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宮夢之純妃傳·回眸一笑笑·3,965·2026/3/26

一【一江春水】 庭空客散人歸後,畫堂半掩珠簾。林風淅淅夜厭厭。小樓新月,回首自纖纖。春光鎮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窮?金窗力困起還慵。一聲羌笛,驚起醉怡容。 襄玉懨懨地倚在床欄上,無情無緒,無心無夢,無思無憶,竟如被掏空了一般,只剩得空靈的一個皮囊。 那聲羌笛便是在此時清幽地吹響,悠遠綿長,如訴如泣,在宮牆內迴盪。 她痴痴地聽著,心中便漸漸多了些愁緒。愁緒也好,總還是些思維,好過那空茫。那種空茫,是熱鬧繁華後的寂寥?還是世事已慣的瞭然? 數日間,日日花柳繁盛、人來人往,各宮妃嬪無不前來示好交接,一個未去,另一個又至,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聽厭了的、了無新意的、也不帶絲毫真心實意的問候和誇讚,甚至羨慕和妒恨,因了她的回宮,不知又有多少人夜夜夢迴,空嘆寂寞!往來交接,也不過是那些虛華的金銀首飾、錦緞綢羅,俗世凡塵之物,帶不來半星寬慰。 來往之人,只除了皇后是不會到嬪妃宮苑的,鈺彤託病,一直在宮內養著不肯見人,還有那慧貴妃沛柔也從不登門——想來是位份高的緣故吧,倒是那嘉妃伊華、新得寵的海貴人如意,來往得最是勤謹,所送之禮,也貴重了幾分。 數日間,倒是三阿哥永璋每日都按時由教引嬤嬤帶著,前來晨昏定省,規規矩矩行了禮就罷了,仰著的小臉,一臉的戒備,一臉的陌生,一臉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數日間,襄玉仍是按規矩每日去慈寧宮門前請安,太后仍是不肯相見,不見也好,終有見面之日,但願到時候,不要有節外生枝。心雖作此想,亦是知道,那可能,微乎其微。太后之為人精細、目光如炬,那是經歷了一朝的紛擾鬥爭才走到了今天的。 這一切,熟悉了,習慣了,也就平常了。宮裡的日子,沒有那麼多當日做不完的活計,受不盡的凌辱折磨,只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罷了。 她徐徐翻動著手上的書頁,仍是那本《紅樓夢》,仍是當日初次讀時的悸動感懷,只是那所傷之懷,卻也物是人非事事休。仍愛煞那寶釵,愛她的雍容大度,愛她的端莊嫻靜,愛她的博學才華,更愛她能將那心底的熾熱,化了面上的寒霜,遙遙遠遠的淡極始知花更豔的悽美。那寶玉何幸,能得寶釵情深至此!那寶玉何不幸,竟不能體會寶釵情深至此! 幸與不幸間,是不是全在一心一念之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她無意識地聽著那笛聲,隨口問道:“芳菲,什麼時辰了?” 芳菲微笑著上來打著扇,說:“掌燈了,娘娘也該用晚膳了。剛剛在皇后宮中,與富察夫人閒聊時,只是用了些點心,如今小廚房做了糖蒸酥酪和梅花香餅兒,奴婢去給娘娘上些來,可好?” 襄玉搖搖頭,天雖仍是春末夏初,但也有些熱了,生性喜寒畏熱,更沒了胃口。 芳苓進來,躬身回道:“回稟娘娘,富察夫人已經在景陽宮安置好了,令貴人雖病著,安排下人照顧得還是很周到的,娘娘放寬心吧!” 襄玉點點頭,清影果然進了宮,伴著皇后聊天敘話而已,因與自己多了層關係,且有了當日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兩人雖有惺惺相惜之意,卻都礙於情面,反倒無法親近了。那帝弘曆亂點鴛鴦,不知要弄出多少閨怨哀愁!一想到帝弘曆,禁不住更是燥熱,仍忍不住問:“皇上今日進後宮了嗎?” 芳苓機靈,心中明白,馬上介面道:“娘娘放心,萬歲爺自打那日出去,日日跟大臣們商量國事,每日都到三更天,也就沒進後宮,更沒翻過哪位娘娘的牌子!” 襄玉冷冷地橫了她一眼,嚇得她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 是在盼望著他嗎?這麼多日,也未見到他,知道他國事繁忙,知道他心有所屬,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幻影,知道即便他來了,也是欲語還休的無奈,卻仍是放不下,丟不開,剪不斷,理還亂。她搖搖頭,再搖搖頭,不肯對自己承認,只是說:“芳菲你聽這笛音,比當日在暢春園所聽到的如何?” “當然不如那日!那日有雪色映襯,更添內中悽清!”忽地一個朗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門口孫嬤嬤等一般宮女內監們急忙跪下迎道:“恭迎萬歲!” 襄玉唬了一跳,眨眨眼,怕是自己心有所思,便成此夢吧。 帝弘曆大踏步進來,揮手令屋內其他人都下去了,望著襄玉笑道:“朕如今真不明白了,這迎駕之禮,你是沒學會呢?還是真心不喜歡朕前來?” 襄玉這才有了真實感,急忙站起來,蹲身道:“臣妾恭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帝弘曆拉了她的手,仔細看著她的眼睛:“哭過?是不是想念朕了?朕有好些日子沒進後宮來了。今日總算忙出個頭緒,又聽見這笛聲,便急急忙忙趕來了。” 襄玉輕笑道:“皇上前朝事忙,要記得保重龍體才好,臣妾萬事順意,不勞掛懷!” “哎,如今這事情,真真愈發匪夷所思!”帝弘曆仍是忍不住對襄玉道:“你知道那兵部尚書鄂善,那樣功勳卓著、深得朕心的肱骨之臣,居然也有貪腐之事,實在令人可嘆可惱!”帝弘曆嘆道:“數月前,監察御史仲永檀因未得確據不敢明參,以風聞言事密奏兵部尚書鄂善受俞姓賄銀萬兩,朕還疑惑永檀誣陷大臣,欲治其罪。前幾日令怡親王、和親王、鄂爾泰、張廷玉、徐本,尚書訥親、來保秉公查審,這些日子弘曉辦差很有了起色,兢兢業業,做得不錯,不幾日便查明瞭真相,鄂善家人及過付人等俱各承認了。沒想到今日面聖,這鄂善居然又反口,拒不承認受賄,弘曉等也拿不出個辦法,著實令人煩悶,因而這幾日在料理這個案子,一直沒來宮裡,冷落了你!” 襄玉心知帝弘曆對弘曉的芥蒂厭惡之心,因上次弘曉捨命相救鈺彤之事,已無形間淡化了許多,因而此次才又用他做事,但只這件事,聽著雖不復雜,卻總覺得哪裡不對,一個一品大員貪腐萬兩銀子,在本朝也只是睜隻眼閉隻眼的事情,官場中俱都心照不宣,想帝弘曆亦是心知肚明,何必如此糾結!因不好開口過問國事,只得笑著說:“皇上操勞軍國大事,夠勞心勞神了,如今後宮內安詳和睦,甚是安穩!”說著,忽地心裡亮了起來,這軍國之事,這朝局安穩,才是帝弘曆最懸心吧!那鄂善乃多年帶兵的兵部尚書,手掌兵權、功績甚偉,如此貪腐是小,出爾反爾、言而無信,卻是最令人可嘆之事。想到此,試探著道:“皇上也不必過於憂慮,如其並無十惡不赦的大罪則罷了,如果真其罪當誅,便是他不認罪,奈何事實俱在,也由不得他。” 帝弘曆詫異的望著襄玉:“你一向菩薩心腸,如何此時反而殺伐決斷?” 襄玉見問,只笑道:“臣妾乃閨閣婦人,不懂軍國大事,只是心有所感罷了。臣妾小時候,做錯了點小事情,不過是被打一頓、餓一頓,如果當真有那逃跑、尋死的人,是一概都沒有活路的。連個妓館都還有個規矩底線,何況朝廷,何況是手掌兵權的大臣!” 帝弘曆點頭嘆道:“這鄂善也是先皇當日倚重之臣,有功於社稷,但近年來日益驕奢、言語無狀,朕怕他早有不臣之心,朕原也只想拿了這個貪腐藉口,貶了他的官,令他告老回鄉、頤養天年罷了。萬沒想到,他居然不知進退,不肯低頭,定要狡辯紛爭,朕又不想落人枉殺功臣、兔死狗烹之惡名!” 襄玉想想道:“民間有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皇上對他已生疑慮,便是再用,怕也心有隔閡,更不利君臣相處。既已打草驚蛇,如果打蛇不死,將必被蛇咬。” 帝弘曆點頭道:“所言甚是!夏守忠,命怡親王去傳諭,對鄂善說,爾罪按律當絞,念爾曾為大臣,不忍明正典刑,然何顏復立於人世?宜有以自處,令其自盡!” 那夏守忠出去傳諭,帝弘曆這才舒了口氣,又令傳晚膳,那晚膳便很快陸續擺在地上黃花梨桌前,眾人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帝弘曆將香玉拉到身前,笑道:“你真是堪比長孫皇后,居然能幫朕治國安邦!如今國事已了,是不是該於朕談些兒女私情了?”說著便將頭倚上襄玉的頭。 襄玉心旌搖曳,面若桃花,心底留戀那溫存纏綿,理智卻一再冰冷她的熱切,半晌掙扎著躲開道:“皇上謬讚了!臣妾一陋質嬪妃,如何比得了前朝賢后?便是當日皇上鍾愛之情深意重、大義凜然的曹貴妃,臣妾亦是不堪相比萬一。” 帝弘曆輕輕放開她,一邊對坐用膳,一邊嘆道:“朕曾傳旨,這後宮內凡有人提及曹貴妃,一律杖斃。只因朕實在不忍再聽到穎兒的名字。那日自從見了富察夫人後,朕總是恍惚覺得,似是穎兒又回來了,心中好像踏實寬慰了許多,今日你再提起,朕也不似先時那樣錐心刺痛。富察夫人當真與穎兒諸多相似,你聽那笛聲,仍如當日在暢春園中一般,悠遠悽清,不似他人所吹笛曲,華麗婉轉、輕靈飄逸。” 襄玉聞此言,當日帝弘曆那如血的眼眸,又浮現在眼前,千古帝王,竟能有痴情若此,寧不令人感懷!卻原來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心下不忍他身為帝王卻受這相思苦楚,因而強壓下心頭酸楚,笑道:“今日清影便留宿在景陽宮中,如皇上心中有那思往事、惜流芳的對人對月之雅興,臣妾便喚那清影前來,可好?” 帝弘曆聞言,詫異地望著襄玉:“其他宮嬪,均是爭寵奪愛,朕但凡踏入她宮門半步,便是纏綿悱惻,不肯有任何人攪擾,你當真與眾不同,聰慧沉穩能輔助朕前朝政事,又善解人意懂風花雪月?” 淡淡一笑,襄玉低低道:“臣妾只知道,心中關愛一人,便是想盡方法使他如意,而非僅是讓自己歡心。”沒想到此言一出,竟似發自肺腑,醍醐灌頂般醒悟了,那湧蕩在胸中的酸楚,已蕩然無存。愛他,憐他,敬他,助他,便是要讓他萬事如意罷了!想著,躬身施禮道:“皇上放寬心在這鐘粹宮中,臣妾且去悄悄換了她過來,天明時皇上再令她回景陽宮換回臣妾,如此神不知鬼不覺,那彤史上便大大方方註上今夜駕幸鍾粹宮便是,必不致引人口舌是非。” 見襄玉出此計策,再想到清影那嫵媚嬌容,帝弘曆早已按耐不住心猿意馬,又愧疚地笑:“那朕便多謝襄玉你成全!只是,清影她肯來嗎?” 襄玉笑笑,走到內殿,卸下釵環,披散著秀髮,換上寢衣,拿過一件垂地雲緞暗灰色長披風來披上,方走至前殿,施一禮道:“臣妾願皇上得償心願。只是,她是臣妻,傅恆大人又在外公辦,萬不可節外生枝,臣妾還請皇上,發乎情,止乎禮!” 帝弘曆望著那素衣素顏的襄玉,端立在月色下,猶如那神龕上的觀音大士般端莊聖潔、普渡慈航,心中反起了另一層波瀾。

一【一江春水】

庭空客散人歸後,畫堂半掩珠簾。林風淅淅夜厭厭。小樓新月,回首自纖纖。春光鎮在人空老,新愁往恨何窮?金窗力困起還慵。一聲羌笛,驚起醉怡容。

襄玉懨懨地倚在床欄上,無情無緒,無心無夢,無思無憶,竟如被掏空了一般,只剩得空靈的一個皮囊。

那聲羌笛便是在此時清幽地吹響,悠遠綿長,如訴如泣,在宮牆內迴盪。

她痴痴地聽著,心中便漸漸多了些愁緒。愁緒也好,總還是些思維,好過那空茫。那種空茫,是熱鬧繁華後的寂寥?還是世事已慣的瞭然?

數日間,日日花柳繁盛、人來人往,各宮妃嬪無不前來示好交接,一個未去,另一個又至,說來說去,都是那些聽厭了的、了無新意的、也不帶絲毫真心實意的問候和誇讚,甚至羨慕和妒恨,因了她的回宮,不知又有多少人夜夜夢迴,空嘆寂寞!往來交接,也不過是那些虛華的金銀首飾、錦緞綢羅,俗世凡塵之物,帶不來半星寬慰。

來往之人,只除了皇后是不會到嬪妃宮苑的,鈺彤託病,一直在宮內養著不肯見人,還有那慧貴妃沛柔也從不登門——想來是位份高的緣故吧,倒是那嘉妃伊華、新得寵的海貴人如意,來往得最是勤謹,所送之禮,也貴重了幾分。

數日間,倒是三阿哥永璋每日都按時由教引嬤嬤帶著,前來晨昏定省,規規矩矩行了禮就罷了,仰著的小臉,一臉的戒備,一臉的陌生,一臉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數日間,襄玉仍是按規矩每日去慈寧宮門前請安,太后仍是不肯相見,不見也好,終有見面之日,但願到時候,不要有節外生枝。心雖作此想,亦是知道,那可能,微乎其微。太后之為人精細、目光如炬,那是經歷了一朝的紛擾鬥爭才走到了今天的。

這一切,熟悉了,習慣了,也就平常了。宮裡的日子,沒有那麼多當日做不完的活計,受不盡的凌辱折磨,只是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滿地不開門罷了。

她徐徐翻動著手上的書頁,仍是那本《紅樓夢》,仍是當日初次讀時的悸動感懷,只是那所傷之懷,卻也物是人非事事休。仍愛煞那寶釵,愛她的雍容大度,愛她的端莊嫻靜,愛她的博學才華,更愛她能將那心底的熾熱,化了面上的寒霜,遙遙遠遠的淡極始知花更豔的悽美。那寶玉何幸,能得寶釵情深至此!那寶玉何不幸,竟不能體會寶釵情深至此!

幸與不幸間,是不是全在一心一念之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她無意識地聽著那笛聲,隨口問道:“芳菲,什麼時辰了?”

芳菲微笑著上來打著扇,說:“掌燈了,娘娘也該用晚膳了。剛剛在皇后宮中,與富察夫人閒聊時,只是用了些點心,如今小廚房做了糖蒸酥酪和梅花香餅兒,奴婢去給娘娘上些來,可好?”

襄玉搖搖頭,天雖仍是春末夏初,但也有些熱了,生性喜寒畏熱,更沒了胃口。

芳苓進來,躬身回道:“回稟娘娘,富察夫人已經在景陽宮安置好了,令貴人雖病著,安排下人照顧得還是很周到的,娘娘放寬心吧!”

襄玉點點頭,清影果然進了宮,伴著皇后聊天敘話而已,因與自己多了層關係,且有了當日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兩人雖有惺惺相惜之意,卻都礙於情面,反倒無法親近了。那帝弘曆亂點鴛鴦,不知要弄出多少閨怨哀愁!一想到帝弘曆,禁不住更是燥熱,仍忍不住問:“皇上今日進後宮了嗎?”

芳苓機靈,心中明白,馬上介面道:“娘娘放心,萬歲爺自打那日出去,日日跟大臣們商量國事,每日都到三更天,也就沒進後宮,更沒翻過哪位娘娘的牌子!”

襄玉冷冷地橫了她一眼,嚇得她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

是在盼望著他嗎?這麼多日,也未見到他,知道他國事繁忙,知道他心有所屬,知道自己不過是一個幻影,知道即便他來了,也是欲語還休的無奈,卻仍是放不下,丟不開,剪不斷,理還亂。她搖搖頭,再搖搖頭,不肯對自己承認,只是說:“芳菲你聽這笛音,比當日在暢春園所聽到的如何?”

“當然不如那日!那日有雪色映襯,更添內中悽清!”忽地一個朗朗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門口孫嬤嬤等一般宮女內監們急忙跪下迎道:“恭迎萬歲!”

襄玉唬了一跳,眨眨眼,怕是自己心有所思,便成此夢吧。

帝弘曆大踏步進來,揮手令屋內其他人都下去了,望著襄玉笑道:“朕如今真不明白了,這迎駕之禮,你是沒學會呢?還是真心不喜歡朕前來?”

襄玉這才有了真實感,急忙站起來,蹲身道:“臣妾恭迎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帝弘曆拉了她的手,仔細看著她的眼睛:“哭過?是不是想念朕了?朕有好些日子沒進後宮來了。今日總算忙出個頭緒,又聽見這笛聲,便急急忙忙趕來了。”

襄玉輕笑道:“皇上前朝事忙,要記得保重龍體才好,臣妾萬事順意,不勞掛懷!”

“哎,如今這事情,真真愈發匪夷所思!”帝弘曆仍是忍不住對襄玉道:“你知道那兵部尚書鄂善,那樣功勳卓著、深得朕心的肱骨之臣,居然也有貪腐之事,實在令人可嘆可惱!”帝弘曆嘆道:“數月前,監察御史仲永檀因未得確據不敢明參,以風聞言事密奏兵部尚書鄂善受俞姓賄銀萬兩,朕還疑惑永檀誣陷大臣,欲治其罪。前幾日令怡親王、和親王、鄂爾泰、張廷玉、徐本,尚書訥親、來保秉公查審,這些日子弘曉辦差很有了起色,兢兢業業,做得不錯,不幾日便查明瞭真相,鄂善家人及過付人等俱各承認了。沒想到今日面聖,這鄂善居然又反口,拒不承認受賄,弘曉等也拿不出個辦法,著實令人煩悶,因而這幾日在料理這個案子,一直沒來宮裡,冷落了你!”

襄玉心知帝弘曆對弘曉的芥蒂厭惡之心,因上次弘曉捨命相救鈺彤之事,已無形間淡化了許多,因而此次才又用他做事,但只這件事,聽著雖不復雜,卻總覺得哪裡不對,一個一品大員貪腐萬兩銀子,在本朝也只是睜隻眼閉隻眼的事情,官場中俱都心照不宣,想帝弘曆亦是心知肚明,何必如此糾結!因不好開口過問國事,只得笑著說:“皇上操勞軍國大事,夠勞心勞神了,如今後宮內安詳和睦,甚是安穩!”說著,忽地心裡亮了起來,這軍國之事,這朝局安穩,才是帝弘曆最懸心吧!那鄂善乃多年帶兵的兵部尚書,手掌兵權、功績甚偉,如此貪腐是小,出爾反爾、言而無信,卻是最令人可嘆之事。想到此,試探著道:“皇上也不必過於憂慮,如其並無十惡不赦的大罪則罷了,如果真其罪當誅,便是他不認罪,奈何事實俱在,也由不得他。”

帝弘曆詫異的望著襄玉:“你一向菩薩心腸,如何此時反而殺伐決斷?”

襄玉見問,只笑道:“臣妾乃閨閣婦人,不懂軍國大事,只是心有所感罷了。臣妾小時候,做錯了點小事情,不過是被打一頓、餓一頓,如果當真有那逃跑、尋死的人,是一概都沒有活路的。連個妓館都還有個規矩底線,何況朝廷,何況是手掌兵權的大臣!”

帝弘曆點頭嘆道:“這鄂善也是先皇當日倚重之臣,有功於社稷,但近年來日益驕奢、言語無狀,朕怕他早有不臣之心,朕原也只想拿了這個貪腐藉口,貶了他的官,令他告老回鄉、頤養天年罷了。萬沒想到,他居然不知進退,不肯低頭,定要狡辯紛爭,朕又不想落人枉殺功臣、兔死狗烹之惡名!”

襄玉想想道:“民間有言,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如今皇上對他已生疑慮,便是再用,怕也心有隔閡,更不利君臣相處。既已打草驚蛇,如果打蛇不死,將必被蛇咬。”

帝弘曆點頭道:“所言甚是!夏守忠,命怡親王去傳諭,對鄂善說,爾罪按律當絞,念爾曾為大臣,不忍明正典刑,然何顏復立於人世?宜有以自處,令其自盡!”

那夏守忠出去傳諭,帝弘曆這才舒了口氣,又令傳晚膳,那晚膳便很快陸續擺在地上黃花梨桌前,眾人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帝弘曆將香玉拉到身前,笑道:“你真是堪比長孫皇后,居然能幫朕治國安邦!如今國事已了,是不是該於朕談些兒女私情了?”說著便將頭倚上襄玉的頭。

襄玉心旌搖曳,面若桃花,心底留戀那溫存纏綿,理智卻一再冰冷她的熱切,半晌掙扎著躲開道:“皇上謬讚了!臣妾一陋質嬪妃,如何比得了前朝賢后?便是當日皇上鍾愛之情深意重、大義凜然的曹貴妃,臣妾亦是不堪相比萬一。”

帝弘曆輕輕放開她,一邊對坐用膳,一邊嘆道:“朕曾傳旨,這後宮內凡有人提及曹貴妃,一律杖斃。只因朕實在不忍再聽到穎兒的名字。那日自從見了富察夫人後,朕總是恍惚覺得,似是穎兒又回來了,心中好像踏實寬慰了許多,今日你再提起,朕也不似先時那樣錐心刺痛。富察夫人當真與穎兒諸多相似,你聽那笛聲,仍如當日在暢春園中一般,悠遠悽清,不似他人所吹笛曲,華麗婉轉、輕靈飄逸。”

襄玉聞此言,當日帝弘曆那如血的眼眸,又浮現在眼前,千古帝王,竟能有痴情若此,寧不令人感懷!卻原來人生在世如身處荊棘之中,心不動,人不妄動,不動則不傷;如心動則人妄動,傷其身痛其骨,於是體會到世間諸般痛苦。

心下不忍他身為帝王卻受這相思苦楚,因而強壓下心頭酸楚,笑道:“今日清影便留宿在景陽宮中,如皇上心中有那思往事、惜流芳的對人對月之雅興,臣妾便喚那清影前來,可好?”

帝弘曆聞言,詫異地望著襄玉:“其他宮嬪,均是爭寵奪愛,朕但凡踏入她宮門半步,便是纏綿悱惻,不肯有任何人攪擾,你當真與眾不同,聰慧沉穩能輔助朕前朝政事,又善解人意懂風花雪月?”

淡淡一笑,襄玉低低道:“臣妾只知道,心中關愛一人,便是想盡方法使他如意,而非僅是讓自己歡心。”沒想到此言一出,竟似發自肺腑,醍醐灌頂般醒悟了,那湧蕩在胸中的酸楚,已蕩然無存。愛他,憐他,敬他,助他,便是要讓他萬事如意罷了!想著,躬身施禮道:“皇上放寬心在這鐘粹宮中,臣妾且去悄悄換了她過來,天明時皇上再令她回景陽宮換回臣妾,如此神不知鬼不覺,那彤史上便大大方方註上今夜駕幸鍾粹宮便是,必不致引人口舌是非。”

見襄玉出此計策,再想到清影那嫵媚嬌容,帝弘曆早已按耐不住心猿意馬,又愧疚地笑:“那朕便多謝襄玉你成全!只是,清影她肯來嗎?”

襄玉笑笑,走到內殿,卸下釵環,披散著秀髮,換上寢衣,拿過一件垂地雲緞暗灰色長披風來披上,方走至前殿,施一禮道:“臣妾願皇上得償心願。只是,她是臣妻,傅恆大人又在外公辦,萬不可節外生枝,臣妾還請皇上,發乎情,止乎禮!”

帝弘曆望著那素衣素顏的襄玉,端立在月色下,猶如那神龕上的觀音大士般端莊聖潔、普渡慈航,心中反起了另一層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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