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無愁可解】
說什麼,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到頭來,看誰把秋捱過?白楊村裡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誰能躲?
永璋多日來守候在延禧宮前,終於守候到他宿命中註定的那一刻。
站在真相前的那一刻!
他並不向帝弘曆請安施禮,忽地跑了起來,直向著延禧宮宮門衝了過去,越過靠在門邊的帝弘曆,一把推開了宮門。
那陳守聰再顧不得禮節,急忙站起來攔腰抱住永璋,哀求道:“三阿哥!求你!求你!回去吧!不要進去!這裡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求你!回去!回去啊!”
永璋如何肯理會他,拼命掰著他的手指,口中喝道:“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陳守聰更緊地抱住永璋,含淚叫道:“不要!三阿哥,你要平平安安的,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你不能進去!”
陳守聰阻攔的時間,帝弘曆清醒了過來,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了,也急忙喝道:“永璋!朕命你不得進去!”
忽地一道寒光在月色下閃亮,永璋手上已多了一把匕首,他將匕首高高擎起,狂亂地叫道:“誰敢阻攔我進去?”
帝弘曆震驚了,叫道:“你瘋了?你要做什麼?弒君弒父不成?”
永璋不答,只是拼命要將腿從陳守聰的摟抱中掙脫出來,見陳守聰仍是絲毫不肯放手,大怒,斷然喝道:“既然如此,你就死吧!”他將匕首雙手高擎,全力向下,深深的捅進陳守聰單薄的後背。
陳守聰忽然全身一震,如同拉緊的弓弦,在劇烈的痛楚下緊張收縮著,顫抖著,更死死地抓著永璋的腿,一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驚恐地抬頭望著永璋暗夜中的臉,口中卻嘶嘶笑著:“我終於為你而死……我終於……終於……為你而死……為你而死!!”
永璋從陳守聰身上猛然將刀拔了出來。
陳守聰的鮮血如激昂的紅色噴泉從刀口噴湧而出,一起噴湧而出的似乎還有他身體裡全部高漲的精氣神。他象一個被突然刺破的氣球,瞬間癟塌下來,鬆垮垮地跌落在地上,鬆開了抱住永璋的手。
帝弘曆被眼前的一幕嚇呆,顫抖著發不出一點聲音,眼睜睜看著永璋衝進了延禧宮的大門。
夜很黑,如漆如墨的黑,隱藏在黑暗中的,是如夜梟一般的命運。
“啊!!!!”延禧宮中忽地傳出永璋一聲悽絕的慘叫之聲,帝弘曆驀地清醒,只看到永璋一步跨出延禧宮,瘋了一般沿著永享向北而去。
帝弘曆心中充滿不祥的陰影,急忙對夏守忠道:“快去!去追三阿哥,快去!”說著急忙衝進了延禧宮。
永璋的慘叫聲在永享迴盪。
震驚了正從承乾宮出來的襄玉和鈺彤。鍾粹宮在承乾宮之北,景仁宮在承乾宮之南,兩人站在宮門前,執手嘆息,那諸多無法查明的真相,在帝弘曆的含混之下,怕是要永不見天日了。兩人正在嘆息,卻聽到了永璋那一聲慘叫。
那叫聲那麼絕望,那麼無助,那麼悲涼,令人聞之心碎。他怎麼了?
襄玉拉了鈺彤,急匆匆向那叫聲的方向趕去,卻正站在延禧宮門口。宮門開處,帝弘曆蹣跚著走了出來,將頭抵在牆上,滿臉的悽惶。
一見襄玉二人,帝弘曆一愣,忽地道:“永璋!快去找永璋!快去!”
說著,急匆匆向永璋離去的永巷追了過去。鈺彤見狀,也急忙跟著過去
襄玉無意間回頭,延禧宮的大門在夜色中重重地合攏了起來。她無暇再想,隨著帝弘曆和鈺彤的方向追了過去。
阿哥所安靜地沉睡在夜色中,祥和、平穩,毫無變故。
阿哥所裡的各個阿哥們,都在夢鄉裡沉睡,似乎這世上再沒有什麼紛爭憂傷。
帝弘曆心神更加慌亂,一臉迷茫和恐慌,望著襄玉喃喃道:“他……他不在!他能去哪裡呢?”
夏守忠忽地跑過來道:“剛剛一個小內監說,看到三阿哥進了寧壽宮的太醫院。”
“太醫院?今天誰當值?他去……他去找誰了?”聽說永璋去了太醫院,帝弘曆更加慌亂,也顧不得坐上轎攆,竟一路小跑起來,向著東邊的寧壽宮而去。
襄玉雖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卻從來沒有見過帝弘曆如此手足無措、如此心慌意亂,尤其事情牽扯到延禧宮,更是令人疑惑,見也無法細問,便甩掉了笨重的花盆底,只穿著香襪,一路隨著帝弘曆向寧壽宮而來。後面的鈺彤亦復如是,亂掉花盆底追了過來。
剛到寧壽宮宮牆外,便聽到裡麵人聲嘈雜、一片慌亂,那門外的小內監見是帝弘曆和純貴妃、令妃,嚇得急忙跪下磕頭。
帝弘曆跑得氣喘吁吁,忙忙地問:“怎麼了?這裡怎麼了?”
“啟奏萬歲爺,剛剛……剛剛三阿哥跑了過來,衝進去二話不說,就將陳太醫……將陳太醫……刺死了!”那小內監嚇得戰兢兢回答。
“他……他殺了陳太醫?”帝弘曆大張著嘴。
“永璋他……他人呢?還在裡面嗎?”襄玉急忙問。
“走了!刺死……陳太醫,走了……又衝了出去!”那小內監顯然是被嚇壞了,張口結舌、語無倫次地說。
聽到永璋殺了陳德庸,帝弘曆的臉色越發鐵青,冷汗在月光下泛著不祥的青光,他咬著牙嘶嘶吸著冷氣道:“他……他……殺了陳太醫,他……他還要殺誰?”
鈺彤焦急地自言自語:“他能去哪裡?他不在阿哥所,還能去哪裡?”
三人一籌莫展,誰也不做聲,只是默默想著心事,那太醫院之人都知道帝弘曆駕臨,全都止了慌亂和哭叫,齊齊跪在太醫院門前。
許久,帝弘曆才道:“都起來吧,將陳太醫好好成殮、風光大葬,只說是突然染疾身亡。今夜之事,如流露在外半句,所有人,誅九族!”
說完望著襄玉和鈺彤道:“都聽清楚了嗎?今夜之事,如流露在外半句,殺無赦!”
襄玉點點頭,心中仍在緊張地思量永璋接下來回去哪裡,心碎的孩子,還能去哪裡?
回家!
回家!他會回家!他的家,他心中曾最溫暖、最令他眷戀的家,就是鍾粹宮!
她忽地叫道:“皇上,鍾粹宮!鍾粹宮!!”
帝弘曆也醒悟過來,一疊聲道:“是是是!鍾粹宮!一定在鍾粹宮!”說完毫不猶豫,轉身便向西邊鍾粹宮方向跑去。
三人方到鍾粹宮門前,便是一驚,那鍾粹宮所有宮女內監,都亂紛紛站在宮門外,宮內一星燈燭亮光也無,一片黑漆漆的夜色,只有夜風吹過林梢,如鬼哭狼嚎般呼嘯。
芳菲站在門邊,緊張地向內張望,卻不敢跨入宮門,不等帝弘曆開口,襄玉急忙喝道:“你們這是做什麼?”
“啟稟娘娘,三阿哥忽然渾身鮮血闖了進來,用帶血的匕首指著奴婢們大喝,令奴婢們都不得進鍾粹宮大門,只一個人在正殿裡。”芳菲急忙小心回答。
帝弘曆只聽到永璋在內,也不管許多,推開鍾粹宮大門便邁步進去,口中叫道:“璋兒,璋兒……”帶著襄玉和鈺彤,並宮女內監徑直進了正殿。
正殿內亦是一片漆黑,正中地上,跪著一個黑影。
襄玉如獲至寶,驚喜大叫道:“璋兒,是你嗎?璋兒……”
那黑影幽幽說道:“我去過永和宮了,我向她道別,她無知無識,無憂無懼,永遠不會知道我的一番苦情,也永遠不會再為人世情緣恩怨困擾,這樣最好!你是天底下最善最純的人,幫我,照顧她!”說著,搖晃了一下,漸漸變高了,似是立起身來,轉向了門口,面對著眾人。
芳菲及時點亮了手中的蠟燭。
搖曳的燭光之下,永璋垂著頭,渾身是血,站立在眾人面前。
鈺彤心思清明,急忙揮手令芳菲等點好蠟燭,都出去,只望著永璋的渾身血跡嘆息。忽地她發現,那手臂衣衫上的血,斑斑點點,似是濺上去的,但那肚腹之間,是一片片粘稠的血跡,卻不似濺上的。她忽地大叫:“三阿哥,你……你在做什麼!”
襄玉這才主意到,永璋的雙手正伏在肚腹之間,似在握著什麼。
永璋忽地抬起頭來,陰測測怪笑道:“我要挖出心來給你們看!給你們看!”說著,腹間雙手猛地用力向下壓去,口中發出一聲慘痛的叫聲。
那血如泉水般噴湧而出,直濺到帝弘曆等人身上。
帝弘曆這才看清楚,原來他早已將那匕首深深插入腹中,如今竟是在自行切腹。須知那肚腹之中,胃腸肝脾,傷一既有性命之憂,如此刀鋒在腹內劃過,其痛楚當是何等慘烈。
永璋強自弓著身子站立著,眼睛直勾勾望著帝弘曆等人,咬牙道:“我……我把心……把心肝腸肺都挖出來……挖出來……給你們看!我的心……心肝腸肺……不是……不是黑的!”
說著,大呼一聲,雙手抓住匕首那幾乎全部陷在身體裡的手柄,猛地向右用力,在肚腹上劃過一道半尺長的刀口,那手並不停止,又大喝一聲猛地向左用力,整個腹部此時豁然洞開,那內裡的血肉肝腸一塊塊自傷口滾落塵埃,掉落在腳下,一片血肉模糊。
永璋疼得渾身戰慄顫抖,腳步趔趄晃了兩下,竟又強自站定了,口中泛著血沫,喘吁吁又道:“帝王家……帝王家子孫……也可以……清白做人!”
帝弘曆與襄玉都被震驚得呆住,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
永璋忽地鬆手,那匕首沒了支撐,從他腹部傷口中滑出,噹啷掉落在地,誰知他似乎仍嫌自己的痛楚不夠深重、不夠慘烈,竟將一隻手探進了傷口、伸到腹中,低沉呼叫一聲,那手突地再從傷口中抽出時,手上竟然抓著一堆不知是腹內何種組織的肉塊,帶著血絲,仍在蠕動著,他將手上的血肉向帝弘曆伸了過來,叫道:“皇……皇阿瑪……皇阿……瑪……還給你……你生下的血肉……還……還……給你……來生……來生……我再不要生在……生在……帝王家!”
斷斷續續說完,他再也支撐不住,仰天慘叫一聲:“皇額娘啊……皇額娘……”噗通栽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魂歸九天。
帝弘曆猛地發出一聲痛徹心扉的大叫,鈺彤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扶住了他搖搖欲倒的身子。
襄玉恍惚中向永璋的屍身走了過去,只移動了幾步,便軟軟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