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三【明月逐來】
西山,地僻無喧,小室幽閒。杜門兀坐,俗事休纏。安貧樂道,志趣蕭然。也不過分,不驕諂,不私偏。聽天由命,守此心田。榮辱事於我何干!盈庭花草,滿架書篇。儘可消閒,可適意,可圖安。
那一方草屋,那一畝田園,那是陶淵明的東籬,卻是她襄玉心中的絕美桃園。
母親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靨,離開醉香苑時一併救出來的蕙蘭成了她最好的夥伴和姐妹,那曹先生時常前來閒坐解悶,還能一個舉止端莊、容貌清雅的紅鈺姨姨帶了來,跟她們一起度日,而公子雪芹,更是裡外奔忙,安排生計,將她們的小屋打理得溫馨舒適。
她最愛的,便是雪芹公子帶來的那些書籍。因母親父親都是喜好武藝拳腳的,對詩文並不在意,更兼事情繁雜,而她又年紀極小,生活起居由不識字的老保姆帶著,只是父母閒來會教她識幾個字,背一點《三字經》《千字文》等,後來的辛酸歲月,更是無緣得見書本,偶爾在柴火堆裡發現幾頁別人丟棄的廢紙,便愛如珍寶,悄悄纏著母親教她識字,母親被拘鎖,長日無聊,也便教她些唐詩古詞,奈何母親所知也不甚多,因而雖對書香心嚮往之,卻不得焉。如今雪芹公子盡數將諸子、百家、詩經、史籍並那古今小說,飛燕、合德、則天、玉環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甚或百草、古玩、算學等等,雜學旁收,俱都搬了來供她賞閱,她便如得至寶,一頭埋在書堆裡,幸虧她天資極聰慧,一目十行、過目不忘,數月間便將那些書生吞活剝了在肚裡,越發覺得生活得詩意盎然。
那日聽得曹先生、母親和紅鈺姨姨為著曹先生所著的一本書發生了些爭執,曹先生似是經歷過諸多變故,心灰意懶,而母親及紅鈺姨姨極力鼓舞他將那書寫成傳世。她好奇心起,央求了雪芹公子將那書拿給她看。
那書的原稿,竟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筆跡,其一蒼勁雄渾,詞句間尖銳深刻而悲涼孤絕,其一瀟灑俊逸,言語中纏綿溫柔卻滄桑悽楚,而那謄寫後的書稿,卻是娟秀清越,用詞哀婉,她只將她謄寫後的成稿通讀了下來,但覺語句驚人,餘香滿口,連飯都不想吃了。美中不足是此書似並非完稿,諸多人物設定多處不合常理,事件亦有矛盾錯漏之處,尤其各個人物結局,諸如那黛玉、寶釵、寶玉、湘雲、鳳姐等等,更是諸多前後糾葛,其中詩詞文賦亦未全然做完,且全篇通篇連貫,章節回目不清,很是有礙閱讀。
如她此生有幸,能將此書協助曹先生、曹公子整理校訂完整,那當真是不負此生的大事!
曹先生等人俱都讚歎那書裡叫做林黛玉的女子,贊她孤標傲世、清雅脫俗,而她更愛那喚作寶釵之人,那女子行為豁達,隨分從時,罕言寡語,人謂裝愚;安分隨時,自雲守拙,嫻靜淡雅,入則相夫教子,出則謹慎持家,實在堪為女子之典範。
閒談中,她無意將此心得說與雪芹聽,那雪芹聽後,喟然長嘆,那寶釵,便是她孃親的寫照。而那黛玉,那是他的表姑母陳顰如的影子。當年祖父曹寅任江寧織造郎中,家族正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勝時,父親若容與顰如雖未有婚約,但兩情相悅已是闔府盡知,只待年歲長成後即可完婚。誰想到那年聖祖康熙南巡駐蹕在江寧織造府時,為聽顰如夜半琴聲,卻遇一潛藏在曹家的朝廷要犯之孫女刺王殺駕,那女子是父親不知情時救回曹府的,如此一來曹家面臨誅滅九族之罪。幸虧當日的太子胤礽出面相救,又恰逢父親堂弟曹頫過世,於是李代桃僵、偷樑換柱,讓那曹頫的屍身去頂罪,父親才得以改名換姓、留了活命也救了曹家全族人口。為此,那陳顰如入宮做了聖祖妃嬪,多虧她在宮內多方周旋照應,才保得曹家在祖父曹寅過世後,又令伯父曹顒任職,伯父亡故後,又將父親假借過繼之名認祖歸宗,再任織造,曹家才得有這許多年安穩太平日子。後來聖祖駕崩,先皇漸次不喜曹家,而陳顰如也相繼薨世,曹家才一敗塗地至此。
她對曹家興衰甚是感嘆,更感嘆於那女子陳顰如,竟然小小女子,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於將傾,甚是了得。只是,她困惑不解,“那陳顰如為了你父親若容而入宮為妃,難道你父親便肯如此苟活?”話問完,不由得滿面緋紅,似是窺人隱私。只是多日接觸,感覺那曹先生乃重情重義之性情中人,絕非涼薄之輩。
“當日事發時,我母親用計將顰如進宮之事瞞著我父親,父親一直被矇在鼓裡,以為當日顰如便已驚嚇身亡,再兼太祖母、祖母苦勸,為孝道計,才肯冒名苟活。後來母親過世時告知他真相,他幾乎不曾癲狂,甚而起過出家的念頭,但那時全族老小性命都繫於他一身,不由得他耽於兒女情長,只能勉力支撐,你哪裡知道父親這許多年來心中的掙扎無奈、苦楚悲嘆,全憑著這支筆、這幾行字,聊以自慰罷了!如今太祖母、祖母和其他長輩俱已不在,父親實在無力亦無心在紅塵中打滾了!”
聽到此,她禁不住問:“那如今曹先生不問家計,你們又要賙濟我們,便如何是好!”
雪芹微微一笑:“我雖比不得父親魏晉風骨、持才傲物,卻也多少會幾行文字,現如今家中還有堂兄支撐!你閨閣弱女,遠不必操心這凡塵之事!”
她心中感念雪芹救命之恩,雖不便出言反駁,卻對他這憤世避俗、不諳世事之心,還是有所不屑。男兒當世,雖不必都去建功立業、開疆擴土,但總要有一番作為,夫榮妻貴、封妻廕子,求得家人安樂,才是正經之計。
那雪芹又說:“顰如在世當日,曾安排了姑母嫁入寶親王府做了側福晉,如今也成了妃嬪,家中生計自然還不會過於艱難。”
終於曹先生立意做文,大家一心為此事奔忙,卻是不亦樂乎。只是母親一再對她說,曹先生此文,多是傷時罵世、有礙時政之語,怕是會有人前來滋事。先生和那顰如為此書負盡一生心血,無論發生何事,拼了性命也要保得這書才是!
她心中亦覺得,此次雖逃出虎口,但隱隱約覺得那怡親王府與曹家似乎亦有牽連,恐怕不時便會風雲突變。
哪知好景果然不長,曹家被徹底查抄,雪芹父子並蕙蘭下山去打探情形,那夜風雨交加之夜,幾個黑夜人突然闖入,她和母親急忙衝到書桌前去護那書稿,忽的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她便再無知覺。
一夢醒來,她卻如墜入迷霧般,人已在皇宮。
皇宮,那叫做陳顰如的女子一生掙扎的皇宮,那曹家女兒入住的皇宮!
一念至此,襄玉才感覺到身後芳菲和芳苓正在對自己說話,自己愣沖沖神遊太虛,已有好一會子了。
只聽那芳苓道:“娘娘今日可還帶鎏金護甲嗎?這青田玉手鐲,一向是娘娘的愛物,今兒還戴上嗎?”
芳菲也輕聲道:“娘娘,奴婢只給您插了只翠玉玲瓏點赤金青鳥步搖,點綴了幾個翡翠嵌寶石梅花攢心釘,再配了朵新開的木芙蓉,您看可好不好?”
襄玉定了定心神,道:“不必這些首飾了,素淡些好。這芙蓉花,也去掉吧!”
因想著剛剛念及的曹家女兒,應該也是這宮裡的妃嬪,不知是哪一位,如果能相識,恐怕也是能解開她心中謎團、找出那操縱她之人的一條路吧!想想不由得暗暗後悔,為何當日沒有問明白那顰如在聖祖朝是何位份,那曹氏在本朝又是何位份,只是那時如何會想到,有一天自己也會出現在這宮中!於是裝作隨口說:“本宮這一病,竟是許多事情都糊塗了,這宮裡,是不是有位姓曹的妃嬪?”
哪知此話一出,那芳苓嚇得雙手一顫,那青田玉手鐲“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兩截,芳苓撲通跪倒在地,連連磕頭道:“娘娘贖罪!娘娘贖罪!奴婢……奴婢不知道!奴婢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芳菲也急忙跪下,但那拿著芙蓉花的手顫抖得厲害:“娘娘寬恕芳苓吧!她不是有意打碎娘娘的玉鐲。”
襄玉見此,困惑不已:“你倆都是宮中多年之人,緣何問起妃嬪,竟然答說不知道?是沒有呢,還是有呢?有的話,是什麼位份?”
那芳苓、芳菲嚇得面無人色,只是磕頭求饒,再說不出一個完整句子。
“蠢奴才!連娘娘的話都不知道回麼!”正此時,門外傳來孫嬤嬤的聲音:“回稟回娘娘,宮內並沒有姓曹的妃嬪!”說著,孫嬤嬤已經進來了。
襄玉困惑亦深,不便再問,因而輕笑道:“你們倆起來吧,這鐲子壞了就壞了,沒事的,下去吧!”
那兩人巴不得這一聲,趕快倒退著退了出去。
見孫嬤嬤侍立在一旁,襄玉問:“不是回了紫禁城見駕麼?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孫嬤嬤忽地向著她端端正正立正,右足稍後引,雙膝前屈、半蹲,兩手扶於膝上,目不斜視,面帶微微笑容,朗朗聲道:“老奴孫氏給純妃娘娘請安!娘娘萬福金安!”
襄玉一驚,不明白她為何行此大禮,伸手去攙扶:“孫嬤嬤,您起來說話!”
那孫嬤嬤站起來,急促又輕聲道:“回奏娘娘,老奴沒去紫禁城,咱萬歲爺現就在暢春園,老奴去回了話就回來了。萬歲令老奴先來通傳,萬歲爺即刻便駕臨蘭藻齋。”
正說著,忽聽外面一疊聲太監傳報:萬歲駕臨蘭藻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