。
她轉過身,回到案前,繼續擬寫那份章程。
筆鋒落於紙面,發出輕響。
寫至末行,她停了筆。
「阿州。」
「嗯?」
「蕭衍今日在酒席上,目光總落在我的珠冠上。」
裴凌州擱下硃筆。
「他看的不是珠冠。」裴凌州平聲說道,「他看的是珠冠上的東珠。那種品相的東珠,唯有北方關外出產。他在估量婉記與北方商路的關係。」
沈清婉將擬好的章程推到他面前。
「他若是知曉婉記即將承辦北方邊軍的冬衣,會如何?」
裴凌州拿起那份章程,掃過一眼。
「他會急。」裴凌州道。
「人一急,就會露出破綻。」
沈清婉回到他身旁坐下。
「我怕的不是蕭衍。」沈清婉的語聲放輕,「我怕的是,皇上將婉記當作制衡你的棋子。」
裴凌州合上章程,將她的手握在掌心。
「所以這份章程,不能由我來遞。」裴凌州看著她,「明日御書房,皇上若問起婉記,我會讓他明白——婉記的主人,是你沈清婉,並非裴凌州的附庸。」
沈清婉動作一頓。
「你要我親自面聖?」
「不。」裴凌州搖頭。
「我要你另寫一封奏表,以婉記皇商的名義,直接呈遞內務府。」
他話音稍歇。
「此事與我無涉,與裴府無涉。這是你沈清婉,以商賈之身,為大周邊軍所為之事。」
沈清婉望著他。
這個男人,在用最曲折的方式,讓她從裴家的庇蔭下獨立出來。
不是推開,而是成全。
他要讓天下人看到,她立於此地,憑的是自己的本事,而非仰仗裴凌州。
唯有如此,皇帝纔不會將她當作裴凌州的軟肋。
唯有如此,婉記纔不會淪為朝堂博弈的犧牲品。
「好。」沈清婉應聲。
她拿起筆,鋪開一張新的宣紙。
「那這封奏表,我重寫。」
燭火搖曳,兩人的身影在牆上晃動。
門外,青安去而復返。
這一回,他的腳步比方纔急促。
「大人,夫人。」
青安的聲音發緊。
「何事?」裴凌州抬起頭。
「暗樁方纔傳來消息。今夜子時,鎮南王世子蕭衍的隨從,祕密出入……」
他話音一頓。
「宮裡。」
裴凌州的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地敲著,不疾不徐。
「宮中何處。」
「東華門。」青安回稟,「蕭衍的隨從帶了一隻木匣入宮,在東華門的值房裡待了半個時辰,空手而出。接手木匣之人,是內侍省掌印太監王德忠。」
王德忠。
皇帝身邊最倚重的內侍。
裴凌州指尖的敲擊停下。
沈清婉擱下筆,與他對視。
蕭衍的隨從連夜入宮,將東西交予皇帝的貼身內侍。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是蕭衍在同皇帝做一場交易。
可交易的內容為何?
「那木匣中所裝何物,可曾查到?」沈清婉問。
「暗樁只看到木匣外形,未能靠近。」青安搖頭。
裴凌州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夜風灌入,吹得案上紙張翻飛。
「不必猜了。」裴凌州背對二人。
「蕭衍獻給皇上的,十有八九是衝著我來的東西。」
沈清婉氣息一窒。
「你如何知曉?」
「蕭衍入京前,暗中收購江南生絲,意在婉記。今日宴上,他又用玄鐵與商路試探我的態度。我未接他遞來的橄欖枝。」
裴凌州轉過身。
「拉攏不成,他便會向皇上表忠。而最好的表忠方式,就是遞上一把能取我性命的刀。」
沈清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陸恆。」她脫口而出。
裴凌州看著她,點了下頭。
陸恆闖入裴府行刺,此事被青安壓下,可京城沒有不透風的牆。蕭衍在京城布有暗樁,定然知曉此事。
前夫深夜闖入首輔府邸行刺首輔夫人,首輔不報官、不上奏,反倒私下囚禁處置——這在大周律法中,可輕可重。
論輕,是家事。
論重,是知情不報、私設刑堂。
皇帝本就多疑,若蕭衍將此事添油加醋呈上去,便是一把懸在裴凌州頭頂的刀。
「我明日面聖,會主動呈上陸恆的供詞。」裴凌州道。
「主動?」
「與其讓旁人構陷,不如自己先說。」裴凌州說,「陸恆行刺一品誥命夫人,人證物證俱全。我如實上報,請皇上發落,是為臣子本分。」
他走回案前,拿起沈清婉方纔擬好的那份章程。
「再加上這個。」他舉起紙張,「婉記主動承辦北方邊軍冬衣。這筆差事,利錢微薄,卻能證明婉記為國效力,並非裴傢俬產。」
沈清婉看著他。
「你這是將籌碼一一擺到皇上面前。」
「不錯。」裴凌州將章程摺好,放入袖中,「第一,陸恆的供詞,可證我裴凌州行事磊落,不欺君上。第二,婉記的冬衣,可證我裴凌州不戀權、不逐利,所為皆為社稷。」
「那第三個呢?」沈清婉問。
裴凌州靜默一瞬。
「第三個籌碼,明日再論。」
他沒有說盡。
沈清婉亦沒有追問。她明白,有些事,他不言,是在護她。
「那封奏表,我連夜寫好,明早便送去內務府。」沈清婉回到案前。
「嗯。」
裴凌州在她身後立了片刻,而後伸手,將她散落肩頭的髮絲攏至耳後。
「早些歇息,明日還有一場硬仗。」
「你也是。」
裴凌州沒有動。他的目光落在她伏案書寫的側影上,燭火為她的面頰鍍上暖光,眉眼專注而寧和。
這是他用十年等待與三年隱忍,才換回的景象。
他不容任何人毀去。
……
翌日,卯時。
天色尚暗。
裴凌州穿上緋色麒麟官袍,束好烏紗帽。沈清婉為他繫上玉帶,理平衣領。
「今日面聖,我不憂心。」裴凌州低頭看她。
沈清婉抬起眼。
「我亦不憂心。」她說。
她不憂心他的謀略,只憂心皇帝的心思。帝王之心,深不可測。再周全的棋局,也抵不過君王一念。
但這話,她沒有說出口。
裴凌州走出裴府,馬車已候在門外。
早朝。
金鑾殿上。
百官朝列,鴉雀無聲。
左相倒臺後的朝堂,裴凌州權傾朝野。六部尚書中,有四人出自他的門下。都察院、大理寺、兵部,皆唯他馬首是瞻。
這是他的權勢。
亦是他的危機。
早朝議過幾樁尋常政務,戶部報了來年稅賦,工部奏了運河疏浚的進展。
鎮南王世子蕭衍亦在殿中。他立於武將隊列,位置靠後,卻格外惹眼。他一身玄色錦袍,負手而立,神情一派閒散。
早朝散後。
內侍走到裴凌州面前。
「裴大人,皇上請您移步御書房。」
裴凌州整了整衣冠,隨內侍走入御書房。
御書房內,暖閣。
皇帝坐在龍案後,手裡翻著一本奏摺。案上的香爐裡,燃著的龍涎香氣味發悶。
裴凌州行禮。
「臣裴凌州,參見陛下。」
「免禮,坐。」皇帝放下奏摺,抬起頭。
他打量著裴凌州,目光中儘是審度。
「裴卿,昨夜朕聽聞一樁事。」皇帝的手指敲著龍案,「有人說,前禮部侍郎陸恆,深夜潛入你府中,意圖行刺裴夫人。此事,可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