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夢玉人引】
襄玉被那混亂的歌聲驚醒。
如此沉沉夜幕、如此深深宮苑,夜雨瀟瀟,秋風瑟瑟,那歌聲夾雜在這悽清孤絕裡,益發顯得詭異悲涼,那聲音有些蒼老,如裂帛一般,時而高亢激昂,時而低沉悲慼,時而有癲狂的笑聲夾雜,時而又有哀哀的哭聲相伴,來來回回,竟只是那幾句: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
襄玉聽著聽著,直覺渾身發冷,原本白日因見了子衿姨母,便有諸多難解心事,偏對燈獨坐無聊,將弘曆所賜書籍拿來閱讀,隨意展開一頁,卻是《南華經》的一句“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繫之舟。”心中雖對此語境心嚮往之,奈何因自身境況所困,正自苦求而不得其解,未免看著刺心,因而越發煩悶。那孫嬤嬤卻也識趣,慢聲慢語用其他話岔開了開解她:“娘娘如今貴體快大安了,更該珍重才是,如總是這般憂思成疾,一則萬歲爺掛念,二則老夫人和老爺也不安,娘娘千不念萬不念,難道不念心中所需顧念之人嗎?萬一惹得萬歲爺動怒,那時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不知多少人要受池魚之災!別人且不說,便是三阿哥永璋,那可是娘娘的親骨肉,如今也才四五歲,小小年紀,豈不可憐?”
襄玉聞言,更是驚詫,她出生在雍正初年,如何能有個四五歲的孩子呢?掂量許久,小心問:“孫嬤嬤,本宮仍有些混沌,竟連自己年紀都不記得了呢!”
孫嬤嬤急忙笑回道:“娘娘芳誕康熙五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正是花開富貴之時。”
襄玉心中暗驚,那純妃湘玉,竟年長自己十歲,入宮也已十數年,想來在宮內亦是盤根錯節、枝蔓不斷,如今陡然消失,完全換做另外一人,原本的她又去了哪裡呢?
想到此,心中驚悚似絲絲寒風,從園裡湖面上滲透進來,飄蕩著陰森的氣味。
而這夜半歌聲,難道是她?那被抹殺和替換的女子?
她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叫了起來。
芳苓靈巧,正當值上夜,聽了襄玉之聲,急忙進了寢殿,輕手輕腳將床邊燭花挑亮,拉起紗帳,問:“娘娘夢魘了吧?喝點茶可好?”
襄玉一把拉了芳苓的手,急急說:“你聽!你可聽到那歌聲?是誰?是誰在唱歌?”
芳苓側耳聽了一會,輕聲笑道:“那是住在淵鑑齋的聖祖朝靜太皇太嬪。她是個瘋子。”
“瘋子?”
“是啊!她瘋了多年了。據說是當年聖祖皇帝駕崩時,因與當日的宜妃陰謀篡逆,謀奪皇太后之位,害死了先帝生母德妃娘娘,被先帝責罰,才瘋癲的……”
“可又胡說了!在娘娘面前,怎麼這麼胡言亂語!”話未說完,芳菲也進來,福了一福,替襄玉掖了掖被角,笑道:“娘娘休聽這小妮子胡說八道,她就是一九國販駱駝的,專愛打探這些無稽之談!這靜太皇太嬪是因聖祖爺駕崩,思慮成疾,神志不清了。除了偶爾半夜裡唱唱歌,也妨礙不著別人。”
那襄玉將日間子衿所言暗中核對,心知這靜嬪瘋癲,其真相應是另一個版本,乃是被當日的熙嬪陳顰如嚇瘋的。如此看來,這宮內,當真是處處機關,時時危難!
正說著,只聽外面傳出雲板,連叩四下,正是喪音,眾人都驚恐不已。
不一時,孫嬤嬤趕著進來回道:“回稟娘娘,藏拙宅的謹太皇太妃薨了!”
襄玉聞言,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覺的“哇”的一聲,直噴出一口血來。眾人慌了神,孫嬤嬤慌慌忙忙上來,扶著問:“娘娘覺得怎麼樣?老奴速速傳御醫來吧!”襄玉定了定神道:“不用忙,不相干。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所致。”因困惑道:“孫嬤嬤你再去打探,怎麼會是謹太皇太妃呢?她白日裡還好端端的,怎麼會忽然就薨了呢?怕不是宮女內監們傳錯了吧?”
孫嬤嬤站著不動,想了半晌,才低聲說:“娘娘,這老太妃、太妃都是有了年紀的人,秋日時氣不好,最易犯舊疾,常有過不了年關的,這時節老太妃、太妃薨世,是在諸人想當然的情形,宮內早就習以為常了。明日報與萬歲知道,左不過她所生的王爺來治喪駕靈,以盡孝道,上死後哀榮也就是了。”
襄玉難得識得親人,剛剛謀面,卻突然薨世,心下納罕,見許多宮女在側,急忙定了定神,換了平淡神色道:“白日間她老人家還來這蘭藻齋走動,夜間就薨世了,難道不怕有人有所疑心嗎?咱們宮裡自己人,都該謹慎些才是!”
那孫嬤嬤急忙領著眾宮女躬身答道:“謹遵娘娘教誨!”襄玉揮手令其他人退下,只留下孫嬤嬤,那孫嬤嬤過來床邊說:“娘娘歇著吧。這些事情,自有內務府料理,不勞咱們操心!”
襄玉哪裡還能睡得著,心中如刀割般痛楚,卻又不敢表現出分毫了,慢慢坐起身,對孫嬤嬤說:“嬤嬤是宮內老人,對宮內之事,應是很熟悉吧?本宮心內思量,那白日還康健安好的老太妃,忽的就薨世了,難道就沒人會疑惑查問嗎?”
孫嬤嬤見襄玉打發其他人退下了,才低聲說:“娘娘有所不知,宮內女人,待萬歲駕崩之後,除了太皇太后、皇太后仍舊安享尊榮外,其餘女人,有王爺、阿哥在身邊還好些,或可以跟隨親子歸府,得享天倫安樂,如沒有,或者阿哥早逝,便都去了那慈寧宮或者暢春園無人之處靜養,說的好,是頤養天年,說的不好,等死罷了!這謹太皇太妃之子早年已夭亡,誰還來計較!”
襄玉更是心中大痛,亦疑惑萬分,便道:“孫嬤嬤,扶我出去走一走,遙遙拜祭一番,也是白日裡相遇的緣分吧!”
孫嬤嬤見勸不過,只得幫她穿了件厚實的錦緞大氅披風,扶著她出了蘭藻齋門口,站在花徑上,面向不遠處藏拙齋方向,但見那藏拙齋裡燈火明滅,人影憧憧,隱隱幾聲悲慼而已,襄玉便向著那方向跪了下去,心中暗暗祝禱:“姨母,你我緣分何至於如此淺薄,剛剛相識,說不上那幾句話,你便仙去了!但願那一世裡,諸事安樂,再沒這些個煩惱!”
忽見那路上,一行人從藏拙齋出來,急匆匆過來了,原本兩處相隔百十米,襄玉又在低頭祝禱,並不曾留意,直至來到身前,才發現竟是侍衛、內監等,揪著一宮女,那宮女一見襄玉,竟不管不顧,疾步上來跪在襄玉面前,哭道:“娘娘,娘娘……你白日是見過老太妃的,她不過是晚上喝了碗杏仁綠豆羹罷了,怎麼就會突然心悸而亡呢?你要為她說句話啊!”
襄玉驚得抬頭,才發現那老宮女竟是黃鶯。
侍衛喝道:“快走!休得囉嗦!你主子薨世了,你就得被遣散發賣掉,哪裡還在這裡磨蹭!”
黃鶯哭道:“大爺們通融一下,待我送了我們娘娘入土為安了再走吧!您念在我們幾十年主僕情分!”
襄玉急忙道:“孫嬤嬤,咱們宮留下她吧,莫要攆她出去!她年歲已不小,如宮外沒有著落,豈不是晚景淒涼?”
那侍衛並不認得襄玉是當今純妃,只認為也是太妃或老太妃,因而言語甚是冷淡,道:“這位主子,咱宮裡沒這個理兒。奴才們也是按規矩辦事!”說著硬是拉起了黃鶯便走。
黃鶯一介垂垂老嫗,哪裡掙扎過她們,欲言又止,不說又不甘心,說又不敢,只是用眼睛直愣愣盯著襄玉,口中喊道:“娘娘,娘娘,求你啊!你要細細查一查啊!”
那侍衛是做多了這種事情的,知道宮中口角多,流言無風也起,因而也不答話,一把捂了黃鶯的嘴,幾步便走遠了。
襄玉戰兢兢看著這一幕,心中雖令自己冷靜,奈何如打鼓一般,砰砰直跳,心中越發對子衿之死感到詫異,那孫嬤嬤見她神色有異,扶了她起來,輕聲說:“娘娘,老奴倚老賣老,說句不該說的話吧!宮裡的事情,還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許多事情誰都無可奈何。老奴不知道昨日娘娘與萬歲爺所言何事,更不知曉白日裡娘娘與謹老太妃的言談,老奴謹守本分,不該問的不問。只是有些話,老奴不得不說。還望娘娘不要怪罪!”
襄玉覺得她話裡有話,素來臨危不亂的本性又佔了上風,因而收了心神道:“嬤嬤對本宮情誼深長,自然能為本宮分憂解難,有話嬤嬤儘管講來。”
那孫嬤嬤深深嘆口氣道:“老奴原是蘇老太爺的家生子,自我父母起,就在蘇老太爺府上服侍,那是蘇家只是平常人家,後來老太太將我指了當日老太爺的小廝配了夫妻,好容易有了個小子,也娶了親,媳婦也是蘇家的家生子,自打有了孫子,求了老大人放了他出去,也是讀書作文、養鳳凰似的養了這麼大,前年選了出來做了河南道上的知縣,知縣雖小,也是一方父母了,我這老婆子也不算白熬了這輩子。自打隨著娘娘入了宮,蘇老夫人對我那兒子媳婦更是寬厚有加,如今都在那蘇府裡管家做事,因而老奴對蘇家肝腦塗地,也報答不了萬一!這宮內事多,繁雜,稍有不慎,便會獲罪帶累本家,老奴哪一日不是戰戰兢兢,唯恐咱們宮裡有些個錯漏被人抓了去,到時候不但娘娘自身不保,整個蘇家怕是也難逃厄運。老奴私心裡想著,娘娘安康喜樂,便是蘇家老小的福分了!”
說著,聲音哽咽了,又道:“無論娘娘是否明白老奴的一片忠心,老奴只是但求平安!這謹太皇太妃之事,即便有些蹊蹺,只怕也與她日間與娘娘的交談脫不了幹係。娘娘無論心中有多少疑慮困惑,還求念在蘇家闔府人的安危上,莫要過問追究了才是自保的上策!”
襄玉聽了半晌,心中已瞭然,這孫嬤嬤應該是知道自己身份有假,但為了保全蘇氏一門,寧可將錯就錯、左右周全,那句句發自肺腑之言,卻也全是一番好意,尤其對子衿之死的幾句話,心中愧疚嘆息之餘,卻也知道了其中利害,因而點點頭,不再如剛剛那般慌亂。
孫嬤嬤見她沉靜下來,放了心,勸慰道:“娘娘,來日方長!忍一時萬事安樂,退一步海闊天空啊!”
忍一時,退一步?她能嗎?
那西山之人,也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