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海棠春令】
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
便是連這一點點清淨之夢,也是奢望了。襄玉不明白如何心內會這般患得患失的恐慌,卻只能看著這唯一的親人遙遙而去。
那芳苓與芳菲守在蘭藻齋門外,不使人進來,卻也不使她出去。
門外的聲音毫無遮擋的傳了進來。
“哀家前來拜訪故人舊地,沒料想卻發現此間已有人居住,便留了幾步,怎麼這事,娘娘也要過問幾句嗎?”子衿穩定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大膽!這是當今嫻妃娘娘,你這老嫗,怎敢如此與娘娘講話!”奚顏的宮女張揚的聲音說道。
“此乃聖祖朝謹太皇太妃,按輩分論,該是娘娘的皇祖母,歷朝歷代聖上崇尚孝道,娘娘請按禮節規矩來見過太皇太妃!”子衿的宮女黃鶯的聲音道。那黃鶯雖也是四旬以上之人,聲音仍是婉轉清脆,甚是悅耳。
“哼!有什麼得意的,前朝遺妃罷了,還擺什麼譜!”嫻妃宮女又冷哼道。
正不可開交,一個伶俐清晰地聲音傳來:“奴婢給謹太皇太妃請安,給嫻妃娘娘請安!”
外間有了瞬間的安靜。
片刻,那奚顏的聲音道:“又是你?你沒隨萬歲去圓明園,來這裡做什麼?”
“回嫻妃娘娘,奴婢按萬歲爺吩咐,從討源書屋帶了幾套書來給純妃娘娘,即刻便要回去,待萬歲爺回來回奏的。”
“給純妃書?什麼書?拿來給本宮瞧瞧。”
“娘娘,昨日萬歲剛剛因為純妃娘娘的事情,傷了山竹姐姐性命,今日如再節外生枝,不知會不會引出更多意想不到的事端?奴婢為娘娘打算,回奏之時,定當不會談及娘娘在此的事情!”那宮女道。
奚顏靜了片刻,道:“算了,本宮也是剛剛從討源書屋經過,湊巧看到這蘭藻齋內,除了純妃姐姐的身影,恍惚還有其他人,因而放心不下,前來問候一二,並沒有抗旨不尊的意思。原是芝麻綠豆的小事,你且權當沒有見過本宮罷了,山菊,山蘭,扶本宮回去吧!”
“奴婢遵娘娘口諭,知道該如何回奏。但不知謹太皇太妃是否同意並未見過娘娘?太皇太妃並未得到萬歲旨意,即便出入蘭藻齋,見了純妃娘娘,也並不算抗旨不遵!”那宮女又道。
半晌,才聽得奚顏低低的聲音:“嬪妾給謹太皇太妃請安,剛剛無意冒犯了太皇太妃慈顏,還望您慈悲為懷,莫要與嬪妾這等小輩計較!”說著又喝道:“山菊,還不跪下!這奴才方才出言不遜、以下犯上,任憑太皇太妃責罰!”
“老太妃饒命!老太妃饒命啊!奴婢有眼無珠、狗眼看人,得罪了您老,您老寬宏大度,饒過奴婢吧!”山菊帶著哭音哀求。
子衿的聲音緩緩道:“算了,本不是什麼大事,何必打鼓揚鈴地折騰。哀家回去了,你們也好生回去吧!”
緊接著,一陣衣衫抖動的簌簌之聲過後,終於,門外的聲音安靜了下來。
襄玉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
那孫嬤嬤進來回道:“娘娘,萬歲爺派人給您送書來了。”
“哦,傳她進來吧!”襄玉煩悶地說。那讀書雖是她最愛,如今諸多突如其來的變故,心碎神傷,哪有心思沉迷書鄉!
孫嬤嬤出去,片刻門外傳來剛剛那宮女的聲音:“奴婢御前侍女雨桐給純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這是萬歲爺令奴婢送來的《莊子》一套、《南華經》一套,並《女則》《女訓》《列女傳》等。請嬤嬤替娘娘收了吧!”
襄玉自昨日醒來,自今日此時,又得孫嬤嬤教導了許多宮內禮儀,因笑道:“臣妾謝萬歲隆恩!你且拿進來吧!”
那宮女只在門口跪了,不肯往裡面走,口中說道:“多謝娘娘垂憐。萬歲有旨,任何人不得接近娘娘,擾了娘娘修養。奴婢不敢抗旨!”
襄玉被這宮女清爽伶俐得聲音吸引,更心中感念她剛剛解了子衿之圍,不由得聲音和緩道:“本宮已好了許多,勞皇上掛唸了!你即不便進來,抬起頭來回話便是。”
那宮女抬起頭來,一張靈巧俏麗的面容映入襄玉眼簾,襄玉道:“孫嬤嬤,去拿些碎銀子賞這丫頭吧!可憐見的,生得這麼好的模樣,命卻平常,只落了個受人使喚!”說到此處,想起自己當日在醉香苑中被人使喚做粗活的苦難,更是傷心起來,聲音中竟帶了些哽咽,揮揮手道:“你且去吧!自己好好珍重,總有守得雲開見月明之日!”
這殷殷叮嚀與濃濃期盼,與其說是說給面前這素昧平生的宮女,更似說給自己那前路渺茫的命運。人常說命運多舛,可有人更比我薄命堪憐?
雨桐輕輕福了一福,接過孫嬤嬤遞過來的碎銀子,袖在袖筒中,轉身出了蘭藻齋。秋雨本已停歇,不知何時又悄然落下,在她腮邊留了這一痕水漬。她悄悄抬起手了,將那片潮溼拭去,無法拭去的,是純妃那端莊秀麗的面孔,是她眼中那汪著水的溫情,她不記得,上一次,有人這樣溫柔熱切地與她講話,那是幾生幾世之前了?
暢春園經過秋雨淋淋漓漓的清洗,越發純淨透明。這暢春園原是聖祖康熙年輕時南巡,深為江南山水和園林所感染,返京後即命宮廷畫師吳人葉洮在明代清華園基址上仿江南園林建造的這皇家“御園”,以作“避喧聽政”之用,並寓意“四時皆春”、“六氣通達”。自聖祖在此龍馭賓天之後,除了當日隨駕的老太妃仍有幾人居住,以及乾隆帝弘曆幼時讀書的討源書屋等幾處外,其他地方年久失修,都已漸漸是衰草枯楊、荒蕪破敗了。這荒蕪,如今配著這淡淡的輕煙般的蕭瑟秋雨,益發像極了雨桐此時的心境。
自思今日萬歲要很晚才能回暢春園,明日才起駕回紫禁城,一日無事,便樂得逍遙,她就這樣沿著東湖的桃花堤,神思迷茫地信步走來。
桃花堤東岸盡頭,是一片濃密的古樹古藤,綠葉參差,遮天蔽日,樹下的堤岸是一片傾斜著延伸入湖裡的草地,湖水隨著草地的傾斜走勢,越來越深,在綠樹掩映下,自稱一方天地,原本就很少有人前來,雨桐信步繞過一棵一人環抱粗的榕樹,卻不想一頭撞到了一個人背上。
那人原本面向湖面,被撞得一個趔趄,驚叫道:“誰!如此大膽,衝撞本王!”
雨桐亦是一驚,尚未從自己的神遊中醒來,便習慣性使然躬身跪下道:“奴婢有眼無珠,無意衝撞……衝撞……”衝撞了誰呢?她的請罪無法繼續出口,這才回過神來,悄悄抬起頭來,但見那人清俊秀麗,卻是怡親王弘曉,便急忙介面道:“奴婢不是有意衝撞怡親王,請王爺贖罪!”
弘曉亦是一臉茫然,低頭見是雨桐,換了笑容道:“是雨桐姑娘啊!快快起來!本王在聽琴,一時呆住了,也不怪姑娘。”
“聽琴?”
“是啊,你沒聽到嗎?宮內宮外都傳言,說這暢春園東湖邊自從聖祖朝熙嬪去後,常常有琴音悠悠傳來,仙樂飄飄,繞樑不絕。萬歲……萬歲下旨,本王未奉旨不得入宮,恐怕以後沒機會來這裡尋那傳說了,因而今日趁著萬歲還未歸來,且逍遙自在一日吧!”說著說著,聲音竟悽楚了起來。
“那熙嬪娘娘也算是有造化之人,竟自留下如此美妙傳說!”雨桐輕聲道,見弘曉面色悲愴,心下不忍,安慰道:“王爺也莫要傷懷,便是不入宮又怎樣!千里搭長棚,也沒有不散的宴席,誰還能與誰守一輩子麼!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說不得,不進宮來,遠離了這紛擾,便是另一番境況也未可知!”
那弘曉喟然長嘆:“此話雖在理,奈何本王生就在帝王家。自小原本以為有兄長頂門立戶,這家計大業原本與我無緣,我也樂得做個詩酒書畫的閒散宗室,怡情悅性、走馬看花、酒酣歌笑,也算魏晉風骨、逍遙一世。誰知父王過世,竟臨終遺本上奏,將這王爵給我襲了,我原就年幼,不諳事務,兄長們又有諸多不滿,因而處處捉襟見肘、拆了東牆補西牆,還是不能討得萬歲歡心,更兼前日兄長弘皎闖了大禍,竟參與了前朝廢太子嫡子理親王弘皙謀反一案,帶累得萬歲越發對我厭棄。哎……即便我無建功立業之心,如今只求能保住全族身家性命罷了!我何嘗不想退步抽身,遠離紛擾,奈何無計可施!”
那弘曉原本憋著一肚子苦水,無處訴說,今日竟當這一個陌生宮女的面,一吐為快,也渾然不覺,半晌方想起來,似覺不妥:“姑娘見笑,本王失態了!”抬頭看時,驚見雨桐已是淚水盈盈。
那雨低聲泣道:“奴婢原本以為,身為皇親貴戚、王侯將相,必定事事如意、呼風喚雨,只有我等草芥微末之人,才命如螻蟻,誰知王爺也有這許多煩惱。”
弘曉亦點頭道:“姑娘容顏秀麗、舉止得體,竟做了這小小御前侍女,也是可憐可嘆!”
此話正於剛剛純妃所言暗合,不由勾起雨桐傷心事,她低聲道:“我父乃正黃旗包衣管領下人清泰,本就出身低微,那年因任上被人陷害,父母鋃鐺入獄,家人均被充了奴役,我幼時父母也曾視我為掌上之珠,也曾詩詞歌賦、女工女德教導,卻也不過被罰入宮做了下等宮女,受盡欺辱,連本名都不得使用,更不要說能尋得機會救父母出牢獄了!”說著更是忍不住哭了起來。
弘曉心腸柔軟,聽不得這哭聲,急忙安慰道:“我倆真真是同是天涯淪落人了!姑娘剛剛勸解本王,所言入情入理,姑娘緣何自己看不開?說不定哪一天萬歲便取中姑娘秀外慧中,那時為妃為嬪,你便可以飛上枝頭做鳳凰,更可解救父母了!”
哪知那雨桐聞言,冷冷啐道:“誰稀罕什麼為妃為嬪。後宮乃是非之地,皇帝乃涼薄之人。我此生所求,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平安終老才好!”
弘曉萬沒想到會聽到這番言語,一時竟愣住了。
正此時,忽見桃花堤那端,兩個宮女急匆匆過去,竟進了藏拙齋。
雨桐回過神來,才道:“王爺贖罪,奴婢出言冒失了!”心下恍惚思量,這兩人身影好生熟悉,她們去謹太皇太妃寢宮做什麼?因想起自己身份,急忙躬身辭別了弘曉。
弘曉望著那旖旎遠去的身影,低頭,地上一塊絹帕,角落上繡著小巧的紅色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