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宮夢之純妃傳·回眸一笑笑·4,258·2026/3/26

一【惜黃花令】 雨打梨花深閉門,只是那門,卻未必能閉得住。 鈺彤並非安心要留意打探什麼,只是那窗外雨潺潺,屋後的泉水叮咚作響,她卻聽到一縷嫋嫋琴聲從層林間流瀉而出。那琴音空靈淡泊,飄逸超凡,非凡俗中曲子,卻如天外綸音。 她細細聽去,那聲音竟似就在那東北牆外,那裡乃是一股小溪,雖不甚寬,但也是水流湍急,水深及腰,如何會有這琴聲傳來? 她命夏荷撐著雨傘,主僕緩緩沿著那牆角邊走邊細細去聽,走著留神細看,忽地站住了,那牆分明是一面濃密的藤蘿,在那藤蘿掩映下,竟是一條幽深小路,只得一人側身步入,兩面俱是藤蘿纏繞,如此曲徑通幽,又走了數米,忽地開闊起來,竟是一處隱藏在深處的玲瓏側殿,那側殿供著文殊菩薩寶相,轉過佛像身後,是一副桃木平雕的觀音大士像,座前燃著長明燈,應是常有人打理。 她左右打量,卻並不見有其他出入口,那琴聲仍似遠又近地迴盪,心下更是疑惑,不由得提高聲音道:“請問,有人嗎?” 琴聲戛然而止。 猛地,一聲輕響在側殿後側響起,她急忙轉過去,不留神間竟然將衣袖掛在了長明燈的燈座之上,情急之下急忙拉扯,沒想到觀音像竟吱扭扭如一扇門般轉開了,裡面竟是一片竹林,竹林深處,有木屋之飛簷,有溪水之潺潺,俱都隱約在雨霧中,迷濛而不可見。 那門前,竟倒著一人,方才那聲響,似是她摔倒的聲音,鈺彤猜測,難道那琴聲,竟是有人立意要引她到此的呢?她急忙走過去,扶起那人,卻是一面色蒼白、神情困頓的老嫗,疲憊不堪暈倒了。她細細端詳著這人,心中詫異,竟似在哪裡見過一般,卻一時也想不起來。 如今且管不了那麼許多,急忙與夏荷上前,將老婦人扶著坐起來,用力按摩她胸口,又掐人中,那老婦人悠悠轉醒,有氣無力地呻吟了一聲,昏昏沉沉道:“多謝兩位大師救命之恩!” 鈺彤輕笑:“老人家客氣,我們不是大師,只是借住在這廟裡的凡俗之人。” 那老婦人似才清醒過來,睜開迷濛的雙眼,左右看了看,滿臉的疑惑,有氣無力道:“那兩位……兩位和尚大師呢?你們……這裡是哪裡?” 鈺彤與夏荷面面相覷:“哪裡有什麼和尚大師,這裡是西山碧雲寺,老人家是不是在這山裡迷路了?” “不記得了……我一直沿街乞討,後來……餓極了,那個兵丁嫌我躲閃官轎慢了,打我,兩個和尚大師過來……然後……然後……我不記得了……”那老婦人道。 “老人家如何稱呼?” “黃鶯……從前,人家叫我黃鶯……”老婦人說著,眼中流露出異樣的光亮。那夏荷聽著這嬌柔的名字,在對準在面前的枯瘦老人身上,那樣強烈的不般配,竟撲哧笑了。 鈺彤瞪了她一眼,又見老婦人嘴唇乾澀、面色晦暗,知道必是又渴又餓,並不是什麼大病,因對夏荷道:“你且扶了她回去,去廚房尋些東西給她吃。” 夏荷皺了皺眉頭:“娘娘,咱們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這多一個人……” “娘娘!”那老婦人像被蜜蜂蟄了一樣驚跳起來,呆呆地看著鈺彤,鈺彤嗔怪地看了一眼夏荷,急忙好言勸慰道:“老人家莫要驚訝。我是當今令貴人,替大清朝祈福才住在這裡,你放心前去吧!” 夏荷無法,只得上來,半拉半抱攙扶著那叫做黃鶯的老婦人,蹣跚出了這隱門,走進那曲徑,向院落走去。 鈺彤立起身來,仍是對著那竹林好奇地張望,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進去一探究竟,正遲疑時,忽聽一聲輕喚:“鈺彤!鈺彤!” 她嚇了一跳,那竟是怡親王弘曉的聲音。心中暗歎,這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呢!幽幽嘆息轉過身來,不再想那竹林之事,望著那長明燈的機關,悵然對自己一笑,伸手扭轉了開關。 一雙大手瞬間輕輕蓋在她微涼的小手上。 “王爺且慢慢說話,我先去那邊,將書稿交與襄玉!”竟是雪芹的聲音,那微胖的身影晃動著碩大的頭顱,已經從那曲徑轉了出去。 她抬頭,立刻迎上弘曉那熱切的眼神。 來不及述說,弘曉已經將她擁入懷中,款款溫情地輕吻著她。 良久良久,她才從那幻夢中清醒過來,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撫摸著他的溫潤的雙唇,望著他呢喃道:“自別後,盼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弘曉悲切切道:“我何嘗不是!終於能見到你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 “你是如何找到這裡的?”鈺彤詫異地問。 “曹公子偶遇兩個世外高僧,甚是愛重我們的《紅樓夢》書稿,常來指點,雪芹說要將書稿送到碧雲寺來,那兩個高僧便帶了我們來了,這是這路曲曲折折,彎彎繞繞,很難尋到。”說著見鈺彤一臉迷茫,笑道:“如今我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心陪著曹公子寫書!”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鈺彤益發困惑:“難道你也出家為僧了?”說著急忙向他頭上看去,那雀青的光滑的頭皮後,是濃密的黑髮垂下的一條粗粗的辮子。 弘曉見她的神情,哈哈笑了:“難道便不能有入世的身、出世的心嗎?我如今已卸去朝廷所有實職,只是空頂著這怡親王的爵位罷了,這還不是解脫塵緣,一身輕鬆嗎?” 鈺彤心中突地升起陣陣寒意,他親王之尊的宗室,又是承襲前朝重臣怡賢親王允祥的爵位,如今竟成了閒散宗室,那便是帝弘曆懲戒之故,必定是他有了差錯,難道…… 她滿臉愧色,急忙問道:“為何?你難道不知道,爵位高登,卻無實職,是被皇上猜忌、厭棄之意,更會被朝臣輕慢嘲笑。到底因為何事?難道是我帶累了你,令皇上起了疑心?是我害了你……” 弘曉急忙安慰道:“你莫要先就自怨自艾好不好!不過是前些日子隨萬歲去到盛京謁陵,在清寧宮舉行祭祀活動之時,萬歲便尋出事由,以我為例,訓斥不遵守祭祀習俗的王公大臣們,說什麼在清寧宮內祭祀,皆祖宗所賜之褔,亦系滿洲之舊例也,如今觀滿洲舊例,減至廢弛。又說我不佩小刀,不成禮數。說我父王昔時亦恪守制度,如今我縱然不顧祖宗成憲,獨不念及乃父乎……”最後一句學著帝弘曆嚴峻的語氣,哈哈笑了。 笑了半晌,才發現鈺彤仍是滿臉憂慮,並未隨他一同大笑,自覺無味,便訕笑道:“這是什麼大事!只因此事,便解除了我管理理藩院事務並正白旗漢軍都統之職。其實我心中何嘗不明白,不過是那日夢坡齋之事,他因見我也在內,便一直疑心我與此事有脫不了的幹係,所以才硬是拉了我一同回宮,令我替他出面圓謊,謊稱他從不曾離宮。因我知道了他的私密之事,故此才將我益發厭棄。” 見鈺彤仍是一臉苦澀,急忙笑著勸慰:“我本就不是那官場中人,在那期間打滾,不知道哪一天會出更大的亂子,那時更不可收拾,不但爵位不保,怕是連性命都堪憂,不如趁此機會,全身而退,那名聲倒還好聽,我也終於可以逃離宦海沉浮,能安心在山水詩畫間,豈不是反倒是成全了我。我如今在府內開闢藏書之所,名之曰安樂堂,只求此生安樂,做一個逍遙神仙。” 雖聽他說得輕鬆,但那無材補天、不堪重用的悲涼,卻是掩也掩不住的,鈺彤心中酸楚,雖知他所言不虛,如此脫身未嘗不是好事,仍難免為他鳴冤不平。再細想,自己何時才能如他一般,跳出這後宮的無邊苦海,自在逍遙。 弘曉一意要哄她開心,便道:“我起了個號,冰玉道人。你是火做的美玉,紅豔繽紛、嬌媚風姿,我是冰做的璞玉,白璧無瑕、超脫凡塵,如此我們豈不是一對絕配!” 說起絕配,紅鈺心中突地燃起濃濃的熱望,他既然已是世外神仙,如何不能度自己脫離苦海?因而抬頭痴望著他的眼睛:“弘曉,你帶我走吧!你既然已無俗世牽絆,帶了我走吧!天涯海角,我們去那無人能找到的世外仙源,做一對柴米夫妻、自在鴛鴦!”她越發懇切哀求:“那曹公子前日,尚能不顧一切欲帶著純妃娘娘逃脫,如不是純妃娘娘並不屬意於曹公子,如今他們才是最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哪知那弘曉聞此言,大吃一驚,磕磕絆絆道:“這……這……這不行的!你是當今皇帝有名有號的嬪妃,我怎麼可以拐帶你私逃。再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又能逃到哪裡去呢!萬一被捉住,那是滅門殺頭的大罪!怡親王府還有上百族人,我……我不能帶累了他們!” 鈺彤熱切地搖著他的手臂:“我們能逃掉的!一定能,謀事在人啊!你如果怕帶累怡親王府,可以假死啊,將爵位給世子承襲了,你就再無牽絆了。這假死之術,我在宮中有所耳聞,只要我們計劃周密,必定能成功!至於逃到何處,你且看這裡,這裡便是那世外桃源,誰人能尋得到?這江山廣闊、山水眾多,難道還再尋不到一處像此處一般孤絕之地嗎?” “可……可是……不帶奴僕,沒有銀錢,我們如何安生?永世不再見外人,豈不是這一生白白虛耗?”弘曉逃避地低下頭,苦苦尋找著理由。 “我們可以男耕女織,可以如市井夫婦般安貧樂道啊!只要我們能廝守在一起,不用再面對前朝後宮這些人心涼薄、人性刻毒,如何不是天上人間?與相愛之人相攜相守、相濡以沫,怎麼會是白白消耗!”鈺彤苦苦勸道:“如今趁我離宮在外,正是最好時機啊!” “鈺彤……我……我……我不能帶你走!”弘曉試著推開她那熱切拉著他的手臂,垂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愛重你聰明機警,憐惜你孤苦悲涼,同是天涯淪落人,相見何必曾相識!可是……可是……我真的沒想過,我們可以相守,可以白頭到老,我們……我們今生,本就是無緣也無份的……” “你……你沒有想過我們可以白頭到老?你一次次救我、憐我、疼惜我,不惜冒著被皇上猜忌的風險,來見我,擁抱親吻我,竟然從來沒想過,要永遠擁有我?……”鈺彤不可置信地望著那漸漸離她遠了的弘曉,只覺得那幽深的殿中,處處透著冰冷的雨滴和颼颼的冷風。 “你……你已經是他的嬪妃,已經……已經是他的人,我……我……我只是一閒散宗室,怎麼敢跟皇上爭奪女人……”弘曉心中驚恐,對遙不可知的未來充滿了畏懼和膽怯,瑟縮著,言不達意地嘟噥著。 鈺彤的心冰涼一片:“原來,你是嫌棄我不是冰清玉潔之身,配不上你親王之尊!是不是!”那日帝弘曆粗暴的侵襲和撕裂般的痛楚又清晰地凸顯在腦海裡,她悲憤而羞愧地叫道:“那你還來見我做什麼!難道我只是成就你詩人悲情的情感點綴品?” 她眼中的淚已燃燒成了濃濃的烈火,衝過去旋開機關,指著那濃密的竹林狂叫道:“你走!如果被皇上見到你來找我,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你不是怕死嗎?那你走啊!走啊!走了就永遠不要再來,永遠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弘曉真想不顧一切地衝上來擁抱她,給她一個海誓山盟的承諾,帶著她浪跡天涯,可是,那逃離的重重險阻、今後永遠的隱姓埋名、東躲西藏,讓他那慣於詩酒花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輕的心充滿了怯懦和恐慌,他只能羞愧地與自己掙扎:“鈺彤,不是這樣的!我真的不是因為……” “娘娘,娘娘……萬歲爺來了!”忽地,那曲徑處傳來夏荷低聲卻緊張的呼喊。 “你……走!”鈺彤咬牙一把將弘曉推入那隱門中,絕望地對他深深凝望著,手上已旋動了長明燈的機關。 門,在兩人面前徐徐關上。 情緣,在兩人面前徐徐斷開。 門上的桃木觀音,慈善的眉,低垂的目,微笑的唇,在雨季裡,淋漓著水滴。 一滴,一滴,一滴……

一【惜黃花令】

雨打梨花深閉門,只是那門,卻未必能閉得住。

鈺彤並非安心要留意打探什麼,只是那窗外雨潺潺,屋後的泉水叮咚作響,她卻聽到一縷嫋嫋琴聲從層林間流瀉而出。那琴音空靈淡泊,飄逸超凡,非凡俗中曲子,卻如天外綸音。

她細細聽去,那聲音竟似就在那東北牆外,那裡乃是一股小溪,雖不甚寬,但也是水流湍急,水深及腰,如何會有這琴聲傳來?

她命夏荷撐著雨傘,主僕緩緩沿著那牆角邊走邊細細去聽,走著留神細看,忽地站住了,那牆分明是一面濃密的藤蘿,在那藤蘿掩映下,竟是一條幽深小路,只得一人側身步入,兩面俱是藤蘿纏繞,如此曲徑通幽,又走了數米,忽地開闊起來,竟是一處隱藏在深處的玲瓏側殿,那側殿供著文殊菩薩寶相,轉過佛像身後,是一副桃木平雕的觀音大士像,座前燃著長明燈,應是常有人打理。

她左右打量,卻並不見有其他出入口,那琴聲仍似遠又近地迴盪,心下更是疑惑,不由得提高聲音道:“請問,有人嗎?”

琴聲戛然而止。

猛地,一聲輕響在側殿後側響起,她急忙轉過去,不留神間竟然將衣袖掛在了長明燈的燈座之上,情急之下急忙拉扯,沒想到觀音像竟吱扭扭如一扇門般轉開了,裡面竟是一片竹林,竹林深處,有木屋之飛簷,有溪水之潺潺,俱都隱約在雨霧中,迷濛而不可見。

那門前,竟倒著一人,方才那聲響,似是她摔倒的聲音,鈺彤猜測,難道那琴聲,竟是有人立意要引她到此的呢?她急忙走過去,扶起那人,卻是一面色蒼白、神情困頓的老嫗,疲憊不堪暈倒了。她細細端詳著這人,心中詫異,竟似在哪裡見過一般,卻一時也想不起來。

如今且管不了那麼許多,急忙與夏荷上前,將老婦人扶著坐起來,用力按摩她胸口,又掐人中,那老婦人悠悠轉醒,有氣無力地呻吟了一聲,昏昏沉沉道:“多謝兩位大師救命之恩!”

鈺彤輕笑:“老人家客氣,我們不是大師,只是借住在這廟裡的凡俗之人。”

那老婦人似才清醒過來,睜開迷濛的雙眼,左右看了看,滿臉的疑惑,有氣無力道:“那兩位……兩位和尚大師呢?你們……這裡是哪裡?”

鈺彤與夏荷面面相覷:“哪裡有什麼和尚大師,這裡是西山碧雲寺,老人家是不是在這山裡迷路了?”

“不記得了……我一直沿街乞討,後來……餓極了,那個兵丁嫌我躲閃官轎慢了,打我,兩個和尚大師過來……然後……然後……我不記得了……”那老婦人道。

“老人家如何稱呼?”

“黃鶯……從前,人家叫我黃鶯……”老婦人說著,眼中流露出異樣的光亮。那夏荷聽著這嬌柔的名字,在對準在面前的枯瘦老人身上,那樣強烈的不般配,竟撲哧笑了。

鈺彤瞪了她一眼,又見老婦人嘴唇乾澀、面色晦暗,知道必是又渴又餓,並不是什麼大病,因對夏荷道:“你且扶了她回去,去廚房尋些東西給她吃。”

夏荷皺了皺眉頭:“娘娘,咱們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這多一個人……”

“娘娘!”那老婦人像被蜜蜂蟄了一樣驚跳起來,呆呆地看著鈺彤,鈺彤嗔怪地看了一眼夏荷,急忙好言勸慰道:“老人家莫要驚訝。我是當今令貴人,替大清朝祈福才住在這裡,你放心前去吧!”

夏荷無法,只得上來,半拉半抱攙扶著那叫做黃鶯的老婦人,蹣跚出了這隱門,走進那曲徑,向院落走去。

鈺彤立起身來,仍是對著那竹林好奇地張望,一時也拿不定主意,是否應該進去一探究竟,正遲疑時,忽聽一聲輕喚:“鈺彤!鈺彤!”

她嚇了一跳,那竟是怡親王弘曉的聲音。心中暗歎,這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呢!幽幽嘆息轉過身來,不再想那竹林之事,望著那長明燈的機關,悵然對自己一笑,伸手扭轉了開關。

一雙大手瞬間輕輕蓋在她微涼的小手上。

“王爺且慢慢說話,我先去那邊,將書稿交與襄玉!”竟是雪芹的聲音,那微胖的身影晃動著碩大的頭顱,已經從那曲徑轉了出去。

她抬頭,立刻迎上弘曉那熱切的眼神。

來不及述說,弘曉已經將她擁入懷中,款款溫情地輕吻著她。

良久良久,她才從那幻夢中清醒過來,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撫摸著他的溫潤的雙唇,望著他呢喃道:“自別後,盼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

弘曉悲切切道:“我何嘗不是!終於能見到你平安無事,我也就放心了!”

“你是如何找到這裡的?”鈺彤詫異地問。

“曹公子偶遇兩個世外高僧,甚是愛重我們的《紅樓夢》書稿,常來指點,雪芹說要將書稿送到碧雲寺來,那兩個高僧便帶了我們來了,這是這路曲曲折折,彎彎繞繞,很難尋到。”說著見鈺彤一臉迷茫,笑道:“如今我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心陪著曹公子寫書!”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鈺彤益發困惑:“難道你也出家為僧了?”說著急忙向他頭上看去,那雀青的光滑的頭皮後,是濃密的黑髮垂下的一條粗粗的辮子。

弘曉見她的神情,哈哈笑了:“難道便不能有入世的身、出世的心嗎?我如今已卸去朝廷所有實職,只是空頂著這怡親王的爵位罷了,這還不是解脫塵緣,一身輕鬆嗎?”

鈺彤心中突地升起陣陣寒意,他親王之尊的宗室,又是承襲前朝重臣怡賢親王允祥的爵位,如今竟成了閒散宗室,那便是帝弘曆懲戒之故,必定是他有了差錯,難道……

她滿臉愧色,急忙問道:“為何?你難道不知道,爵位高登,卻無實職,是被皇上猜忌、厭棄之意,更會被朝臣輕慢嘲笑。到底因為何事?難道是我帶累了你,令皇上起了疑心?是我害了你……”

弘曉急忙安慰道:“你莫要先就自怨自艾好不好!不過是前些日子隨萬歲去到盛京謁陵,在清寧宮舉行祭祀活動之時,萬歲便尋出事由,以我為例,訓斥不遵守祭祀習俗的王公大臣們,說什麼在清寧宮內祭祀,皆祖宗所賜之褔,亦系滿洲之舊例也,如今觀滿洲舊例,減至廢弛。又說我不佩小刀,不成禮數。說我父王昔時亦恪守制度,如今我縱然不顧祖宗成憲,獨不念及乃父乎……”最後一句學著帝弘曆嚴峻的語氣,哈哈笑了。

笑了半晌,才發現鈺彤仍是滿臉憂慮,並未隨他一同大笑,自覺無味,便訕笑道:“這是什麼大事!只因此事,便解除了我管理理藩院事務並正白旗漢軍都統之職。其實我心中何嘗不明白,不過是那日夢坡齋之事,他因見我也在內,便一直疑心我與此事有脫不了的幹係,所以才硬是拉了我一同回宮,令我替他出面圓謊,謊稱他從不曾離宮。因我知道了他的私密之事,故此才將我益發厭棄。”

見鈺彤仍是一臉苦澀,急忙笑著勸慰:“我本就不是那官場中人,在那期間打滾,不知道哪一天會出更大的亂子,那時更不可收拾,不但爵位不保,怕是連性命都堪憂,不如趁此機會,全身而退,那名聲倒還好聽,我也終於可以逃離宦海沉浮,能安心在山水詩畫間,豈不是反倒是成全了我。我如今在府內開闢藏書之所,名之曰安樂堂,只求此生安樂,做一個逍遙神仙。”

雖聽他說得輕鬆,但那無材補天、不堪重用的悲涼,卻是掩也掩不住的,鈺彤心中酸楚,雖知他所言不虛,如此脫身未嘗不是好事,仍難免為他鳴冤不平。再細想,自己何時才能如他一般,跳出這後宮的無邊苦海,自在逍遙。

弘曉一意要哄她開心,便道:“我起了個號,冰玉道人。你是火做的美玉,紅豔繽紛、嬌媚風姿,我是冰做的璞玉,白璧無瑕、超脫凡塵,如此我們豈不是一對絕配!”

說起絕配,紅鈺心中突地燃起濃濃的熱望,他既然已是世外神仙,如何不能度自己脫離苦海?因而抬頭痴望著他的眼睛:“弘曉,你帶我走吧!你既然已無俗世牽絆,帶了我走吧!天涯海角,我們去那無人能找到的世外仙源,做一對柴米夫妻、自在鴛鴦!”她越發懇切哀求:“那曹公子前日,尚能不顧一切欲帶著純妃娘娘逃脫,如不是純妃娘娘並不屬意於曹公子,如今他們才是最令人豔羨的神仙眷侶!”

哪知那弘曉聞此言,大吃一驚,磕磕絆絆道:“這……這……這不行的!你是當今皇帝有名有號的嬪妃,我怎麼可以拐帶你私逃。再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們又能逃到哪裡去呢!萬一被捉住,那是滅門殺頭的大罪!怡親王府還有上百族人,我……我不能帶累了他們!”

鈺彤熱切地搖著他的手臂:“我們能逃掉的!一定能,謀事在人啊!你如果怕帶累怡親王府,可以假死啊,將爵位給世子承襲了,你就再無牽絆了。這假死之術,我在宮中有所耳聞,只要我們計劃周密,必定能成功!至於逃到何處,你且看這裡,這裡便是那世外桃源,誰人能尋得到?這江山廣闊、山水眾多,難道還再尋不到一處像此處一般孤絕之地嗎?”

“可……可是……不帶奴僕,沒有銀錢,我們如何安生?永世不再見外人,豈不是這一生白白虛耗?”弘曉逃避地低下頭,苦苦尋找著理由。

“我們可以男耕女織,可以如市井夫婦般安貧樂道啊!只要我們能廝守在一起,不用再面對前朝後宮這些人心涼薄、人性刻毒,如何不是天上人間?與相愛之人相攜相守、相濡以沫,怎麼會是白白消耗!”鈺彤苦苦勸道:“如今趁我離宮在外,正是最好時機啊!”

“鈺彤……我……我……我不能帶你走!”弘曉試著推開她那熱切拉著他的手臂,垂下頭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愛重你聰明機警,憐惜你孤苦悲涼,同是天涯淪落人,相見何必曾相識!可是……可是……我真的沒想過,我們可以相守,可以白頭到老,我們……我們今生,本就是無緣也無份的……”

“你……你沒有想過我們可以白頭到老?你一次次救我、憐我、疼惜我,不惜冒著被皇上猜忌的風險,來見我,擁抱親吻我,竟然從來沒想過,要永遠擁有我?……”鈺彤不可置信地望著那漸漸離她遠了的弘曉,只覺得那幽深的殿中,處處透著冰冷的雨滴和颼颼的冷風。

“你……你已經是他的嬪妃,已經……已經是他的人,我……我……我只是一閒散宗室,怎麼敢跟皇上爭奪女人……”弘曉心中驚恐,對遙不可知的未來充滿了畏懼和膽怯,瑟縮著,言不達意地嘟噥著。

鈺彤的心冰涼一片:“原來,你是嫌棄我不是冰清玉潔之身,配不上你親王之尊!是不是!”那日帝弘曆粗暴的侵襲和撕裂般的痛楚又清晰地凸顯在腦海裡,她悲憤而羞愧地叫道:“那你還來見我做什麼!難道我只是成就你詩人悲情的情感點綴品?”

她眼中的淚已燃燒成了濃濃的烈火,衝過去旋開機關,指著那濃密的竹林狂叫道:“你走!如果被皇上見到你來找我,你就死無葬身之地!你不是怕死嗎?那你走啊!走啊!走了就永遠不要再來,永遠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弘曉真想不顧一切地衝上來擁抱她,給她一個海誓山盟的承諾,帶著她浪跡天涯,可是,那逃離的重重險阻、今後永遠的隱姓埋名、東躲西藏,讓他那慣於詩酒花開、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輕的心充滿了怯懦和恐慌,他只能羞愧地與自己掙扎:“鈺彤,不是這樣的!我真的不是因為……”

“娘娘,娘娘……萬歲爺來了!”忽地,那曲徑處傳來夏荷低聲卻緊張的呼喊。

“你……走!”鈺彤咬牙一把將弘曉推入那隱門中,絕望地對他深深凝望著,手上已旋動了長明燈的機關。

門,在兩人面前徐徐關上。

情緣,在兩人面前徐徐斷開。

門上的桃木觀音,慈善的眉,低垂的目,微笑的唇,在雨季裡,淋漓著水滴。

一滴,一滴,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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