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東風至顧茂得青眼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東風至顧茂得青眼
有了南安王這麼一句話,王妃心下一想,便也越發看重。小說txt下載
迎春在這府裡自然與頭前不同。偏她是個省事的,凡事皆不爭頭,只一心顧著自己院子裡,妯娌雖有幾分泛酸,見她安分省事兒,也無旁話可說,倒是上下安順,她就在這府裡站穩了腳跟。
後頭賈府曉得裡頭原委,卻不十分理論,倒是探春惜春兩個做姐妹的,心裡便待黛玉越發親近。黛玉原是個最玲瓏剔透的,一望便知,心裡自然和暖許多。
而待得後頭迎春產下一子,足有六斤,霍長寧也比頭調養的好了三分,她兩頭皆是放下心來,豐豐滿滿做了月子,就請姐妹過來。眾人過去,見她神色形容與頭前再不相同,竟光潤靈動許多,不似先前木頭美人兒的樣子。且姐妹敘話之時,霍長寧兩番親自吩咐送來東西,言語體貼,倒真真是夫妻和合的模樣,眾人瞧在眼裡,便都放下心來。
獨有一個寶釵,雖也為迎春歡喜,然而回家來細細一想,又不免生出些抑鬱豔羨之心來――論說容貌才能,性情品格,她□□都比迎春強出一頭,偏如今年歲漸大,婚事仍無處主張。先前宮選再不必提,後頭寶玉這一處,雖有姨媽王夫人十分有心,然而賈母並賈政兩處,她卻算不得上佳之選。
而姐妹裡,迎春只大自己一歲,已為□□母,日子過得和美。黛玉小兩歲,已是兩回議親,不過為賈母攔阻罷了。湘雲小三歲,卻早早定了夫婿。後頭探春且小,惜春更小,更不必提。細細說來,竟還是自己獨個無人,竟被耽擱了許多年華。
只雖這麼想,寶釵回頭一想寶玉的種種好處,又有舊日花費許多心力財力,不免一嘆,將頭前的一番鬱結暫且壓下――事到如今,也只合再磨一二歲,到了現今這地步,卻也不差這一些個年歲。
如此想定,她方覺得好了些,抬頭看到窗外,見著外頭芳草藤蔓,蒼翠青冷,一陣風拂過,越發顯得垂累可愛,不覺心裡微微一動,暗想:如今已是將將臘月,轉眼又是一年,也不知道來年春暖花開,又是如何一番光景。txt電子書下載
她心內想著,便起身往外頭走去,立在廊上看了半日,方才迴轉。
及等冬去春來,冰雪漸消,幾株早桃綻出夭夭豔色時,寶釵早將先前思量放下,且照舊與姐妹頑笑走動,並不提一個字。倒是黛玉望著□□如許,又見府中許多細微處一日不及一日,她心內早漸生了些鬱結纏綿之情。及等三月,瞧著春桃漸消,又勾起些春愁舊怨,也不知怎麼的,竟就寫了一篇《桃花行》,內有許多幽怨哀枉之意。一時與姐妹們瞧了,皆盡有些感慨,後晌又有湘雲題了柳絮詞,眾人便一發生出些春愁來,復又預備湊個詩社。
不曾想,園中姐妹正自填詞作詩,一日忽而得了賈政的信,道是差事漸次完結,不日便得迴轉。賈母等人自是歡喜,獨有一個寶玉,此時聞說嚴父不日歸來,方想到舊日許多功課不曾做得,今番忽要盡數補上,不免整日忙亂起來。
賈母聽說,不免將喜氣放下,反生出些擔憂來,唯恐父子又要鬧一場。好在寶釵探春知機,早開口每日裡與他臨一帖,他自家湊一湊,倒也能將將補上。只黛玉知道了,雖也細細與他臨了一卷來,內裡卻又添了幾分煩擾,暗想:素日裡說他總有幾分旁學雜收,只在那些四書五經一類的上頭不用功罷了。若是後晌明白過來,未必不是蘇老泉一類。不曾想,他竟連字帖都不甚用心。我原是女子,用不著這些功名上頭的,可要不是病著,哪一日不曾臨幾帖?再有,遠的不說,便是現今的顧茜,處置家務之餘,也常自讀書進益?
這般一想,黛玉將寶玉一輩人等細細算來,越發覺得舅家竟無甚日後支撐之人,不免更添了鬱郁。還是紫鵑覺察出來,開口勸道:“姑娘且想,縱寶二爺常日裡也做些功課,怕也不是那等正經的四書五經,說不得入不得老爺的眼哩。如今將將補上的,可不就是這些。”
黛玉口裡一嘆,搖了搖頭:“是與不是,又有什麼緊要,只他若連臨帖也不願,怕是日後再難支撐家業。到底不是我們女兒家,原要在外頭立業的,哪裡能盡數隨著心意的?可憐他一片赤子心腸,日後若不能立住,縱有這般家業,怕也要過得艱難。”
說到此處,黛玉長嘆一聲,眉眼裡一片鬱郁:“實說來,依著我素日的心意,自是覺得真心兩字難得,縱是立時死了,竟也不能隨波逐流,竟庸俗了去。然而經歷許多,我現在冷眼瞧著世情,方知道承擔兩字的緊要。只瞧瞧顧茜她那裡,兄妹兩個你照料我,我照料你,相互扶持,雖要勉力做事,也是團圓歡喜。寶玉他若不知道這裡的道理,日後二姐姐、三妹妹、四妹妹不說,外祖母並舅舅他們,竟都無人依仗了。”
紫鵑心裡吃驚,然而轉念一想,卻也明白過來,因道:“姑娘素日那般想,不過一則還小,世上的經歷竟還少,不免有些思慮不周之處;二則實說了,竟有些灰心的。如今漸次迴轉過來,又是進益了,自然不能同從前那般了。”
聽得這麼說,黛玉默默想了一陣,總覺還有些旁的緣故,只說不出來,便有幾分倦倦起來:“許是如此罷。”口裡說著,她心裡卻忽而想到顧茜那裡,暗道:她雖還是那麼一個人,可如今境況再不相同,想來言語行事,竟都重頭改了去的。從前便覺得她不容易,如今想來,竟艱難得很,倒不知如今可都如意?
顧茜卻正如黛玉所想,一時遇到了難事:“哥哥竟這個時辰,還沒回來?”
底下的婆子一聽她聲色不同往日,越發不敢抬頭,忙將外頭的話回道:“姑娘,外頭傳了話,道是聖上忽而親臨翰林院,裡頭便耽擱了下來,究竟是個什麼光景,卻是一絲兒也不敢透出來的。”
“遲了一個多時辰,再過個把時辰,怕都要宵禁了去,怎還沒個消息!”顧茜眉心緊蹙,踱了兩步,便立定下來:“吩咐廚下立時備幾樣細點,另將頭前熱著的湯粥小菜配好,放在漆盒裡帶去。記著,拿棉被裹著,好歹存些熱氣來。”
說完這話,顧茜硬將三分焦心壓下,一樣一樣將事兒吩咐了下去,又將外頭的長隨小廝招進來,隔著屏風細細囑咐明白,方打發他們去了。至如家中,她俱是拿著事來壓著,又十分整肅,便也裡外安靜下來。
好在又過了半個時辰多,顧茂竟就回轉來。他本是穩重人,今番卻顯出年輕的意氣來,一見便瞧出是有好事兒。更別說隨著他來的婆子長隨等皆是滿臉喜氣盈腮,府里人等瞧見,俱是安心下來,復又生出喜氣。
顧茜早在院門口候著了,見著顧茂回來,便帶著三分歡喜,三分疑惑,一徑迎了上來:“哥哥讓我好不焦心,只說有什麼事,如今瞧著,想是好事兒?”
“這裡風口邊,你素來身子弱,仔細吹著了,回屋子裡再說。”顧茂聽見,便攜她的手往屋子裡去。待得入內坐定,又吃了兩口茶,他方將事情一五一十分說明白。
原來今番聖上忽而心中一動,竟到翰林院巡視了一番,又問了兩回話。因他是頭前的探花,便額外關注,問了一盞茶有餘的光景。這一番話裡,聖上覺出他精於刑名,又知民事,須臾便將近日一件難案分說明白,倒是動了惜才之念,竟將他從五經博士一職提拔至都察院經歷。那都察院經歷雖只六品,卻有幾分權重,又是刑名之事,最易出彩,不比翰林院須得埋首古舊書卷,須得慢慢熬出資歷。
顧茜聽到此處,便放下心來:“這般看來,竟是好事無疑了。”顧茂含笑點一點頭,見她並不提甚官運一類的話,心裡一動,卻不曾多說什麼,只將些閒話岔開。
他們如此,低下的僕婦一類因著事兒傳開,早已喜氣洋洋,且將聖上格外榮恩等一番話說了又說。還是顧茂兄妹兩人壓住了,又好賴是舊人家,不比那等新貴人家暴發的,方不曾張揚出去。
只這樣的事,旁人不說也還罷了,黛玉那一處,顧茜卻不免略略提了兩句,又嘆雷霆雨露皆難測。黛玉瞧了,且還要回信嘲笑兩句。可到底是好事兒,黛玉不說裡頭的曲折,只將好結果提兩句,說與紫鵑,一時又且生出幾分豔羨:“她雖沒了父母,到底有個兄弟。這般相互扶持,竟也是好的。”說到這裡,她便灑了兩滴淚來。紫鵑也不好多說,只將夜已晚了,須得睡了一件事細細來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