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四【不如歸去】
帝弘曆這幾日焦頭爛額、手足無措。
後宮前朝一片混亂。
直隸一帶連續十幾日大雨,沖垮了河堤,數十萬災民無家可歸、流落街頭,派去賑災的大臣中飽私囊、剋扣錢糧,竟然激起民變,雖有傅恆在去山西任職的路上遇上,將民變平息,但還是鬧得沸沸揚揚,朝廷內外一片噓聲。
更有去年四川巡撫紀山曾上奏,清剿那些前來四川境內墾荒種糧為生、卻後又因無以為生便組織起來橫行鄉鎮、強乞強買的號曰嘓嚕子者,以便安定四川介面。當日準其奏,沒想到經過一年多的勸誘疏導、清剿處罰,反而愈演愈烈,如今竟綿延至整個四川,將釀成大禍。
然而那孝道之禮不可廢,饒是如此多事,仍得去盛京謁陵,並在清寧宮舉行了隆重的祭祀典儀。
那宮內,皇后原本尚德不尚才,並無能力彈壓後宮諸人,原本有太后扶持還好,如今月餘之內,雖各宮嬪妃心中有數,都躲著事端,但那宮女內監卻不懂得看風使舵,一時間偷盜者有之、私會者有之、無故失蹤者有之,已連續有數個宮女被溺死在井裡,卻查不出緣由。
太后稱病,請帝弘曆前去慈寧宮探視,帝弘曆心中氣惱未消,不肯前去,那太后便又要請高僧前去講經說法,帝弘曆打定主意不準,太后因而水米不進、不肯吃喝,逼著帝弘曆與她見面。帝弘曆左右為難,即不想與她當面鼓對面鑼的計較,卻又不能眼睜睜見她自戕,落下不孝的罵名。
而他心中最焦慮的,便是那在西山修養的襄玉等人,月餘不見,不知襄玉一切安好否。
正煩惱時,忽聽傳報,侍衛陳莊求見。
陳莊別無他言,只是奉純妃娘娘之命,送來一支金釵。
那釵頭鳳目處,果然有一粒米。
帝弘曆低頭看罷,開懷大笑。襄玉,朕不日便可以去見你了!
開懷大笑的,不知帝弘曆一人,還有寧郡王弘皎。
弘皎一把抱了茹緹在懷,哈哈狂笑:“你當真身懷有孕了,是麼?當真麼?”
茹緹滿面羞紅,又是一臉焦灼,掩映在男裝之下,愈發動人:“我……我這個月庚信,已是遲了近十天,以前,從未有過……”
弘皎仰天笑道:“上天助我!真真上天助我!”
茹緹沒想到弘皎竟然對自己有孕之事如此興奮,原來的緊張焦慮一掃而空,為著自己與孩子那明媚燦爛的充滿愛的未來,亦是滿臉快樂愉悅的笑容。
那弘皎笑過,轉過身來,噗通跪倒在她面前:“茹緹,我今生是否還能有所作為,是否白活一生,全都寄託在你身上了!”
茹緹柔情似水,這雖然只是紫禁城北海邊一間小小客棧之內,是她與弘皎這月餘多次私會暗約之所,但見他如此鄭重其事,竟不啻於這是他們自己的家一般,心中被那濃得化不開的情懷脹滿,不由得隨了他也跪下來,緊緊與他擁抱在一起。
那弘皎並不與她擁抱,卻對她磕頭道:“茹緹,你如果肯幫我,便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知道這會令你受許多委屈,但是,這是如今唯一的途徑,求你,一定要幫我!”
小窗外忽地狂風大作,是那種煙雨欲來風滿樓的狂風,只吹得窗欞亂響,街面上人人抱頭躲避,只片刻間,電閃雷鳴,那瓢潑般的大雨,直直地潑灑下來。
不知是那雷聲還是弘皎的神情將茹緹驚醒,她這才感覺到似乎有些不對,急忙定了定心神,從那快樂的情緒中穩定下來,茫然問:“你要說什麼?你說啊!是不是我們母子無法入寧郡王府,也無法在宗人府玉蝶上登記,所以你心中不安?”說到此,見弘皎仍是滿臉期許的熱切,急忙又說:“沒關係,我們母子不要名分,不要入府,只要你時常來看望我們,我們能心心相印、安然守著孩子度過此生,我再無他求,你放心,絕對不會令你為難!”
弘皎聽她居然如此情深義重、萬般都為他著想,心中感動異常,真想就此罷手,不再向那邪惡的陰謀邁進,可是如此失去此次機會,怕是今生就永遠要寄人籬下、委屈一世了。相比那前程抱負,他只能捨下他的情與愛了!他咬咬牙繼續道:“不是此事!茹緹,我胸中的抱負志向,你不是不知,你也是那心性高強之人,難道願意見我如今這樣碌碌無為、虎落平陽一世?我要平步青雲,必須要有登天之階才行。”見茹緹神色清醒,急忙道:“那階梯,全在你身上!”
“你……你原來並沒有聽進去我的勸告,仍是要向那最高處籌謀?”茹緹心中一動,道:“你是男人,必當按照你的心意去奮力一爭,才不枉此生!所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願意與你一起,禍福與共!”
見弘皎仍是不開口,茹緹皺了皺眉沉思:“你要我趁萬歲去探望純妃之際,刺王殺駕?只是我一女流之輩,手無縛雞之力,萬歲身邊定是有許多侍衛,夢坡齋那日,那兩個武功高強的殺手都不能得逞,我如何能成功?”略一思索就又說:“不過他與純妃你恩我愛之時,定是防備鬆弛,我或許當真有機會成功。只是……只是……我如今有孕在身,萬一失敗,我死不足惜,豈不是帶累了孩子?可是等孩子生下來,那純妃肯定已經回宮了,這便如何是好?”
弘皎見茹緹竟已經做了如此一死的打算,心中篤定此事必定不會遭致她反對,因此大著膽子道:“我怎麼捨得你去死!如今之計,並不需要這樣血腥殺戮,只需要……只許你和你肚子裡的孩子!”
“我,和孩子,能助你成大業?”茹緹徹底困惑了。
弘皎點頭:“你可曾聽說過呂不韋的故事?可曾聽說過大秦江山,最終姓了呂?那趙姬是懷了呂不韋的孩子,才嫁給子楚的,那孩子後來做了皇帝,江山豈不是就是呂不韋的?”
呂不韋的故事人盡皆知,茹緹也不是不知道,只是一時想不明:“那又怎樣?”
“如今,你如效仿那趙姬,我豈不是就是那呂不韋?待當今萬歲駕崩之後,如果我們的兒子能……”“啪!”弘皎正在激動地說著,忽地聽到一聲脆響,竟如天上炸開的驚雷,慢慢覺得面頰上熱辣辣地痛楚,這才發現,那茹緹已狠狠抽了他一巴掌。
“弘皎,你還是人嗎?你為了皇位,為了一己榮華富貴,居然能想出這樣的惡毒陰謀!我茹緹雖自甘下賤,為你破了身、懷了孕,但也是知道禮義廉恥的,如何能再事他人!”茹緹不待聽完,便怒從心中起,忍不住揮起手掌,向著弘皎臉上抽去。
那弘皎雙目圓睜,滿臉虯髯根根立起,直直盯著茹緹,竟好不閃避,固執地說:“我不是人!我如果要成就大業,就不能為人!當年九王奪嫡,殺伐血腥比之我今日,那是大海之於小溪!”
“你住口!九王奪嫡再血腥,也不過是你們男人間的爭奪,哪裡卑鄙到拿自己的女人去做賭注交易!”茹緹瘋狂大吼,那手掌又重重掄起,抽向弘皎臉上。
弘皎負痛,卻仍不肯回轉,目不轉睛盯著茹緹:“茹緹,求你!”那茹緹狂亂地抽打,每一下打下去,那弘皎便更堅決的說一句:“茹緹,求你!”“茹緹,求你!”“茹緹,求求你!”
絲絲血跡沿著弘皎的唇邊滑下,兩腮已紅腫起來,唯有那雙眼睛,佈滿紅絲,含著眼淚,固執地盯著她。
茹緹打不動了,哭不動了,喊不動了,停下手來,望著那跪在眼前的全心所愛之人,徹底崩潰了。
弘皎一把摟住癱倒在地的茹緹,帶著痛楚絕望的掙扎,深深地、重重地吻了她。
良久,他們睜開眼睛,四目相對,望著彼此浸在彼此淚眼中的自己,那弘皎狠狠地閉了下眼睛,又一行熱淚潸潸而下,他啞著聲音道:“茹緹,求你!求求你!”
茹緹長嘆一口氣,這男人,這主宰了她命運的男人,她逃不開他的天羅地網,她除了投降,還能怎樣?無論她需要交付的,是貞潔,是骨肉,還是廉恥和良心。
她嘆口氣道:“弘皎,我定是前世欠了你的債,今生來償還的!”說著,她想起兄長書中那絳珠仙草與神瑛侍者還淚的故事,想起堂伯父曹若容與聖祖熙嬪的故事,心中嘆息,人,最不該欠的,便是情債!一落凡塵,萬劫不復!
弘皎見她已然答應,心中長長出了一口氣,,從懷裡拿出一包粉末:“這是南蠻之地生長的罌粟與霸王花合成的合歡粉,你只需要尋到時機,將此藥放入茶水或是酒中,便可讓人魂不守舍、欲罷不能。那時機,你自己把握就好,唯一需要留意的,便是令他在清醒之時,仍肯承認。”弘皎一邊說,一邊竟發覺自己的手在劇烈顫抖,心中如被刀劃過般痛。
他猛然一把將那藥粉扔在地上,抱住她狂亂叫道:“不要去!不要去!我捨不得,我真真捨不得你!我再去想別的辦法!”
茹緹輕輕推開他,彎腰撿起地上的紙包放在懷裡,輕輕道:“如果你還有其他辦法,何至於此!只是,弘皎,我不會入宮!即便生下孩子,我也不會入宮!否則我寧願去死!”
“那宮內風雲詭譎,你的性子耿直率真,進去只怕會被那些女人們害得屍骨無存!我也不想你入宮!只是……從長計議吧!”弘皎無奈地攬著她,嘆息道。
窗外,雨聲潺潺,似滴不盡的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