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宮夢之純妃傳·回眸一笑笑·4,484·2026/3/26

四【紅情綠意】 今日之家宴,令襄玉驚詫莫名。 先是帝弘曆旨意下得怪異,昨夜已將二更,忽地傳來旨意,說萬歲爺今兒就留駕在暢春園,明兒在暢春園家宴,宮中妃嬪因都在紫禁城中,都不必前來,只令純妃相陪。 再便是今日來參加這家宴的人,都顯得詭異。一般家宴宴請各位皇族親貴,又是在大年下,都是王爺福晉、世子等闔家赴宴,而今日所請,不過就是王爺一人,並未帶家眷,便是那王爺們,也只有慎郡王允禧、怡親王弘曉、寧郡王弘皎、平郡王福彭並幾個年紀與帝弘曆、在朝中並無要職的年輕王爺。 帝弘曆顯然心情愉悅,笑道:“今兒是咱們兄弟叔侄自己樂呵,都不要拘謹了。當日聖祖、先皇在世時,朕尚年幼,咱們都是一處相伴著讀書習字、騎馬練武,也沒少淘氣,如今都大了,朕呢,雜事纏身,你們也都成家立業,愈發生疏了。今兒難得沒有外人,只咱們幾個,且好好樂呵一下!” 說著,望著下首相陪的襄玉,道:“因純妃在暢春園養病,如今大好了,又是年下,一個人悶著也不好,來給大家斟斟酒吧。你們也常在宮裡走動,都該熟識熟識!” 襄玉忙低頭答道:“臣妾遵旨。” 那王爺們也都起身躬身道:“純妃娘娘萬安!” 帝弘曆笑道:“都坐下吧!純妃,昨日你妹妹和傅恆夫人都在暢春園中,今日一併請來過節,豈不好!”說著,下旨:“去蘭藻齋請蘇二小姐及富察夫人!” 襄玉聞言,急忙起身施禮道:“啟奏皇上,她們昨夜已經出宮回府了!” “朕有旨,令她們昨夜留宿暢春園,今日再去,何況昨夜,蘭藻齋笛聲悠揚,吹了那大半夜,不是她倆之一是誰?如何反說她們出宮了呢?”說著向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慎郡王允禧道:“皇叔,昨日你來拜祭熙皇祖母,留宿暢春園,是否也聽到那湖面上陣陣琴聲,還有那蘭藻齋傳來的笛聲?” 允禧聞言,急忙回奏道:“湖面琴音乃坊間傳聞,以訛傳訛罷了,昨日因是皇額娘祭日,臣雖來過暢春園祭拜,但未日落便已回京了,因而並未留宿暢春園,亦未聽得笛音。” 帝弘曆臉色沉了:“這就不對了!朕既然已下了旨令她們留下,她們竟敢如此大膽,抗旨不尊的?!” 襄玉望著那面色不虞的帝弘曆,心中隱隱作痛,你究竟是何等樣人?前一時,為著逝去的愛妃痛不欲生,後一時,對面貌相似之人情難自禁;前一時,心痛神傷天地動容,後一時,為一己私慾摧花斷柳?你心中如無愛,何必苦苦掙扎?你心中若真愛,又哪來的博愛如許?真的是天心難測嗎?真的是天意難猜嗎?可是……可是……論理上,你是我的夫君啊,我緣何竟如此看不懂你?她不願他繼續糾纏下去,因而蹲身道:“皇上息怒,是臣妾命她們昨夜連夜出宮的!” “你!你竟敢……”帝弘曆咬咬牙,仍是努力控制著怒火,低頭瞪視著她。沒想到雙目一接觸到她那清澈坦蕩的眼神,那奇異的香氣悠然飄來,心中怒火竟變得溫潤淡遠,早不知哪裡去了。 襄玉坦然答道:“臣妾承蒙皇上垂憐,賜家妹前來寬慰,並勞累富察夫人辛苦一日相陪,臣妾本已心中感激不盡。一則因暢春園本是宮闈重地,況昨日皇上駕幸與此,宮外之人更不便在此留宿,以免引人口舌,二則即是大節,如不令她們回去與家人團聚,恐有違皇上圈圈愛民之心,三則因昨夜雪大風疾,路上艱難,因而她們還是早去為好。至於皇上所言之笛音,那是哪個宮女閒來無事,聊以解悶而已。” 帝弘曆心心念念間,希望今日還能再見清影一面,更希望那笛音是清影所為,萬沒料到竟已被襄玉放走,雖心有不甘,但又不便動怒,因聽得襄玉如此說,便冷笑道:“朕還不知道,你宮中的宮女吹笛之技竟如此高妙。今日眾王爺面前,且吹一曲,給大家助興吧!” 襄玉見帝弘曆嘲弄的目光,知道他心中不滿,暗中令她為難,因笑說:“皇上,那笛聲並無新意,恐有汙眾王爺尊耳,臣妾且獻舞一曲,可好?” 這倒令帝弘曆沒想到,他笑看著她:“你還會跳舞?真真時隔三日當刮目相看!好!” 襄玉笑著站起來,也並不令舞姬樂工調音配器,也不去換裝,只是輕輕步下丹階,令那內監們將殿門敞開。詹寧居大殿外,正迎著東湖,雪後的湖面上,天色莽莽,雪色如銀,煞是清冷,便是院落裡的幾株老樹,亦是枯乾了枝丫,在寒風中瑟縮。殿門開處,那冷風夾雜著雪片,呼嘯而入,那原本燃著木炭火盆、暖融融的大殿,立時清冷了起來。襄玉緩緩迎風走到殿門口,向那門外雪野深深吐氣,那口中的奇香在寒風中愈加濃烈,然後示意那樂師隨便奏來,輕輕緩緩舒展衣袖,展臂邁步,目光端莊沉靜,竟如觀音降世、大士飛天般,舞姿竟全是西域佛理之術。那殿外棲息於樹枝間的鳥雀聞得這香氣,竟不顧風雪,遙遙地飛了過來,一群接一群,一隊接一隊,色彩斑斕、鳥鳴幽幽,圍著襄玉上下盤旋,似流動的綵帶般靈動。 那殿中,不只帝弘曆,連同諸王,誰曾見到過如此景象!全都看得目不轉睛、暗中叫絕。 須臾,一曲即終,襄玉緩緩收了衣袖,見那鳥雀也便慢慢散去了,便令內監關了殿門,徐徐走回自己座位旁。帝弘曆見她在冷風中回來,更顯得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肌膚亦是更加欺花勝雪,吹彈得破,全無一絲寒冷瑟縮之意,而渾身那異香,經了清冷,更是悠遠怡人。 帝弘曆望著她,搖頭笑道:“真真朕不知你還會給朕多少驚喜!去給王爺們斟上酒來!” 襄玉無可無不可地點頭應諾,領了小宮女端著酒壺跟在身後,按著座次依次下來與各位王爺斟酒。 先是允禧,因他輩分最長,乃是當今皇帝的叔父,何況襄玉心中亦對其早有所聞,更有別事糾纏,因而走上來,輕執酒壺,慢滴瓊漿,輕聲道:“皇叔吉祥,請滿飲此杯!” 允禧先是聞得一陣奇香,渾身沒來由竟有些燥熱,急忙定了定心神,起身道:“多謝純妃娘娘!”說罷,端起杯來,一飲而盡。抬頭間一見襄玉,不由得嚇了一跳。這女子,分明便是那十三哥允祥與子佩之女嗎?怎地會成了純妃?他也曾見過純妃,但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宮妃中,並未留意過哪一個相貌如何,今日距離這般近,一見之下,當真吃驚不小。難道世間竟有相貌如此相近之人嗎? 襄玉抬眼見允禧,心中也是一驚,這男人,她見過,在當日曹家父子搭救他之時,他便在其中,後來被帝弘曆拉走了的。那麼,他必定知道自己的來龍去脈?或可解自己心中一絲疑慮?想到此,壓制下心中的困惑慌亂,換了本性的淡然神色,笑道:“王爺海量。請再滿一杯,看是否能飲盡這世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緣由。” 那允禧見她話中有話,因見其他人都在與帝弘曆舉杯暢談,似無人留意他們,因而大了膽子試探著:“謝娘娘教誨,只是怕這酒,早就醉了夢中人!” 襄玉一邊斟酒,一邊微笑道:“醉與夢,原本就不是去住由人的。昨夜風寒雪重,王爺來往京城辛苦了,多謝您費心!”說著,望著他輕笑。昨夜那一路護送蘇家車轎而去者,想來便是他吧。襄玉今日試探之下,見允禧面色發紅,果然是這允禧對漫玉一片痴心,又笑道:“但是如果王爺當真想飲我蘇家那杯醇酒,何不自己開口向皇上相求?省得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 允禧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心中即驚詫她的反應,又歎服她的機警,點頭笑道:“謝娘娘美意。小王心中明白!” 說罷,笑著站起來,舉杯向帝弘曆道:“今日歡聚,臣敬皇上一杯,願皇上龍體安康,大清國富民強,風調雨順,為臣也好遊歷山水,盡興詩畫!” 帝弘曆聞言,也舉起杯,笑道:“純妃真會勸酒,連一向不肯多飲的皇叔都酒興大發,好!” 允禧也一飲而盡,襄玉趁勢又添了一杯,向他使個眼色,那允禧道:“為臣不肯飲酒,實在有難言之隱。可嘆為臣雖娶妻幾年,奈何仍膝下荒蕪!實在憂心啊!剛剛聽皇上言道那蘇家二小姐,為臣趁著酒興,可否向皇上和純妃娘娘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不情之請,你且說來!” “純妃娘娘端莊嫻靜,想二小姐定是溫柔可親,還望皇上與純妃娘娘恩典,將二小姐指婚給為臣為側福晉!”說著,允禧急忙躬身施禮。腦海中浮起的,俱是昨日那雪下青衣之婀娜身姿。 襄玉聞言,先說道:“多蒙王爺不棄,小妹有此福分。按說小妹也該到了婚嫁之年了。” 帝弘曆皺著眉頭,望著襄玉笑道:“早聽聞蘇二小姐傾國傾城、國色天香,原來皇叔你也是過不了那美人關啊!只是麼,這蘇二小姐乃純妃小妹,朕的小姨,你卻是朕的叔父,如果你娶了她,她豈不是成了純妃的皇嬸?憑空長了朕一輩?哈哈,這事做不得,朕吃了大虧了!” 襄玉見帝弘曆不允,急忙道:“皇上,咱滿人,無所謂這些輩分綱常的……” “好了,純妃,你繼續給王爺們斟酒吧!二小姐的婚事,朕看到合適的,自然會指婚給她!你放心就是了!”帝弘曆笑著打斷道:“來來來,皇叔,再來一杯!” 允禧臉上霎時灰暗了下去,卻又不敢表露出來,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全不管酒入愁腸,化了相思淚。 襄玉嘆口氣,看來好事多磨至此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時,來到怡親王弘曉桌前。這弘曉在這些王爺中,年紀最輕,但位份最尊,他父王老怡親王允祥在先朝甚得器重,臨終前上了一本,將世襲的王位並未留給年長成事的兒子弘皎,卻留給了幼子弘曉。弘曉一直在暗暗留神,怎麼帝弘曆平日常帶的那幾個隨身侍女今日沒來呢?那雨桐呢?正全無頭緒思量間,見純妃前來斟酒,急忙誠惶誠恐地端起杯來,急急道:“臣給純妃娘娘請安!娘娘金安!”說著先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全無一點親王的派頭,堪堪一團不諳世事、不通俗務之象。 襄玉笑道:“王爺慢飲,飲多傷身……”忽地見弘曉抬起頭來,卻是那日陪皇帝前去醉香苑之人,且因他一句挑唆,害得曹家多拿了幾倍的贖身之銀,心中憤慨,冷冷地加了句:“也傷心!” 弘曉忽聞純妃語氣突變,似是不虞,心中納罕,悄悄抬頭,哪知不看則已,這一眼望去,如遭雷轟,這這這……這女子,分明就是自己那日送入宮中之人,怎麼會是純妃呢?純妃他是見過的,宮中飲宴多次,妃嬪們都是常見的,但那純妃,已是近三旬的年紀,都有了個五六歲歲的阿哥,面前之人,左不過二十幾歲罷了。陰謀,陰謀那冷森森的腳步聲,又在他心中迴盪!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前些時日,哥哥弘曉與堂兄弘皙他們暗中來來往往,他便聽到了心中那冷森森的聲音,後來,一時衝動送了個女子進宮,非但未能得到帝弘曆的半句褒獎,連那女子的訊息都石沉大海,雖只是擄來之人,非親非故,但那畢竟是條人命,難道投到深宮的大海中,便如泥牛一般,消失無蹤了嗎?怎麼也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啊!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為他斟酒,她說,她是純妃! 那冷森森冷森森的聲音啊!又來了,又來了!!如鬼魅般,在他周遭飛舞,如剛剛純妃身邊的鳥雀般,帶著清冷的寒意,驅之不散! 他手中酒杯一震,再拿不住,哐啷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帝弘曆雖在談笑風生,卻是一直在暗暗望著這邊的動靜,因沉聲問:“弘曉,你是怎麼了?純妃給你斟杯酒,你竟然都不肯喝?” 弘曉聞言,嚇得噗通跪在地上:“萬……萬……萬歲……臣臣……臣不敢!臣只是……手指凍僵了,拿……拿不住那酒杯!” “將酒杯燙熱了,給怡親王換上!”帝弘曆道:“純妃,給他滿上吧!” 見弘曉戰兢兢地立起身來,手顫抖著拿著內監剛遞上來的溫潤的酒杯,襄玉冷冷道:“王爺此次一定要拿穩了!當心再拿不穩,拿不準,怕是就要禍事臨頭了!” 這話聽在弘曉耳朵裡,更是晴天霹靂一般,細想,若真是那女子,她是被迷暈了抓來並送走的,沒理由會怨憤與他啊,難道只因為前次在醉香苑那一面? 他惶恐地抬頭,卻見允禧正直愣愣地望著他們。 他的腦中,轟的一聲,炸了。

四【紅情綠意】

今日之家宴,令襄玉驚詫莫名。

先是帝弘曆旨意下得怪異,昨夜已將二更,忽地傳來旨意,說萬歲爺今兒就留駕在暢春園,明兒在暢春園家宴,宮中妃嬪因都在紫禁城中,都不必前來,只令純妃相陪。

再便是今日來參加這家宴的人,都顯得詭異。一般家宴宴請各位皇族親貴,又是在大年下,都是王爺福晉、世子等闔家赴宴,而今日所請,不過就是王爺一人,並未帶家眷,便是那王爺們,也只有慎郡王允禧、怡親王弘曉、寧郡王弘皎、平郡王福彭並幾個年紀與帝弘曆、在朝中並無要職的年輕王爺。

帝弘曆顯然心情愉悅,笑道:“今兒是咱們兄弟叔侄自己樂呵,都不要拘謹了。當日聖祖、先皇在世時,朕尚年幼,咱們都是一處相伴著讀書習字、騎馬練武,也沒少淘氣,如今都大了,朕呢,雜事纏身,你們也都成家立業,愈發生疏了。今兒難得沒有外人,只咱們幾個,且好好樂呵一下!”

說著,望著下首相陪的襄玉,道:“因純妃在暢春園養病,如今大好了,又是年下,一個人悶著也不好,來給大家斟斟酒吧。你們也常在宮裡走動,都該熟識熟識!”

襄玉忙低頭答道:“臣妾遵旨。”

那王爺們也都起身躬身道:“純妃娘娘萬安!”

帝弘曆笑道:“都坐下吧!純妃,昨日你妹妹和傅恆夫人都在暢春園中,今日一併請來過節,豈不好!”說著,下旨:“去蘭藻齋請蘇二小姐及富察夫人!”

襄玉聞言,急忙起身施禮道:“啟奏皇上,她們昨夜已經出宮回府了!”

“朕有旨,令她們昨夜留宿暢春園,今日再去,何況昨夜,蘭藻齋笛聲悠揚,吹了那大半夜,不是她倆之一是誰?如何反說她們出宮了呢?”說著向坐在左手第一位的慎郡王允禧道:“皇叔,昨日你來拜祭熙皇祖母,留宿暢春園,是否也聽到那湖面上陣陣琴聲,還有那蘭藻齋傳來的笛聲?”

允禧聞言,急忙回奏道:“湖面琴音乃坊間傳聞,以訛傳訛罷了,昨日因是皇額娘祭日,臣雖來過暢春園祭拜,但未日落便已回京了,因而並未留宿暢春園,亦未聽得笛音。”

帝弘曆臉色沉了:“這就不對了!朕既然已下了旨令她們留下,她們竟敢如此大膽,抗旨不尊的?!”

襄玉望著那面色不虞的帝弘曆,心中隱隱作痛,你究竟是何等樣人?前一時,為著逝去的愛妃痛不欲生,後一時,對面貌相似之人情難自禁;前一時,心痛神傷天地動容,後一時,為一己私慾摧花斷柳?你心中如無愛,何必苦苦掙扎?你心中若真愛,又哪來的博愛如許?真的是天心難測嗎?真的是天意難猜嗎?可是……可是……論理上,你是我的夫君啊,我緣何竟如此看不懂你?她不願他繼續糾纏下去,因而蹲身道:“皇上息怒,是臣妾命她們昨夜連夜出宮的!”

“你!你竟敢……”帝弘曆咬咬牙,仍是努力控制著怒火,低頭瞪視著她。沒想到雙目一接觸到她那清澈坦蕩的眼神,那奇異的香氣悠然飄來,心中怒火竟變得溫潤淡遠,早不知哪裡去了。

襄玉坦然答道:“臣妾承蒙皇上垂憐,賜家妹前來寬慰,並勞累富察夫人辛苦一日相陪,臣妾本已心中感激不盡。一則因暢春園本是宮闈重地,況昨日皇上駕幸與此,宮外之人更不便在此留宿,以免引人口舌,二則即是大節,如不令她們回去與家人團聚,恐有違皇上圈圈愛民之心,三則因昨夜雪大風疾,路上艱難,因而她們還是早去為好。至於皇上所言之笛音,那是哪個宮女閒來無事,聊以解悶而已。”

帝弘曆心心念念間,希望今日還能再見清影一面,更希望那笛音是清影所為,萬沒料到竟已被襄玉放走,雖心有不甘,但又不便動怒,因聽得襄玉如此說,便冷笑道:“朕還不知道,你宮中的宮女吹笛之技竟如此高妙。今日眾王爺面前,且吹一曲,給大家助興吧!”

襄玉見帝弘曆嘲弄的目光,知道他心中不滿,暗中令她為難,因笑說:“皇上,那笛聲並無新意,恐有汙眾王爺尊耳,臣妾且獻舞一曲,可好?”

這倒令帝弘曆沒想到,他笑看著她:“你還會跳舞?真真時隔三日當刮目相看!好!”

襄玉笑著站起來,也並不令舞姬樂工調音配器,也不去換裝,只是輕輕步下丹階,令那內監們將殿門敞開。詹寧居大殿外,正迎著東湖,雪後的湖面上,天色莽莽,雪色如銀,煞是清冷,便是院落裡的幾株老樹,亦是枯乾了枝丫,在寒風中瑟縮。殿門開處,那冷風夾雜著雪片,呼嘯而入,那原本燃著木炭火盆、暖融融的大殿,立時清冷了起來。襄玉緩緩迎風走到殿門口,向那門外雪野深深吐氣,那口中的奇香在寒風中愈加濃烈,然後示意那樂師隨便奏來,輕輕緩緩舒展衣袖,展臂邁步,目光端莊沉靜,竟如觀音降世、大士飛天般,舞姿竟全是西域佛理之術。那殿外棲息於樹枝間的鳥雀聞得這香氣,竟不顧風雪,遙遙地飛了過來,一群接一群,一隊接一隊,色彩斑斕、鳥鳴幽幽,圍著襄玉上下盤旋,似流動的綵帶般靈動。

那殿中,不只帝弘曆,連同諸王,誰曾見到過如此景象!全都看得目不轉睛、暗中叫絕。

須臾,一曲即終,襄玉緩緩收了衣袖,見那鳥雀也便慢慢散去了,便令內監關了殿門,徐徐走回自己座位旁。帝弘曆見她在冷風中回來,更顯得眉不畫而翠,唇不點而紅,肌膚亦是更加欺花勝雪,吹彈得破,全無一絲寒冷瑟縮之意,而渾身那異香,經了清冷,更是悠遠怡人。

帝弘曆望著她,搖頭笑道:“真真朕不知你還會給朕多少驚喜!去給王爺們斟上酒來!”

襄玉無可無不可地點頭應諾,領了小宮女端著酒壺跟在身後,按著座次依次下來與各位王爺斟酒。

先是允禧,因他輩分最長,乃是當今皇帝的叔父,何況襄玉心中亦對其早有所聞,更有別事糾纏,因而走上來,輕執酒壺,慢滴瓊漿,輕聲道:“皇叔吉祥,請滿飲此杯!”

允禧先是聞得一陣奇香,渾身沒來由竟有些燥熱,急忙定了定心神,起身道:“多謝純妃娘娘!”說罷,端起杯來,一飲而盡。抬頭間一見襄玉,不由得嚇了一跳。這女子,分明便是那十三哥允祥與子佩之女嗎?怎地會成了純妃?他也曾見過純妃,但那一群花枝招展的宮妃中,並未留意過哪一個相貌如何,今日距離這般近,一見之下,當真吃驚不小。難道世間竟有相貌如此相近之人嗎?

襄玉抬眼見允禧,心中也是一驚,這男人,她見過,在當日曹家父子搭救他之時,他便在其中,後來被帝弘曆拉走了的。那麼,他必定知道自己的來龍去脈?或可解自己心中一絲疑慮?想到此,壓制下心中的困惑慌亂,換了本性的淡然神色,笑道:“王爺海量。請再滿一杯,看是否能飲盡這世間說不清道不明的因果緣由。”

那允禧見她話中有話,因見其他人都在與帝弘曆舉杯暢談,似無人留意他們,因而大了膽子試探著:“謝娘娘教誨,只是怕這酒,早就醉了夢中人!”

襄玉一邊斟酒,一邊微笑道:“醉與夢,原本就不是去住由人的。昨夜風寒雪重,王爺來往京城辛苦了,多謝您費心!”說著,望著他輕笑。昨夜那一路護送蘇家車轎而去者,想來便是他吧。襄玉今日試探之下,見允禧面色發紅,果然是這允禧對漫玉一片痴心,又笑道:“但是如果王爺當真想飲我蘇家那杯醇酒,何不自己開口向皇上相求?省得花無人戴,酒無人勸,醉也無人管?”

允禧立刻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心中即驚詫她的反應,又歎服她的機警,點頭笑道:“謝娘娘美意。小王心中明白!”

說罷,笑著站起來,舉杯向帝弘曆道:“今日歡聚,臣敬皇上一杯,願皇上龍體安康,大清國富民強,風調雨順,為臣也好遊歷山水,盡興詩畫!”

帝弘曆聞言,也舉起杯,笑道:“純妃真會勸酒,連一向不肯多飲的皇叔都酒興大發,好!”

允禧也一飲而盡,襄玉趁勢又添了一杯,向他使個眼色,那允禧道:“為臣不肯飲酒,實在有難言之隱。可嘆為臣雖娶妻幾年,奈何仍膝下荒蕪!實在憂心啊!剛剛聽皇上言道那蘇家二小姐,為臣趁著酒興,可否向皇上和純妃娘娘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不情之請,你且說來!”

“純妃娘娘端莊嫻靜,想二小姐定是溫柔可親,還望皇上與純妃娘娘恩典,將二小姐指婚給為臣為側福晉!”說著,允禧急忙躬身施禮。腦海中浮起的,俱是昨日那雪下青衣之婀娜身姿。

襄玉聞言,先說道:“多蒙王爺不棄,小妹有此福分。按說小妹也該到了婚嫁之年了。”

帝弘曆皺著眉頭,望著襄玉笑道:“早聽聞蘇二小姐傾國傾城、國色天香,原來皇叔你也是過不了那美人關啊!只是麼,這蘇二小姐乃純妃小妹,朕的小姨,你卻是朕的叔父,如果你娶了她,她豈不是成了純妃的皇嬸?憑空長了朕一輩?哈哈,這事做不得,朕吃了大虧了!”

襄玉見帝弘曆不允,急忙道:“皇上,咱滿人,無所謂這些輩分綱常的……”

“好了,純妃,你繼續給王爺們斟酒吧!二小姐的婚事,朕看到合適的,自然會指婚給她!你放心就是了!”帝弘曆笑著打斷道:“來來來,皇叔,再來一杯!”

允禧臉上霎時灰暗了下去,卻又不敢表露出來,只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全不管酒入愁腸,化了相思淚。

襄玉嘆口氣,看來好事多磨至此也!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吧。

一時,來到怡親王弘曉桌前。這弘曉在這些王爺中,年紀最輕,但位份最尊,他父王老怡親王允祥在先朝甚得器重,臨終前上了一本,將世襲的王位並未留給年長成事的兒子弘皎,卻留給了幼子弘曉。弘曉一直在暗暗留神,怎麼帝弘曆平日常帶的那幾個隨身侍女今日沒來呢?那雨桐呢?正全無頭緒思量間,見純妃前來斟酒,急忙誠惶誠恐地端起杯來,急急道:“臣給純妃娘娘請安!娘娘金安!”說著先就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全無一點親王的派頭,堪堪一團不諳世事、不通俗務之象。

襄玉笑道:“王爺慢飲,飲多傷身……”忽地見弘曉抬起頭來,卻是那日陪皇帝前去醉香苑之人,且因他一句挑唆,害得曹家多拿了幾倍的贖身之銀,心中憤慨,冷冷地加了句:“也傷心!”

弘曉忽聞純妃語氣突變,似是不虞,心中納罕,悄悄抬頭,哪知不看則已,這一眼望去,如遭雷轟,這這這……這女子,分明就是自己那日送入宮中之人,怎麼會是純妃呢?純妃他是見過的,宮中飲宴多次,妃嬪們都是常見的,但那純妃,已是近三旬的年紀,都有了個五六歲歲的阿哥,面前之人,左不過二十幾歲罷了。陰謀,陰謀那冷森森的腳步聲,又在他心中迴盪!總是這樣,總是這樣,前些時日,哥哥弘曉與堂兄弘皙他們暗中來來往往,他便聽到了心中那冷森森的聲音,後來,一時衝動送了個女子進宮,非但未能得到帝弘曆的半句褒獎,連那女子的訊息都石沉大海,雖只是擄來之人,非親非故,但那畢竟是條人命,難道投到深宮的大海中,便如泥牛一般,消失無蹤了嗎?怎麼也得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啊!如今,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為他斟酒,她說,她是純妃!

那冷森森冷森森的聲音啊!又來了,又來了!!如鬼魅般,在他周遭飛舞,如剛剛純妃身邊的鳥雀般,帶著清冷的寒意,驅之不散!

他手中酒杯一震,再拿不住,哐啷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帝弘曆雖在談笑風生,卻是一直在暗暗望著這邊的動靜,因沉聲問:“弘曉,你是怎麼了?純妃給你斟杯酒,你竟然都不肯喝?”

弘曉聞言,嚇得噗通跪在地上:“萬……萬……萬歲……臣臣……臣不敢!臣只是……手指凍僵了,拿……拿不住那酒杯!”

“將酒杯燙熱了,給怡親王換上!”帝弘曆道:“純妃,給他滿上吧!”

見弘曉戰兢兢地立起身來,手顫抖著拿著內監剛遞上來的溫潤的酒杯,襄玉冷冷道:“王爺此次一定要拿穩了!當心再拿不穩,拿不準,怕是就要禍事臨頭了!”

這話聽在弘曉耳朵裡,更是晴天霹靂一般,細想,若真是那女子,她是被迷暈了抓來並送走的,沒理由會怨憤與他啊,難道只因為前次在醉香苑那一面?

他惶恐地抬頭,卻見允禧正直愣愣地望著他們。

他的腦中,轟的一聲,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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