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高傲、破裂
對於學生來說,週五永遠是最美好的一天。
不用趕著回家,不用忙著做作業,不用擔心考試和測驗。放學之後就能痛痛快快地出去逛個街吃個飯,或者看幾集連續劇,一直玩到天黑。
但是,週五最討人厭的一點就是,社團活動會在放學後照常進行。
籃球部裡的那群假期也離不開籃球的籃球白痴自然不會在意這一點,而是迫不及待地抱著球就開始蹦躂。當然,也不是所有籃球部成員都這麼熱血沸騰工作上心的。
比如某個被強扭進籃球部的消極怠工分子,每個週五都是變著花樣請假翹訓。
這個週五也不例外。
目送同座的黃瀨涼太汪汪喵喵地賣完萌後蹦躂去籃球部,涼子左手收拾著書包,右手熟練地按了條簡訊發給綠間。
阿真,跟矮子說他昨天給我的工作我已經全部(請重讀)完成了,今天我跟朋友約好了要去看電影就不去籃球部了,你再幫我隨便編個理由矇混過去吧,拜託了!o(≧v≦)o
他大概是已經準備開始訓練了吧,涼子直到和好友坐上前往涉谷的電車才收到綠間的回信。
……你再這麼膽大包天地叫他矮子,早晚會被抹殺掉的なのだよ。
我只在阿真面前這麼叫他所以沒關係的!y(^o^)y
但是,真太郎的手機偶爾也落在更衣室裡被我撿到哦,井上同學。
“噗——!咳咳咳!”井上涼子一口紅茶嗆進氣管!
“涼子!怎麼了突然就……嗆到了嗎?”同行的好友中島沙耶驚訝地拍了拍她後背。
“咳咳!我、我沒事……”
——大、大失策!
看著手機上名為“中二霍位元人”(指環王裡的矮人族)的聯絡人發來的簡訊,井上涼子驚悚捂臉。
——嗷嗷嗷!死定了下週一我絕對死定了!
“難看死了。”電影院旁的咖啡店裡,聽說了事情始末的中島沙耶動作優雅地靠在沙發背上,嫌棄地看著涼子的狼狽模樣,“那個赤司徵十郎就那麼難對付麼?看你這幅驚弓之鳥的樣子,真沒用!”
中島沙耶是一個燙著恣肆栗色捲髮的成熟女孩,跟涼子同班,據說曾經因為嚴重觸犯過校規,而被學校留級了兩年。所以雖然同年級,卻比涼子他們大了兩歲。
重生六年來,涼子一直都生活在精神年齡比她幼稚太多的“同齡人”中間,根本找不到能多說兩句話的朋友。直到遇到這個早熟的中島沙耶。她才終於有了第一個能推心置腹的交流的女性朋友。
——雖然綠間對於她曾經的違紀記錄很在意就是了。不止一次地向涼子表示“離那種人遠一點”。
但是涼子卻相信自己的感覺。
中島沙耶看似有些不正經,多接觸一陣子後就會發現,她是個很成熟知性的人,而且雖然嘴巴毒了點,但對待朋友卻是友善大方得沒話說。
“沙耶你是不知道啦,那個霍位元人可不是一般的霍位元人,總覺有一種甘道夫和魔王索隆的結合體的感覺……嗚,我不知道怎麼用語言形容……”繼續消沉捂臉。
“用不著解釋,說穿了你就是玩不過他的手段對不對?那不是沒用是什麼。”沙耶白了她一眼。
“沙耶說話好傷人!”
“吵死了。”貴婦般戴著漂亮銀指環的白淨纖手在涼子的腦袋上拍了一下,中島沙耶把她從椅子上拽起來,不耐煩地說,“得罪都得罪了,你再怎麼消沉也無濟於事吧。既然出來了就放開一切好好玩,別想東想西的。走了!電影要開場了!”
心裡覺得她說的話很有道理,涼子也只能哼哼兩聲,顫顫巍巍地把赤司的事情拋到腦後,抱著爆米花鑽進了電影院。
中島沙耶,是個享樂主義的樂天派呢。
………………
…………
……
無論赤司徵十郎的黑色恐怖如何盤旋不去,但那到底還是週一才需去要面對的事情。週末兩天,井上涼子依舊需要硬著頭皮面對很多問題。
學校的作業,雜誌社的約稿,學生會的遺留工作,桃井剛剛在msn上通知給她的籃球部的新任務。以及每週都讓她最頭疼的一件事——去櫻井老師的工作室洽談漫畫劇情。
聽起來似乎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作家和漫畫家的合作,繪製夢想的漫畫,向著動畫化前行的目標,以及“動畫化之後請和結婚!”的誓言——這些東西,只存於小畑健的《食夢者》裡。
現實比漫畫要殘酷得多。
櫻井幸子是個年過40的老女人,早年為了漫畫事業而將婚事耽誤了好久,快30歲時才結婚,等到把兒子撫養得差不多能照料自己之後又再度拿起畫筆。然而此時,被柴米油鹽的現實生活折騰得麻木了的她,已經再也無法畫出曾經那些動人的少女漫畫了。
目前,只是靠著自己年輕時的名氣和讀者群在吃老本。能從雜誌社多騙幾周的稿費就滿足了,根本沒想過什麼動畫化之類的長遠目標。
而就是這麼一個人,一直啃著涼子的創意,還得意洋洋地將所有的功勞都攬在自己身上,根本就沒正眼瞧過涼子。
週六的早晨,從夢中醒來的涼子不情不願地在被窩裡磨蹭了好久,才終於拖拖拉拉地起床梳洗,然後乘電車前往櫻井幸子的工作室。
電車即將到站的時候,忽然接到櫻井幸子助手的簡訊。
櫻井老師下午有緊急活動,請儘快趕到!
涼子心中一驚,趕緊衝出車門,用最快的速度趕到了櫻井幸子的工作室——途中還因為電梯等待時間太長,而徒步爬到了她位於十樓的家。
結果氣喘吁吁的趕到之後,卻被助手一臉懶散地接待,坐在沙發上足足等了半個小時也不見櫻井幸子出現。
“櫻井老師正在創作中,不能被人打擾,井上小姐你再等一下吧。”助手高木先生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如此解釋。
涼子愣了片刻,然後感到怒火在胸口轟然躍起——剛才不是她說下午有急事要我趕過來的嗎?現在這又是什麼態度!
櫻井幸子雖然是人老珠黃過氣漫畫家,卻依然抱著自己的名聲自尊,高傲地不肯放手,經常耍大牌,以愚弄涼子的方式才顯示自己的前輩地位。
然而合作合同都已經簽了,櫻井這種有名氣有地位的人她也惹不起,涼子只有選擇忍氣吞聲。
“非、非常對不起!井上小姐,讓你辛苦了真是對不起!”
這時,耳邊卻意外地響起一連串的道歉聲。
涼子抬起頭,看到一個有著溫暖栗色短髮的男孩,正一臉為難地不停朝自己鞠躬道歉。
“你是誰?”以前在工作室沒有見過這個少年。
“啊,你、你好。初次見面,我叫櫻井良,是櫻井幸子老師的兒子啦……”少年有著一張過於清秀無害的面容,像只食草小動物一樣,小心翼翼地向涼子道歉,“對不起!我媽媽的性格不太好,請務必原諒她!這、這是我自己烤的蛋糕還有紅茶,請用。”
“呃……謝謝。”看著那隻繪有可愛玫瑰花圖案的草莓蛋糕,再看看少年無辜地臉,涼子忽然覺得自己那一肚子的火氣都瞬間被他給捏沒了……
“啊,良,你又烤了蛋糕嗎?也給我們來一份啊!”這時,櫻井老師的助手們注意到了情況,也湊了過來。
少年立刻慌了神,手足無措地解釋道:“對、對不起!因為今天來得很匆忙的關係沒有帶很多……”
“誒誒!太過分了啦!怎麼這樣,阿良你一點都沒把我們放在眼裡嘛!”助手們立刻開始起鬨。
涼子側頭看看少年滿頭大汗地鞠躬道歉的模樣,再看看助手們一臉無賴的表情。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他好歹也是這些人老闆的兒子吧?到底是誰不把誰放在眼裡啊!話說回來,這個櫻井良未免也太好欺負了一點。
“吵什麼。”這時,一道冰冷的聲線劃過空氣,工作室裡的聲音立刻像是被按下了消聲鍵似的靜了下去。
涼子扭過頭,看到從櫻井幸子已經從私人創作室裡走了出來。
大夏天的,工作室裡的冷氣像不要錢似的開得很足,櫻井幸子披著一件一看就價值不菲的繁複披肩走了出來——讓穿著短裝凍得發抖的涼子忍不住在心裡狠狠罵了她一句“神經病”。
櫻井幸子冷冷掃了工作室一眼,助手們趕緊埋下頭去刷刷刷地開始工作。然後,她走向了涼子所在的沙發,對兒子說話的聲音也稱不上有多慈祥:“良,你跑來做什麼?”
“啊,媽、媽媽。”櫻井良看到母親,趕緊恭敬地打了招呼,繼續說道,“我來給您送換洗的衣服……”
“我跟你說過來我的工作室需要提前預約吧?就算是兒子也不能仗著親戚關係隨意出入!”
“唔!對、對不起!我下次不會了!”
“可以了,把東西放下就走吧。你妹妹在家裡還好吧?”
“是!小和她很好!”
“嗯。”
冷淡的對話,僵硬的氛圍。與其說是母子倒不如說是更像是上司和員工的對話。
少年腆著臉,猶豫著似乎還想跟媽媽再多說兩句,卻被櫻井幸子果斷無視。
冷冷扭過頭,她瞟了被晾在那兒半天的涼子一眼,然後動作高貴緩慢地伸手拿起茶杯,優雅地啜了一口紅茶,再慢悠悠地靠到沙發背上,一邊打量著自己手指上的美甲,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道:“來了啊井上,有什麼事情就說吧。”
——靠!什麼叫“有事快說”啊!老子是來給你送素材的!明明是在依靠我的靈感吃飯還在那兒得瑟什麼!
涼子的心裡又一次,湧出想要扁人的衝動。
捏緊腿上的揹包帶,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儘量放鬆語調,按編輯教她的為人處世方式,低姿態地開口:“最近在學校裡發現了不少有趣的事情,覺得可以作為櫻井老師漫畫裡的素材,能不能請您看一看,幫我提點意見呢?”
涼子謙卑的態度大概讓櫻井幸子感到滿意了,她日漸衰老的嘴唇翹了翹,傲慢地點點頭,然後微微伸出手——真的只是“微微”地伸出了手。
涼子咬著嘴唇,從揹包裡拿出寫好了故事的稿紙,站起身,雙手將其遞送到櫻井幸子的手裡。
櫻井幸子接過稿紙,隨手擱在交疊的大腿上,用食指和中指夾起幾頁稿紙,斜眼草草地翻閱了一下,兩分鐘後,冷哼一聲,嫌棄地將稿紙啪嗒一下扔到茶几上去。
“到底只是個國中生的寫的東西,太幼稚了。”
涼子再次用力咬緊嘴唇。在心裡不斷提醒自己要剋制。
“呵。真不知道編輯部的人是怎麼想的,說什麼要給我找合作搭檔?我櫻井幸子需要搭檔那種東西嗎?這種愚蠢的故事只會降低我漫畫的品味而已。”拿起茶杯,櫻井幸子得意地垂下眼簾,繼續那番每回涼子來訪時她都要炫耀一次的臺詞,
——明明沒有搭檔就無法創作,明明已經無法畫出有趣的漫畫了,明明是在依靠我的故事!
“我知道角川雜誌社的人是什麼心思的,想要靠著我的名氣來拉動不景氣的輕小說市場嘛。這我無所謂啦,身為前輩引導一下新人也是應該的,但是居然給我找了你這麼一個……啊啦啦,抱歉,我這個人說話直了點。井上你不要介意哦?”
——被你這種跌破發行價的老女人說教我很介意!
“不過,你這回帶來的東西——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故事啊,太無趣了,叫我怎麼畫?”
——每次都說什麼“故事太糟了我不畫”,結果下週連載的內容還不全都是我的故事和靈感!還在欲蓋彌彰地、靠挖苦人想要掩飾自己的過氣!
“你的故事太糟糕了,井上。”
——簡直就是讓人……忍無可忍!
啪!
井上涼子最後一根理智的神經終於斷裂。狠狠咬牙,她用力將揹包砸到桌子上,一把奪回桌上的稿紙塞進去。
“既然你嫌我的故事太糟糕了的話。”從座位上站起,涼子俯視著櫻井幸子震驚的眼睛,冷冷開口,“那就請您自己原創劇情吧!”
“你、你……實在是太失禮了——!”
涼子用力摔上大門,將櫻井幸子刺耳的尖叫狠狠砸了回去。
“呼……”
離開那個冷得像冰窖一樣的工作室,夏日猛烈的陽光和熾熱的空氣就像浪一樣席捲而來。
而涼子卻很奇怪的,感到在空調房裡憤怒沸騰的血液,在高溫中卻迅速冷靜了下去。
果然還是因為那個女人實在太讓人無法忍耐了。
“對不起……”這時,身後的門再次開啟,傳來了少年弱弱的道歉聲,以及櫻井幸子在屋裡發瘋般的尖叫“她以為她是個什麼東西!”。
櫻井良趕緊關上門,將母親的尖叫聲隔絕。
“真的很對不起,井上小姐!請原諒我媽媽!對不起!”
“你經常這樣替你媽媽道歉嗎?”
“誒?”少年似乎沒想到她會這麼問,一時愣住。
“算了,是我多嘴了。櫻井……良君對吧?我和櫻井老師鬧翻不關你的事,你不需要替她說對不起。”怒火剛剛減小的大腦還在嗡嗡作響,涼子搖了搖頭,試圖讓自己的情緒快點恢復正常,否則一時氣急,很容易遷怒到這個過於懂禮的少年身上。
“但是……井上小姐您以後還會再來嗎?”櫻井良小心翼翼地提問。
這傢伙,在天真什麼啊?——涼子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斷言道:“不可能的。我不會再幫她寫故事了。”
聽到涼子的話,一直都唯唯諾諾的少年立刻就急了,拽住涼子的衣角就拔高了音量:“但是——但是你不幫她的話,媽媽就沒有辦法再在雜誌上連載漫畫了!”
涼子有些驚訝地挑起眉。
本以為他只是偶然來探望母親的兒子,卻沒想到他的感覺這麼敏銳,早就發現了問題的核心——那個櫻井幸子不願承認的真相。
“看起來櫻井老師得罪的人也不止我一個呢。”
“誒?”
“想要故事原作的話,可以供她挑選的作家應該有很多吧?櫻井老師不缺錢也不缺人脈,不是請不起指令碼家的人。”涼子的眼睛清明起來,她也想通了這件事情,“但是,編輯部的人卻派我這種沒有經驗的新人寫手和她合作,這隻能說明——除了我這種不知道內部行情的新人之外,已經沒有作家願意跟她合作了吧?”
“呃……這個……”被一語道破了真相,櫻井良也尷尬地呶呶了幾聲,說不出話來。
“櫻井老師她已經不可能再在這個行業生存了,無論是就事業而言,還是就為人處世而言。”涼子眼神一凌,朝這個溫柔的少年鞠了一躬,向他道別,“抱歉,我不會再跟櫻井老師合作了。再見了良君,請保重。”
……
告別了櫻井良,坐在回家的電車上時,涼子收到了她的責編髮來的簡訊,語氣不善地告訴她說,她昨晚熬夜完成的稿件已經被編輯部否決了。
心裡咯噔一下,涼子想起了來東京前編輯曾說過的話。
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我就無法保證合約到期後你還能不能和我們出版社續約了。
隨著軌道發出的轟隆聲,涼子的心一層一層的冷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