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虞美人影】
時間是抓不住的流水,飛也一樣在平靜淡薄中流逝,漫玉卻心急如焚。轉眼秋去冬來,堪堪已有八、九個月身孕,肚子大得行動都吃力了,這鐘粹宮安詳平和,帝弘曆一道旨意,再加上襄玉的小心謹慎,竟然擋住了外面的一切風雨,不管宮妃也好、朝廷也好,任何風波似乎都不會攪擾鍾粹宮的安寧。那傅恆已經功德成就,永定河復歸舊道、沿河居民安居樂業,被帝弘曆大大的誇讚了一番,加官受賞,甚是風光,而對於她入宮陪伴襄玉待產之事,表現得歡欣雀躍、只說能為萬歲分憂乃是天大恩賜,並不著急迎娶,很容易便瞞混過去了。
她手撫在高高隆起的腹部,心中浮起的,是允禧那情意綿綿的眼神,雖此生再無相守的機緣,能為他留下子嗣,乃是平生宏遠,不枉此生!這麼長時間知道她在深宮,那呆子必定也是安心不少吧!
而令她心急的,乃是心中日日夜夜懸心之事,鍾粹宮擋了外面的風雨,卻也隔絕了外面的訊息,自從進來便再未出宮門一步,勘察尋找姐姐之事,更是無從談起,不日生產後便要出宮,那時節再想得這樣的機會,怕是再無可能了。
襄玉如今竟又迷上了佛經,每日打坐禮佛,怕人打擾,對她更是冰冷,那漫玉早已習慣,也樂得自己安靜,只是心中焦急,再無心思描畫刺繡、吟詩弄詞,只坐在內殿桌案前發呆,卻見芳苓端著茶盤等物進來,悄悄進了內殿正堂裡,須臾便空著手出來了,急忙悄聲叫住她,輕聲問:“你昨日又去打探延禧宮訊息,結果如何?”
芳苓見問,感念她指點,竟將她當了個知己恩人,急忙悄聲回到:“奴婢這半年來,不知道悄悄去過多少次,那延禧宮外相看著也沒什麼大不同,左不過是高牆宮院,只是稍一走進宮門,便有侍衛過來攔著,不讓靠近。”
“好端端的要侍衛做什麼?越是如此,越有問題!那芳蕊定是被囚禁在那裡,等你去救她呢!”漫玉急忙鼓動她。
“奴婢何嘗不知道!那延禧宮前後左右,奴婢只要得了機會便去轉,北邊沁芳園裡倒是有棵大樹,只是奴婢又爬不上去,沒辦法跳到宮苑裡。”
“白日不行,你可以試試晚上去啊!如果能巧遇有人進去,你留心看著,一定能找到進去的辦法。這兩日天寒,娘娘歇息的早,定不會叫到你,何況還有芳菲啊!”漫玉湊在她耳邊,悄聲教她。
“嗯哼!”忽地聽到襄玉的聲音傳來,嚇得二人急忙分開:“芳苓,你去將書房那套金剛經拿了來。”見芳苓出去了,轉頭向漫玉道:“你和她鬼鬼祟祟的說什麼呢?本宮一再告誡你謹言慎行!”
“啊……沒……她……她想討要香爐,想焚香祭奠芳蕊,又不敢去找娘娘……”漫玉急忙掩飾道。
襄玉冷冷望了她一眼:“本宮看得見,你與她交頭接耳亦非一日,如果出了差錯,那是性命攸關的,你好自為之!”
轉頭看那皇后所賜的聘禮和田白玉鐲,垂掛在日益豐腴的手臂上,因說道:“此物雖能庇佑平安,只是你如今月份大了,帶著不便,萬一磕碰了又是大事,褪下來本宮給你收著,等你嫁了傅恆、過了門,本宮在交換給你!”
………………
殘月映雪,北風呼嘯,延禧宮外清冷寂寞。
延禧宮的宮門傳來輕叩聲,三聲長、三聲短、又三聲長,宮門開處,仍是那宮女的謹慎張望,何忠勇低頭請那披著長披風之人進去,半晌,復又出來走遠了……
這一切,全被數夜間瑟縮地守候在樹影間的芳苓看在眼裡。
………………
“回稟嫻妃娘娘,回稟王爺,那宮女又來了,鬼鬼祟祟在窺伺延禧宮宮門。”何忠勇低聲道。
“可查明白這宮女是哪個宮的?”奚顏道。
“鍾粹宮的,名叫芳苓,是純妃娘娘身邊最貼心的四個宮女之一。”
“這些日子,除了這個宮女,可還有其他人來過延禧宮?或者有其他人留意過延禧宮?”弘皎聞到。
“嗯……沒……沒有,從來沒有!”何忠勇心中稍一盤算,便知輕重,急忙回答。
“呵呵,一石二鳥,看來這延禧宮與鍾粹宮必然有莫大的關係!咱們不能冒險身陷險地,何不就用她去投石問路!”弘皎與奚顏對望一眼,嘿嘿笑道:“何侍衛,你且裝作疏忽,放那宮女進去!”
儀嬪聞言,渾身一震,心知必將鬧出大事來,急忙道:“娘娘,純妃如今深得皇上眷顧,如今又懷了龍裔,此事如牽連到她,怕是要鬧得不可收拾,還是求娘娘令何侍衛按旨意認真當差吧!如果當真有人抗旨進去了,何侍衛也是罪責難逃啊!”
“儀嬪娘娘多慮了,這是那叫芳苓的宮女不知死活,自己硬闖了進去的,礙不著何侍衛的事,咱們就等著看好戲吧!”弘皎陰測測地說。
奚顏笑著拉著儀嬪的手道:“今夜必是個雪重風寒的長夜,本宮與王爺便在妹妹這景仁宮內多坐半晌,想來妹妹不會不歡迎吧!”說著有意無意地晃了晃頭上的流蘇,那儀嬪的金釵赫然竟插在她的頭上。
儀嬪急忙惶恐地低下頭,雖明知不妥,也不敢出聲:“娘娘和王爺駕臨景仁宮,是嬪妾的榮幸,自當秉燭迎候。”
弘皎想了想,又道:“這宮內可有方便看戲的戲臺?”
儀嬪想了想,臉先紅了:“東側門門房內,有數塊磚是活動的,平日何侍衛有什麼事情,便從那裡傳遞,嬪妾不便經常出去,怕惹人猜疑,便也常常將那磚取下,便可清晰看到延禧宮外的情景……”
聽得奚顏先笑了:“原來自古這偷期密約、私相傳遞,就都是這麼鼠竊狗偷般的挖牆腳、搬磚頭啊!”
………………
那永巷裡北風呼嘯、寒氣凜冽,好在這門房內還算暖和,奚顏與弘曉從那卸下磚塊的洞口望去,見何忠勇按照吩咐,裝作不耐寒冷,躲在了這門房的底下背風處,卻恰好能聽到洞口內的聲音和吩咐。只一時,從那北側樹影中便出現一個罩著風雪長襖的身影,低著頭四下小心地張望了許久,便悄悄走上了延禧宮門前的臺階,抬起手來輕聲叩門,三聲長、三聲短、又三聲長,片刻,那宮門便從裡面開啟來,那宮女剛輕輕探出頭來,一眼望見門外的宮女,立刻用手掩在她嘴上,一把拉近了延禧宮大門,立刻將門關上。
奚顏大驚道:“這宮女,叫芳蕊,本宮認得她,她原是鍾粹宮的,後被派到延禧宮來。”說著,很喪氣地嘆氣道:“想來不過是這兩個宮女原來一處當差,感情要好,私下見見面罷了。哎,本以為能釣一條大魚,卻是個泥鰍!”
“娘娘莫灰心,保不定這小鰍也能生大浪,且看看再說。”弘皎一邊說,一邊心中盤算。
誰知只這片刻時間,那延禧宮宮門便又開了,方才進去的芳苓連滾帶爬跌下臺階,跌跌撞撞、趔趔趄趄要向著北面鍾粹宮方向跑去,形狀甚是詭異,弘皎見狀,急忙低聲對守候的何忠勇道:“快去抓住她,問她見到了何事!”
何忠勇一步向前,一把便扯住芳苓的手臂,老鷹捉小雞般幾步便帶到洞口邊,聲音雖不高,洞口內的人卻能清晰聽見:“說,你去延禧宮做什麼?看到了什麼!快說!”說著抬起芳苓的面孔。
血!濃濃的鮮血從芳苓嘴邊流了出來,模糊得渾身都是,她滿眼是淚,面頰腥紅,渾身顫抖,似是在忍著極大的痛楚,那神色卻是全都陷在驚恐慌亂中,似是痴傻了,全沒感覺到有人在與她講話。奚顏和儀嬪被她這樣子嚇得捂上嘴,連驚叫都忘了。
弘皎忽地道:“掰開她的嘴!”
何忠勇急忙一手扯著芳苓的胸前的衣襟,一手用力捏緊她的兩頰,逼迫她不得不張開嘴,但見那口中,鮮血汩汩,一片腥紅,俱從那口腔後流出,舌頭早已被人剪斷。弘皎立刻道:“必是有人怕她說出什麼事情,才剪斷了她的舌頭,以為這樣能保住她一條命。”弘皎咬牙狠狠道:“不要以為這樣本王就奈何不了你了!”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她不是要跑回鍾粹宮嗎?何侍衛,你放開她,任憑她這麼血淋淋地跑回去便是。你只帶著幾個人追著,莫要真追上了,到了鍾粹宮,再闖進去,在鍾粹宮裡將她杖斃!”說著獰笑道:“最好是驚動那純妃娘娘出來看見時杖斃才好!快去!”
何忠勇聞言,見儀嬪與他們在一處,又有把柄在寧郡王手上,也不及細想,便放開了芳苓。芳苓如逃脫獵人夾子的野獸般,口中痛苦地發出不成語句的嘶叫,不管不顧,便向著心裡自認為安全的巢穴奔去,那何忠勇便隨著她一路追了過去。
弘皎這才對奚顏哈哈笑道:“竟然有如此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好事!娘娘不是一直愁無法撼動那鍾粹宮地位,無法進入鍾粹宮半步嗎?如今這小蹄子被當著純妃的麵杖斃,那純妃已是七八個月的身孕,見了這血光之事,焉能不動胎氣?即使不會小產,便是這孩子生下來,也必是體弱多病、再難養活的!”
儀嬪驚道:“這驚動了純妃娘娘小產或是早產,都是死罪,何侍衛此一去,豈不是凶多吉少?”
聞此言,弘皎心中暢快,哈哈大笑道:“這宮女私闖延禧宮,哭叫著跑回鍾粹宮,萬歲想不被驚動,怕是也不可能了!何侍衛翫忽職守令人進了延禧宮,如今又私闖鍾粹宮,你當他還能有活路嗎?”說著嘲弄地盯著儀嬪的眼睛:“他因這個罪名而死,比起私通宮妃來,那是輕多了,也算便宜他了。”
儀嬪癱軟在地,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