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越女鏡心】
冥冥中不知道是什麼在敲擊著漫玉的心,她能聽到那內宮深處悠遠哀怨的低喚。
每個夜裡,每個月亮升起來的夜裡,她都能聽到那不知來自深宮哪一處的呼喚:妹妹……妹妹……你來了……妹妹……
那聲音滲透在風裡,滲透在月色中,滲透在宮中每個人的呼吸裡,滲透在襄玉那端秀安靜的眼神中,可是,卻被所有人有意或者無意地忽略了。
純妃娘娘如今寵冠六宮,又身懷龍裔,誰還會追查這其中那些不合情理的端倪?
七月十五,那是宮內最陰森最令人畏懼的日子,鬼節,那平日裡在冷宮中、在高牆內枉死的歷朝歷代的嬪妃宮女之冤魂,據說都會在這一夜遊走出來,有恩報恩,有怨抱怨,有仇報仇,宮中歷來都是是非之處,人人身上怕是都有幾筆血債要償還的,即便那入宮時間尚短、沒有血債之人,也畏懼那幽居深宮數代的冤魂,雖宮內禁止巫蠱之術,但每年此日,各個宮中都燒香焚紙、祭拜超度,一片森森然的哀婉和肅穆。
襄玉並不知道這鐘粹宮是否也有枉死之人,雖然她自己平生未作虧心之事,全無所懼,但還是令孫嬤嬤依照那宮裡習俗,焚了香、燒了紙,漫玉也已顯懷,所以必須也在腰腹上綁上層層布帶,如今天氣已是很炎熱,更是百般不舒服。
那《紅樓夢》的前半部分,已是不知道看了多少遍,那花草植物之書,鍾粹宮內所有之植物,俱已研究一遍,宮外的,能盆栽養育的草本科,令花匠送來便是,那粗大的樹本科,便只能望洋興嘆。於是便將那女紅刺繡、彈琴吹簫、對弈手談,俱都學了起來。
那帝弘曆自那日後,也明白防嫌,不過隔幾日前來有著漫玉在宮內,未免尷尬彆扭,坐片刻也便去了,再無了那日的款款情長,那時光於是更顯得漫長。
午睡起來,見宮內處處俱是靜悄悄的,走出正堂,只見漫玉正獨自坐在東炕上,一針一線在縫製一個白綾紅裡的兜肚,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甚是鮮亮可愛,漫玉那含笑的雙眼,俱是母性的情懷,看得襄玉心中有說不出的羨慕。
她輕輕喚了一聲,漫玉聞聲見識襄玉走了出來,急忙蹲身施禮:“給娘娘請安!”
“罷了,你如今都已經顯懷了,施禮不方便,以後就免了。”襄玉笑笑說,那笑容如此落寞,看得漫玉急忙低眉斂氣,不敢大聲。如今雖說住在這鐘粹宮內平安順心,吃穿用度、調養安胎,都是太醫院送來的上等之物,但那襄玉一直對她心有芥蒂,總是冷眼相對,未得傳諭,她也不可隨意出入襄玉正堂,只比那宮女稍好些,不必操持勞作服侍罷了,今日難得見襄玉出來笑著對自己講話,心中很是忐忑,怕又有言語不慎,引得她厭煩或是妒恨,只是低頭答應了個是,便不敢再做聲。
襄玉緩緩道:“今兒挺熱的,屋子裡燒香鬧得煙燻火燎,你陪著本宮去後院那花木蔥蘢處走走吧,想是能風涼些!也別驚動了別人,他們難得歇個晌午!”
於是漫玉便扶著襄玉,從正殿北門出來,便是那小小的花園,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許多小杏。襄玉見那杏子累累垂垂,雖還青澀,卻已露出微微橙紅,因想起“綠葉成陰子滿枝”之句,轉頭看漫玉那微微隆起的獨自,當真便也要“綠葉成陰子滿枝”了。雖與允禧無緣,嫁給傅恆後,仍是會再育子嗣,一如宮中其他女人一樣,都有個期盼、有個依靠,而自己幼年隨母漂泊,後又經磨難,糊裡糊塗進了宮,總算得遇那心意相通、情深意長之人,卻是自己兄長,此生註定與子女無緣,最終不過孤獨終老,越想越覺心中悲慼。正自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傳來,還帶著燒焦的味道,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芳苓滿面淚痕,蹲在那裡,手內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
那芳苓萬沒想到襄玉與漫玉會此時出現,一時愣了,只管望著她倆呆呆地看。
襄玉低聲問道:“你給誰燒紙?宮中不得私自祭奠燒紙,本宮並未禁過你們孝心,反在父母祭日,都是許可你們去那前院土地像前大大方方去燒的,你這又是為何?”
芳苓這才回過神來,急忙跪下,哀哀哭道:“娘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說著將手上的紙向身後藏去。
襄玉原本並無疑惑,不過隨口一問,今日是鬼節,難免心有所思,多燒一次紙錢,也不過是一點孝心,但見她形跡可疑,宮中又正是容不得半點差錯之時,不免也慎重起來,問:“本宮問你,你祭奠的是何人,這麼鬼鬼祟祟的?你手裡的是什麼?”
芳苓嚇得將手上的紙直向後藏,見藏不住,便要往那未熄滅的火裡扔,漫玉在旁邊見了,雖有孕,但仍是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芳苓見燒不掉,竟毫不猶豫張開嘴,將那紙放在口中,急急想吞嚥下去,只是那紙過多,又極乾燥,一時哪裡能嚥下?卻塞在口中,憋得面紅耳赤,直著脖子乾嘔了起來。
襄玉知道必有蹊蹺,對漫玉道:“掏出來,別讓她吃了!”
漫玉見狀,一把緊捏芳苓的兩腮,迫使她張開嘴,將她口中未嚥下的紙團掏了出來,那芳苓總算喘上這口氣來,張著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漫玉將她紙交給襄玉,襄玉展開,卻發現這並不是尋常的黃紙,竟有字跡在上面,細看下,寫得是:
攜手到花前,共賞風花雪月天。
效蝴蝶舞翩然,相依相偎笑並肩。
一雙一對樂似雙飛燕。今生今世熱愛心不變。
豔夢正感溫暖,又被那風吹斷,怕怕怕蝶侶空相眷,夢隨風飄遠。
春風吹醒美夢斷,人別矣他朝再共戀……
此乃是崑曲《牡丹亭》中那杜麗娘與柳夢梅偷期密約之時的唱詞,心下詫異,這深宮內院,除了帝弘曆再無男子,她這一番痴情,卻是為誰?難道早在進宮前便已終身暗許?若果真如此,便成全她們,且放她出宮,成就那神仙眷侶,未嘗不是見樂事。但今日這祭奠,怕是因與她那心念所牽之人已天人兩隔,豈不令人唏噓感嘆!
因而聲音緩和了,道:“你究竟在祭奠何人?告訴本宮,必會為你做主。”
芳苓性情耿直、大有男兒之風,今見被純妃抓了現形,知是躲不過,只得期期艾艾道:“奴婢……奴婢是在祭奠……祭奠芳蕊!”
“芳蕊?”襄玉和漫玉俱都吃了一驚,襄玉皺眉道:“芳蕊據說是在本宮回宮前她已被放出宮了,你為何說她已死?何況,這唱詞,全是男女歡好之意,你又作何解釋?”
芳苓垂下頭哭著道:“奴婢與芳蕊本是從小一處長大的鄰家姐妹,因他父親最愛崑曲,時常便教我們幾句,我唱小生,她唱小旦,平日做戲時我們扮作兩口兒,裝著那麼親熱,一來二去,便像真的一樣兒。後來我們兩個又一起進了宮,這宮裡孤苦無依,只能她疼我,我愛她,一處相伴著互相慰籍。我們原是說好的,活著便一處活著,死了,化了灰也要撒在一處,再沒有一個人單獨先拋下另一個的道理。如今我回宮了,她卻不見了,除非是她死了,否則無論如何也會想辦法帶個信給我的!她音信皆無,定是早已不在了,今兒是鬼節,因心中思念我們往日的情分,便將這戲詞燒了給她,讓她知道我的心意罷了!”說著,復又哭了起來。
襄玉聽了這呆話,不覺又惱又悲,又稱奇道絕,心中最是易被這無論是否合乎禮教的情誼打動,拉著芳苓起來,囑咐道:“本宮不是那矯揉造作、容不得半分逸事之人,只是這宮裡規矩森嚴,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窺覷,以後斷不可燒紙,逢時按節,只備一爐香,一心虔誠就能感應了。只在敬心,不在虛名,知道嗎?”
芳苓原以為自己有此齷齪不堪之事,怕不被打死,沒想到襄玉竟如此開通,一時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跪在地上磕頭。
襄玉道:“此事再不可對任何人說起!被外人得知,你就別想活了。”說著望著漫玉道:“你也需三緘其口!回吧,本宮也乏了!”
漫玉待襄玉回了內殿,那芳菲進去伺候她刺繡,便出了內殿,思索了片刻,往那西廂宮女房中去尋芳苓。芳苓在鍾粹宮也算是有頭有臉的奴才,獨自有一間下房,早已嚇得戰兢兢回來躲在自己屋子裡趴在炕上啜泣。襄玉因走過來坐在炕沿上,輕聲道:“姑娘原是是如此重情重義之人!好生令我欽敬!”
那漫玉在宮內,也算半個主子,芳苓不敢怠慢,急忙擦了淚起身欲行禮,漫玉笑著制止了她,道::“我來了這兩個月,冷眼看著,姑娘最是有膽識有氣魄、重情重義、敢作敢為之人!”說著便在拉了她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閒言中套問她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竟是心思極簡單、行事甚魯莽之人,正合她所用,因說道:“姑娘既然對芳蕊如此放不下,難道就不曾找過他,卻斷定她已經不在人世了?”
芳苓搖頭道:“奴婢何嘗沒有找過!這宮裡不知找了多少遍,只是再找不到,才知道她必是已經死了!”
“芳蕊她沒死,她是去了延禧宮當差!”漫玉輕聲道。
“延禧宮?延禧宮是哪位主子?她為何去了哪裡?為何不見她出來走動?小姐您是如何得知的?”芳苓甚驚,急急問道。
“我是……是聽慎郡王提起,他在內務府名冊上看到的。”漫玉一邊說一邊檢視她臉色,因為她是知道自己懷孕真相的,這樣的說辭,必定不會招致她懷疑,果然見她並未有疑惑,接著說:“我只因感念你思念她甚是痛苦,才忍不住告訴你的!至於延禧宮是何人居住,芳蕊為何去了延禧宮,為何又不能出來與你相見,這些事情,得你想辦法去那延禧宮,見到她,不是就水落石出、一清二白了嗎?”漫玉悠悠道,她似乎聽到了命運那詭異的腳步聲,那延禧宮中,是否當真藏著她所要尋找的秘密?
“只是如今娘娘對鍾粹宮諸人出入追究甚嚴,奴婢如何能出去呢?”
“謀事在人,能不能想辦法出去,能不能見到她,那便是考驗你與她的情誼是否足夠深厚了!”
“好!我必定要去延禧宮弄明白實情!”芳苓重重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