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朋至更疑金玉緣
第一百一十八章 新朋至更疑金玉緣
如今府裡頭,第一等的便是新來的一干親眷姑娘。黛玉聽得紫鵑問,便笑著道:“瞧著都是花朵兒一般的嬌嫩,言語也不見輕狂,想來是好的。你不妨去看看,也認得兩個人,日後見了面,也不會張冠李戴了去。”
紫鵑笑了一回,索性趁著春纖在這裡,也去瞧了一回,果真都是鮮花嫩柳一般兒的人,各有各的好處。回去她不免多說兩句話,又道:“依著我看,內裡薛姑娘最好,便是老太太,必定也最喜歡她。”
正如她所說的一般,那寶琴生得甚美,本性聰敏,兼著又年輕心熱,自幼讀書識字,恰對了賈母喜美麗伶俐的女孩兒這一條。不過黛玉她們說話兒的功夫,那邊小娥便笑著跑過來說了一串兒的話,內裡便有老太太喜得不得,強令太太收了琴姑娘做乾女兒這一件。
黛玉也知賈母素日性情,便只一笑,並不以為意。
後頭保齡侯史鼐又遷委了外省大員,不日要帶了家眷去上任。賈母捨不得湘雲,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這一來二來,多了許多年輕姐妹,每日裡鶯聲燕語,大觀園裡頭便比先前更熱鬧起來。只黛玉這裡,還是如往日一般,竟不十分走動。她早已拿定了主意,又是喜靜的,倒也安樂。
不想那湘雲卻是每每拉她過去,到底是自小兒的情分,黛玉也不好強掙了去,卻也去了蘅蕪苑兩回。這日,她正坐在那裡與湘雲寶釵說話,一時寶玉來了,她眉頭微微一皺,卻也沒說什麼,只言語更少了幾分。
寶釵聽得這一句,饒是素日大方,並不將小事放在心底,也覺得心間一刺:素日老太太待她尋常,比不得寶玉黛玉也就罷了,如今寶琴才來的,她竟也不如了!究竟在老太太眼底,她又有什麼不好,竟色色都不如人?
心裡這麼想著,寶釵面上卻半點不顯,反倒有意打趣兩句,且將這心思遮掩了過去。然而,她說得極好,最後卻還是剎不住心頭那點惱意,道一句:“我便不信我那些兒不如你!”
這一句落下,旁人猶自不覺,寶釵心裡卻是一跳,忙又嘲笑了兩句,一意壓住了話頭。湘雲在旁聽著了,便笑道:“寶姐姐,你雖說得是頑話,恰有人真心這麼想呢。”琥珀又湊趣,竟一前一後,指了寶玉並黛玉兩個來。旁的且無話,她指著黛玉,湘雲卻是不說話了,還是寶釵開口,竟將這場面圓了過去。
黛玉心知湘雲素日性情,並非那等圓滑周全之輩,又不過閒來打趣兩句,倒也沒放在心上。卻是寶玉心裡頭一頓,只怕她惱,及等各自散了去,便要與她說話,有意勸慰兩句。
他一開口,黛玉那般玲瓏心,一聽便知,反倒眉頭一皺,道:“不過兩句頑笑話罷了。小時候吵嚷幾句,如今都大了,還能為著兩句話惱了?你也太仔細了些。”說罷,她便轉身而去。寶玉立在那裡瞧著她的身影漸行漸遠,一時倒是有些痴了,只覺風雪越發大了,倒是連著人影都瞧著迷蒙起來。
黛玉細密敏銳,自然能覺出背後目光,但她卻只還是一路回去,全無回頭之意。倒是春纖在旁瞧見了,心裡不知道怎麼的,倒有些心酸起來:如今雖說是將木石前盟拆了,可黛玉前程又在何處?寶玉這般情誼,若實在說起來,便是現代也算難得的,只是他只有情誼,卻不能做主,到底還是空的。
她正想著,黛玉忽而咳嗽了一聲,春纖便回過神來,忙伸手攙扶住了她,笑著道:“姑娘仔細些。這新客來了,瞧著也都是能詩會詞的,說不得過兩日又得作詩來。到時候要病了,不能湊個趣兒,豈不可惜。”
“偏你知道得多。”黛玉聽她這麼說,也是點頭,又道:“今番幾個姐妹,瞧著倒都是好的,日後走動說話兒,想必也都便宜。只一樁,再過些日子,二姐姐便要出門了……”後頭黛玉沒再說話,春纖知道,她是在想那霍家二爺霍長寧病弱,也不知道日後迎春會如何這一件事。
心裡一嘆,春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自然,曉得迎春本來是被嫁給中山狼欺凌致死,她該說霍長寧再怎麼樣,也總好些的。前頭她還真個這麼想,可是後來一想,這般又算什麼好一些呢。迎春好好兒一個女孩兒,雖軟弱了些,可有不曾傷著害了誰,憑什麼便要嫁給一個病重的做妻?
兩人走在路上,便都越發有些默默起來。回到屋子裡,黛玉才坐下來吃了兩口熱茶,換了衣裳,外頭便有丫鬟過來,卻是李紈請她到稻香村裡商議做詩。黛玉聽了,略想一想,才是點頭道:“我立時過去。”口中說著,邊上紫鵑已是重新打點出一身衣裳來,笑道:“前頭還好,這會兒越發冷了起來,姑娘還是換這一身吧。”
黛玉望了一眼,見著裡頭換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狸裡的鶴氅,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絛,便點一點頭,重頭穿上羊皮小靴,罩上雪帽,便又帶著春纖並婆子丫鬟過去了。那裡早做了三春等人,俱是穿戴整齊,獨邢岫煙仍是家常舊衣,並無避雪之衣。若是往日,黛玉也不理會,此時見她這般,心底卻不由一頓,又窺她神色,見著她坐在那裡,眉眼清朗,並無半點侷促,便記下這一樁。
她心裡還念著迎春那件事,後頭與她便多說了些話,倒是將湘雲都先往後挪了挪,只聽了李紈商議作詩的時候,略說兩句話。待得各自散去,湘雲反上來笑道:“林姐姐今日話卻不多呢。”她這麼說,卻不知翌日聯詩,黛玉雖也詩興大發,著實做了不少,到底心裡卻還有些懶懶的,又不知說到何處去。
只後頭做紅梅花詩的時候,黛玉方有些回過神來,一時不由暗想:這些日子總也沒去妙玉那裡,如今既無心旁的,何不去她那裡說說話。她自來是個明眼人,許是能明白過來,也是未必。
她這麼想著,第二日便往妙玉那裡去,不想她那裡竟早就坐著一個人,正捧著茶盞說話。見她來了,那人忙站起身來,轉過臉來,彼此四目相對,都是微微有些吃驚。
“林姐姐。”
“邢妹妹。”
兩人各自微微一點頭,黛玉便與妙玉笑著道:“我昨日心裡一動,想著往你這裡來坐一坐,不想邢妹妹也在,倒是一樁巧事。”妙玉便將邢岫煙與自己的緣分略提了一句,又要烹茶去。岫煙與她相交多年,也知道她的性情,最是個清高孤僻的。如今黛玉與她卻是言談自若,不過一句話,妙玉便將裡頭緣故說道出來,全不似往日冷僻,岫煙不由心裡吃驚,暗想:她竟是改了些不成?
黛玉卻不知道她心內所想,只笑著與妙玉說兩句閒話,又轉頭看岫煙,細細問了幾句家常話兒。岫煙見她如此,心裡也有幾番溫軟,笑著一一回了。倒是妙玉見著她們如此,反倒皺眉:“你們竟也俗了,沒得說這些做什麼?”
兩人方是一笑,四目相對之時,平添了三分親近。
只在這時候,外頭岫煙的丫鬟忽而進來,說是大太太那裡使人請姑娘過去說話。岫煙聽了,忙起身告辭。妙玉也不甚留,倒是黛玉還添了一句日後若得空,不妨走動走動的話。後頭,她與妙玉品茗下棋,閒散了半日,卻將先前想要說的話俱數嚥下――先前還不曾想著,後頭一想,似這等煩擾說與妙玉,反倒擾她心境。
她這麼想著妙玉的心境,等回到自己屋子裡,聽得小娥說甚賈母有意與寶玉定下寶琴這一件事後,自個兒心裡反倒有些被擾到了,暗想:那琴妹妹雖也好,可若說起情分、身份、嫁妝卻遠不如寶姐姐,便容貌性情出挑了些,也斷不至於此的。偏外祖母要傳出話來,想必只是與薛家一句話――她從來不喜歡寶姐姐,寧可定下琴妹妹,也絕不願選她!
想到這個,黛玉不由眉頭一皺,道:“這話可不能亂傳,旁人聽見了,還不知道說什麼呢?”小娥聽了,卻忙道:“府裡頭上下都傳開了呢。誰個不知道?”
春纖在旁也是笑了笑,道:“是呢,這事幹繫著寶二爺,府裡頭能不傳開了去?”黛玉還要說話,外頭忽而通報,道是寶玉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