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空亭日暮】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鍾粹宮裡的溫存調笑,景陽宮裡的默默低語,也不過是這深宮中最有風情雅興的兩處,不知有多少宮內,長夜孤燈,寂寥落寞。
而最冷落悲苦的,當屬嫻妃奚顏的承乾宮。堪堪已是兩月光景,春已離,荼靡意,亭前一地落英,去留兩遲疑,禁足之期雖已將滿,天已開始了暑熱,但這心底的寒意,不知何時才能被溫暖。
山蘭小心地打著扇,道:“娘娘,寧郡王派人送來的合歡花,奴婢已經將那花蕊折了,配著燕窩熬好了,給娘娘取了來服用,可好?”
奚顏點點頭,一會兒山菊便將那羹湯託著託盤遞了上來,奚顏接了,一勺勺舀著,並沒立刻去吃,只裝作無意間問道:“可打聽了,這幾日,皇上翻的是哪個宮的牌子?”
山菊見問,撇撇嘴道:“還說呢,先是因政務繁忙,萬歲半個月不進後宮了,宮裡也都冷清清的,只有皇后弟弟的夫人來住了幾天,她們都聚在皇后那裡,才熱鬧了點。萬歲連續幾日,日日駕幸鍾粹宮,也不知那純妃怎麼狐媚惑主的,萬歲從她宮裡出來,總是黑著眼圈,精力不濟似的,有一次在朝堂上差點睡著了,後來傳到太后那裡,太后叫了萬歲去叮囑了幾句,這下可好,萬歲又開始忙於朝政,這些日子再沒進過後宮。”
奚顏冷冷道:“那傅恆夫人出宮了嗎?”
“早出宮了,她又不是嬪妃,哪能常住在宮裡。”
“皇上就沒去過景陽宮或者鹹福宮?”
“鹹福宮倒是去過兩次,初一十五仍是去皇后的長春宮,其他宮,就沒去過了。”山菊想了想說道:“娘娘,宮裡還有兩個訊息……”
見山菊支支吾吾,心中起疑,立起眼來喝道:“什麼訊息,說!”
“是!是……一個是海貴人有喜了,還有……還有……太后傳旨,兵部左侍郎永壽之女葉赫那拉氏御琴,六月初六日入宮。”
奚顏心中本就不是滋味,那帝弘曆如今竟這樣專寵純妃,禁足兩月來,竟沒有一聲旨意問候,再聞此言,如火上澆油,揮手將燕窩羹摔在地上。嚇得一屋子的宮女內監都急忙跪在地上。
正此時,承乾宮掌宮內監趙守能進來道:“回稟娘娘,寧郡王送來上好花木,在外求見!”
奚顏只得平了平心中怒氣和怨氣,道:“請王爺進來吧!”揮手令其他人都退下了。雖禁足在宮內,不能隨意外出,但因有帝弘曆旨意,一應用度都還齊備,也並沒有不準工匠御醫來往,因而這寧郡王弘皎藉著在宮內種植花草、掌管園林之便,常來常往,竟很熟絡了。
弘皎一步進來,見屋內氣氛壓抑,奚顏滿面怒火,山菊正在地上撿摔碎了的燕窩羹碗,心中已明白了個大概,見他人都出去了,賠笑道:“娘娘莫動氣,那合歡花花蕊雖味道苦澀些,但最是滋陰補氣、有益生養的,這法子小王也是從海外大師那裡才學到的,還沒人曉得呢!娘娘不日就要禁足期滿,好好調養好了,必會喜得龍胎、母榮子貴!”
奚顏這才嘆道:“便是本宮日日調養又能如何?如今皇上專寵純妃,海貴人又懷身孕,太后又令堂叔之女進宮,即便本宮禁足期滿,那皇上不肯駕幸承乾宮,再精心調養,又有何用!”
弘皎賊溜溜轉了轉眼睛,嘿嘿笑道:“此事還需想點辦法,如果便這樣聽之任之,那便要任人宰割了!”
奚顏忍不住輕笑道:“王爺說笑了,這內宮爭寵已非一日,也不是從本朝才有的事,皇上的心如海底針,誰能摸得透,左不過獻歌獻舞、淫詞豔曲去討皇上歡心,還能有什麼辦法!”
弘皎搖頭道:“娘娘服侍皇上也非一日兩日了,萬歲的心思性情,您還有什麼不知道的?他既然已對娘娘產生了懷疑厭惡之心,如果這疑慮不消,即便娘娘復出,再輕歌曼舞,也是難再獲聖寵的!”
“本宮也知道,皇上心中最容不得疑慮,可是那日本宮確實是冤枉的啊!”
“您自己喊冤,萬歲必定不會相信,反而更會以為您拒不認錯,更生反感。除非讓他自己知道,是他冤枉了您,心內對您有所愧疚,您再一展您的寬宏大度、淡定隱忍,咱萬歲這心腸,最是容易動情,那時節,才能一舉鯉魚翻身,不僅能令太后迴心轉意,更能令萬歲對您復寵如初!”弘皎陰測測地笑著說。
這話說到了奚顏的心坎上了,急忙站起來,蹲身施禮:“多謝王爺賜教!求王爺助本宮完成此心願!”見弘皎胸有成竹般只是笑,心中一動,繼續說:“王爺但凡有所吩咐,金銀珠玉,但憑本宮能有的,王爺拿去便是!”
弘皎這才閃身避開奚顏的大禮,虛扶道:“娘娘客氣了,小王無所欲無所求,只求能平安終老就好!”
奚顏見他不肯實言相對,知他心中必是有謀劃的大事,將來恐怕會留下後患,但也顧不得許多,只求能暫時解了眼下危局,因而更坦誠道:“本宮如能復出,再得太后及皇上寵幸,上天垂愛能添一龍子,將來之事,都是未知之數,王爺儘管放心,滴水之恩,本宮必將報之湧泉,何況是如此大恩!”
弘皎聽出她話中已有疑慮,但心中大計又不能對她講明,如不說出個令她信服的理由,恐難得她的信任,更有礙今後的大計,心中尋思半晌,想了個好主意,便故作長嘆一聲:“娘娘說哪裡話來!小王今日能為娘娘盡一份綿薄之力,已是心滿意足、今生寬慰了。可嘆我雖落花有意,奈何娘娘流水無情,此心有所向往多日,卻無奈情深緣淺……”說著,又是一聲嘆息:“有此念頭本是該千刀萬剮的大罪,今日本王便實說了,還望娘娘莫要惱怒,成全小王心底的一片痴心,小王必定安守禮法,絕不會令娘娘為難!”
奚顏何嘗聽到過如此綿綿情話,自小便是被教導會入宮為後為妃,那點纏綿的兒女情思,早已被禮教壓製成塵埃,便是與帝弘曆,亦是君臣,只有強顏歡笑伺候的,或偶爾被帝弘曆調笑,哪裡想到還有這等痴情苦戀!雖這許多年一心在宮闈間周旋,為家族之利,為一己之名,並未留意那弘皎半分毫,但今日聽得他此言,先是震驚羞惱,後又因女人的虛榮心,被人暗戀,亦覺得甜蜜酸楚,再念及他今日出謀相助,竟是因對自己的愛戀,那豈不是更是死心塌地、再不會有任何要挾?只要自己把持得住,不做那有違婦道、敗壞宮規之事,這情景對自己,乃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想著又忍不住心中狂喜起來,面上仍是一片羞紅,道:“寧郡王說笑了!本宮……本宮亦感念郡王一片誠意!”因著急方才所言之事,急忙趁熱打鐵問:“不知郡王可否有辦法相助本宮?”
那弘皎何等精明,見火候已到,也不肯再將局面弄僵,笑道:“如果要打消萬歲疑慮,除非讓他親眼見到又有人掉入池中,而非人力所為。”
“這可不是瘋了,誰無緣無故會掉到那池子中!”奚顏冷笑。
“娘娘有所不知,小王后來去那錦鯉池檢視過,令貴人落水之處,有一路磚不見了,看來恐怕是這路磚年久失修,恰逢令貴人踩上去,便落水了,正不巧娘娘在旁邊,才受了這池魚之災。如果仍有那路磚也鬆動了,虛浮地擱在那裡,又正巧萬歲帶著嬪妃們在周邊走動,不知道哪個嬪妃會不小心踩上,那豈不是……”說著,不住地拿眼睛覷著奚顏,看她的反應。
奚顏聞聽,憑直覺道:“那豈不是會連累到另一個嬪妃?”
弘皎心中暗歎,女人婦人之仁,如何能成就大事,因嘆道:“娘娘菩薩心腸,原來寧願捨身飼虎,卻不知人無傷虎意,虎有害人心!”
奚顏被他一激,雖想起太后所言不得作惡之語,但一想今後被帝弘曆冷落,孤苦一生的境況,如今又被太后厭棄,如不自己奮力去爭,怕更無出頭之日了,因而急忙壓下心中的恐慌,道:“全憑王爺安排就好!”
見奚顏已經就範,弘皎心中暗喜,又道:“娘娘侍奉萬歲多年,一直未有喜訊,卻是為何?”
此話又說道奚顏傷心處,搖搖頭傷感道:“本宮亦不知何故。”
弘皎道:“小王帶來一太醫,最擅長婦科千金一脈,他原是怡親王府家奴,父王抬舉他學了醫道,如今在太醫院做了太醫,最是忠心不二,就令他給娘娘請個平安脈,可好?”
奚顏點點頭,也想弄明白這其中疑惑,口中道:“如此有勞了!”
弘皎向外招招手,不一時,一個七品服色的太醫低頭進來拜道:“太醫郭幕針給嫻妃娘娘請安,娘娘吉祥!”說著便將醫箱並把脈的引枕等去處放好,奚顏伸了手臂,他細細地把了半晌,又換了一隻手,亦是把了半晌,方道:“娘娘身體康健,並無任何不妥。”
弘曉皺了皺眉,道:“你可看仔細了?”
“臣多年行醫,必不會有錯,娘娘身體無任何異樣,隨時都可得龍胎。”
弘曉望了望四周,說:“你且看看這殿裡動用之物,有無有礙之物?”
那郭幕針四下細細觀望,連那養的花草也都細細聞了聞,古玩玉器、擺設書畫無一遺漏地詳細看過,也搖搖頭。
弘皎不放心,又道:“娘娘的飲食你也看看!”那奚顏另人將他帶去小廚房,不一時回來,搖頭道:“小廚房中,亦是平常東西,絕沒有不該有之物。”
奚顏也困惑了:“那還有何種辦法做這手腳?”
郭幕針想了片刻,似想起一事,但隨機釋懷笑道:“娘娘得萬歲寵幸,那彤史太醫院已有備份,臣職責所在,均需細讀,內中也無萬歲下旨不留龍脈之事,其他再無可能了。恐怕是時機不到吧!”
見他說得確定,弘皎揮手令他下去,只囑咐“不可對外人講起”,回身對奚顏道:“此事小王定會找出蹊蹺來,娘娘安心就是。原本宮中都道用麝香便可至不孕,飲紅花便能終身不育,須知那麝香味道極重,刺鼻尖利,如何能隱藏得住,那紅花雖能落胎,卻無法終身不孕。小王熟知花木本性,唯有花草香粉每日薰陶的慢功夫,才能使這毒入骨髓,達到效果。”
說著,遙遙指著院中幾盆花草道:“這夜來香香氣悠遠,花色純美,甚是令人喜愛,這含羞草一碰便合攏來,嬌羞之狀如二八之女,亦是怡人。單獨養著,到也無妨,放在一起,則令婦人陰虧宮寒,難以受孕,且花香相互滲透,效力增了數倍,卻是外人再難想得到、看得出的。”
奚顏望著那花草,冷笑道:“請王爺千萬在無意間送兩盆到長春宮皇后那裡,再送兩盆道那鍾粹宮純妃和永壽宮嘉妃,那儲秀宮倒罷了,慧貴妃也不過是個活死人,皇上怕是幾年也沒去過她那裡了!”
弘皎呵呵笑道:“娘娘就安坐釣魚臺,坐等大魚來吧!往後這戲啊,好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