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玉水明沙】
人到情多情轉薄,至今真個悔多情,又到斷腸回首處,淚偷零。
一世鍾情?何為一世鍾情?誰對誰又是一世鍾情?
鴛鴦會雙死,化蝶花間舞,那不過是傳說中的浪漫,凡塵俗世,誰是誰的三生前緣?
如果允禧對漫玉一世鍾情,那麼,當日漫玉的侍駕、永瑢出生,又算什麼?那女子,那被自己一念之私而判決了命運,最終慘死的女子,究竟是與誰緣定三生?自己?允禧?還是傅恆?她當真是心思純善、清白無辜之人?那鍾粹宮宮女打探延禧宮訊息,難道她能脫掉幹係?帝弘曆恍惚地想著,想著,想得痴了。
襄玉知道,這一情字,又觸痛了帝弘曆的心扉,正要相勸,誰知奚顏又道:“當日純貴妃之妹無端慘死街頭,又是在傅恆大人的迎娶路上,想來是有人不希望見到那漫玉小姐另許他人,心中妒恨,才惹出這些禍事吧。”
這話雖是淡淡的,但那矛頭指向任誰都聽得出來,帝弘曆又想起當日琉璃井之事,面色冰寒,那指使黑衣人下手之人,既然不是太后粘杆處之人,又會是誰?出入宮闈之外,能知曉宮闈之事者,應是何人?那日早朝聞訊,弘曉、弘皎等諸多王公,都有合理的所在,唯有這允禧,居然在崇文館,居然當時大阿哥就在崇文館!
難道會如此巧合?那巧合,也未免太過巧了吧!
帝弘曆狐疑地望著允禧道:“皇叔既然對傅恆大人未過門的如夫人如此情深,緣何得知她暴斃街頭,卻也不去追查元兇?還是皇叔早已知曉元兇為何人?”
允禧並未在意帝弘曆疑心到自己身上,只是如今再聽他人言及漫玉之死,竟是如此冰冷,心內痛楚萬分,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喘息道:“臣風燭殘軀,早知此生無緣,又何必苦苦索求和追查,不過都是水月鏡花、過眼雲煙罷了!”
襄玉卻是聽出了帝弘曆的疑心,當日為保大阿哥平安,不得已令允禧將他誘至崇文館保護起來,沒想到今日竟然成了允禧的罪狀,便躬身道:“皇上,當日之事,與慎郡王無關,慎郡王引誘大阿哥去崇文館躲避,是臣妾的主意,此事是陳莊侍衛前去辦理,皇上一問便知。”
那陳莊就在近旁,急忙點頭。
襄玉又道:“當日刺殺漫玉之人,乃是粘杆處所為,夢坡齋內之黑衣人,是寧郡王府家人,此事孫嬤嬤全都知曉。”
那陳嬤嬤就隨侍在襄玉身後,聞言急忙出來跪下磕頭:“娘娘所言句句是實,老奴在太后宮中打探……”
“你說是寧郡王所為,可有證據?”帝弘曆見她口中說出太后,怕再洩露其他事情,急忙打斷她。
“那腐骨毒就埋在寧郡王府花園大榕樹下。”孫嬤嬤道。
帝弘曆向陳莊示意,那陳莊便轉身出去了。
允禧卻聽清楚了粘杆處並太后等語,神色悽然:“為什麼太后要派粘杆處之人刺殺漫玉?漫玉不是萬歲指婚給先皇后弟弟的夫人嗎?太后為何要對這純良無害的弱女子下此狠手?為什麼!”
那聲音悲切哀怨,如杜鵑啼血,是撕心裂肺、痛斷肝腸的沙啞。說著,竟一口血從胸中湧出,狂噴了出來。
允禧衰弱地倒在椅子上,那血跡仍從口中滲出,呼吸沉重,竟是奄奄一息之狀。
帝弘曆在諸多皇叔中,最親近的便是這慎郡王,見此慘狀,心中亦是傷痛,急忙上前扶著允禧的身子向夏守忠道:“快傳太醫!傳太醫啊!”
允禧伸手拉住帝弘曆的手臂,微微搖搖頭:“萬歲不必了,臣自己知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自從漫玉一死,臣的心早就死了,只是臣死也不瞑目,臣不敢替漫玉申訴不平、洗雪冤屈,臣只是想知道,她究竟妨礙了誰,又招惹了誰?如何會勞動太后大駕,定要除去她而後快!”說著又激動起來,血氣上湧,身子忽地挺直了,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襄玉再忍不住,忽地跪下道:“王爺要怪,就怪本宮好了!皆因本宮是不祥之人,才帶累得漫玉喋血黃沙。太后娘娘行此事,乃是……”想了想,那真實緣由,又哪裡能講得明白,只得說:“乃是因為不欲本宮因漫玉嫁給傅恆大人一事,使得本宮與先皇后過從甚密,在宮中結黨禍亂。”說著也忍不住啜泣起來。
見襄玉這一跪,允禧再無力支撐,那些說不出的因由,他何嘗不是心知肚明?一樣揹負著沉沉的宿命的人,誰能逃得過這生關死劫?他無可怨,亦無可恨,要恨,只能恨那無常性命,恨那三生石上的錯亂前緣。他如今後繼有人,再無後顧之憂,心灰意懶,再無求生之意,悠悠嘆口氣,任憑心中氣血渺渺茫茫升騰上去。
帝弘曆慌亂地拍著他漸漸蒼白的面頰:“皇叔,皇叔你別嚇朕!你會好的!朕會治好你!”
襄玉知允禧立意自戕、毫無生念,那秘密如不令他知曉,怕是以後再無機會了,可是現在眾人都在身邊,該如何是好?她左思右想不得主意,忽地想起曹雪芹那本書來,那《紅樓夢》一書,可否能令她將此事言明?
略一沉思,她便急忙道:“王爺可曾記得您皇額娘留有一本書,漫玉在鍾粹宮服侍本宮待產之時,最愛那瀟湘妃子之詞句,尤其那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一句,偏偏瑢兒也最愛此句,王爺與漫玉既是知己,千萬要懂得她的心,莫要辜負了她才好!”
魂魄幽幽,允禧忽地聽到襄玉毫無緣由說出這樣幾句話來,雖已不是十分清醒,因言及漫玉,仍是拼力集中心神,偷來梨蕊?借得梅花?永瑢?偷來?借得?永瑢?他的眼前閃現如漫玉那悽絕的神情,手持酒杯,含淚而笑:“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
那日的旖旎浪漫,那日的雲雨歡好,然後是漫玉入宮九個月不出,然後傳出襄玉誕育永瑢……難道?難道永瑢並非襄玉與帝弘曆之子,乃是漫玉的?乃是他的?
那一抹不可置信的驚喜在他眼底忽地閃現,他定定地望著襄玉,希求更多的肯定答覆,襄玉見他那神色,知道他已猜到答案,會心一笑,微微點了點頭。
永瑢!他的骨肉,他的親兒子!漫玉真的真的給他留下了血脈!
漫玉啊!他在心底大聲呼喚著,頭沉沉地垂了下去,唇邊帶著最如意最歡暢的笑容。
眾人誰也不曾料到,竟然眼睜睜看著慎郡王允禧薨世,一時間都默默無語。
忽地陳莊進來施禮道:“回稟萬歲,確實在寧郡王府搜到了腐骨毒,奴才在一隻狗身上試過了,果然其死狀同當日黑衣人一模一樣。”
奚顏如夢方醒,立刻又想起自身之事,見狀急忙申辯道:“如今真相已明,天花之事是慎郡王無心之過,追殺鍾粹宮宮女芳苓是寧郡王所為,漫玉之死乃太后旨意,水銀之事本宮絲毫也不知曉。皇上,本宮是無辜的!本宮是冤枉的啊!”
鈺彤不依不饒冷哼道:“其他倒還罷了,只是水銀之事,你說不知曉便不知曉了?難道永璐便無處伸冤了?”說著嚶嚶哭了起來。
襄玉也是滿心疑惑,心有不甘,那允禧過世得未免太過不值,事情真相尚在遮掩中,如何能安心瞑目?因而也正色道:“還求皇上主持公道、追查元兇,彰顯天理。”
帝弘曆皺了眉頭半晌,似下定決心般道:“陳莊,將慎郡王送回王府,傳旨永瑢以嫡孫之禮治喪。奚顏,你之所作所為,朕與你都心知肚明,念在國事要緊、不宜生變,朕今日且饒過你,你就老老實實呆在這承乾宮中,無朕旨意,不得外出一步!襄玉,鈺彤,你們且先回去吧,朕自然會追查的,終會真相大白。前朝正是多事之秋,朕不希望後宮再生紛爭動盪!”
襄玉和鈺彤見帝弘曆神色蕭索、語氣堅定不容商量,尤其鈺彤,千方百計設計了今日之計,卻沒想到並未獲知真相,自是心有不甘,卻也無可奈何,只好施了禮,憤憤回宮去了。
帝弘曆出了承乾宮門,站在月色下,望著那不遠處延禧宮高高的宮牆,那麼高,那麼高,能遮擋住其中的陰暗麼?他揮手令其他人都下去了,只帶著夏守忠一人,緩緩向延禧宮走去。
延禧宮的宮門外傳來輕叩之聲,三聲長、三聲短、又三聲長……
吱扭……延禧宮沉重的大門在夜色中輕輕開啟了一條縫隙,探出來的,是一個太監的頭,正左右張望著。
帝弘曆一眼認出了此人,沉聲道:“陳守聰,你不在鍾粹宮,怎麼會在這裡?”
那陳守聰萬沒料到會是帝弘曆,嚇得一哆嗦,便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
帝弘曆冷冷地向宮內張望了一眼,並不入內,只是冷喝道:“說,水銀之事!”
“不是……啊……是……是奴才……”那陳守聰慌亂地磕頭。
“問奴才做什麼!有事問本宮好了!”忽地宮內傳來一聲刺耳的聲音:“當年慧語在永璉飲食中混入水銀以陷害哲妃,本宮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在永璉的碗裡多加了些罷了!永宗碗中的水銀,是本宮令芳蕊去送給陳公公、放到碗中的!永玥的藥中,是本宮命陳公公摻進去蛇膽子才致使他腸穿肚爛而死的,永璐碗中的水銀,哈哈哈!當然是本宮做的手腳!都是本宮做的,全都是本宮做的,你殺了本宮好了!”
帝弘曆靠在延禧宮門邊,渾身戰慄起來。
忽地跪在地上的陳守聰叫道:“誰?那邊是誰?”
帝弘曆猛然回頭,月光下,是永璋那蒼白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