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宮夢之純妃傳·回眸一笑笑·3,953·2026/3/26

二【羅敷夜歌】 厄運猶如一頭調皮的小獸,總是迫不及待衝出樊籠,帶著混亂的血腥味道。 而當事之人,卻渾然不知此身將去向何方。 襄玉戰兢兢望著面前之人,心中便充滿了這種遊移不定的情緒,一半欣然,一半恐慌,一半熱烈,一半焦灼。 那女子輕聲笑道:“今日不請自來,不會怪哀家唐突吧?” 孫嬤嬤急忙在旁邊道:“純妃娘娘,這是聖祖朝謹太皇太妃。” 襄玉聞言,急忙屈膝請安道:“嬪妾純妃蘇氏給謹太皇太妃請安,太皇太妃萬福金安!” 那太皇太妃聞言,先愣了一下,輕聲問道:“你姓蘇?你可是早年在寶親王府做格格的?你母親可否是色赫圖氏?” 襄玉沒想到這太妃上來便報出如許多底細,心中有些慌亂,不知該如何對答,那孫嬤嬤急忙笑著說:“太皇太妃金安!您老真是不出閨閣門,便知天下事啊!” 那太皇太妃輕聲笑了,笑聲中充滿了柔和溫潤的感覺,她伸手扶起襄玉,道:“好孩子,快起來,別多禮!其實你還該叫哀家一聲姨母才是呢!你母親子寧可好?堂姐妹們自從哀家入宮開始,就再不得見,那時,哀家還沒有你如今大呢!”說吧,見襄玉愣愣的,自嘲地笑:“你母親沒有對你提起哀家麼?哀家是色赫圖氏子衿啊!” 襄玉抬眼望看著她,年紀大約四旬左右,那素淡清雅的錦緞旗袍,簡約而不失端莊的髮髻,只斜斜的插了一支古色古香的鸞鳥點翠步搖,除此外,一併連手鐲、護甲都沒有,雖是老太妃了,原該安心靜養、頤養天年,只那眉目間一派佛光樣的祥和寧靜,讓襄玉心中有說不出的親切和熟絡。 不可能見過她,不可能與她相識,但是那份見面的親切,難道是前生註定了嗎? 她諾諾地站著,不知道如何回應。不止是不熟悉這妃嬪間來往禮儀,更是因為被子衿那似曾相識的面孔所震撼了。直到孫嬤嬤急忙打圓場道:“我們娘娘這些時日身體微恙,才來這暢春園修養的,所以神思有些恍惚,還望老太妃見諒!老太妃請上座!” 那子衿點點頭道:“怪不得。這蘭藻齋原是熙太皇太妃居所,自打她離開後,這裡一向無人,哀家便住在那邊的藏拙齋,原來是經常過來與熙太皇太妃閒談取樂的,這些年來,原本的姊妹們一個個走了,原發孤單了。昨日夜間,忽然聽著那雨聲淋漓,見這邊明明滅滅的似有燭光,哀家還笑自己老眼昏花,怕是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叫了個宮女來打聽,才知道果然是有妃嬪住了進來,所以今日特來看望,亦是對故人的一點懷唸吧!” 襄玉聽她徐徐道來,雖言語淡淡的,但只是那辛酸滋味、秋意濃愁,卻還是如這雨絲般剪不斷理還亂,因念及自己日後這深宮歲月,不由得越發覺得親近,介面道:“嬪妾也是剛剛住進來,熙太皇太妃的動用之物,是萬不敢動的。太皇太妃如不棄,還望常教導嬪妾一二,嬪妾必當受用不盡!” 子衿心情很好,道:“多年未見到孃家親人了,我們雖是遠親,又隔著輩分,但終究都留著色赫圖氏的血脈。難怪我一見到你,便覺得面善,似曾相識一般。”說著轉頭向跟著自己的宮女笑道:“黃鶯,你看這純妃娘娘,是不是跟哀家容貌上有幾分相似啊!” 襄玉嘴上忙說:“嬪妾陋質,哪及太皇太妃萬一。”心中卻越發覺得怪異,沒來由想起兩句詩來,順口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吟罷,才忽的想起,似乎隱約聽得母親提到,母親有個姐姐,名曰子衿,難道是面前之人?忍不住問道:“太皇太妃芳名子衿,可否有親姊妹芳名子佩者?” 那子衿聽了,笑意更深:“怎麼你母親提起過哀家小妹子佩那丫頭,到沒有提起過哀家麼?” 襄玉聞聽,心中俱是說不出的歡喜,似乎面前的困局,終於找到了出口,這深鎖宮牆的子衿姨母,便是母親多年來口口聲聲思念讚歎之人!如果她能出得宮牆,將此事告知母親,不知母親該如何欣慰如何歡心呢!心念一動,再忍不住眼中之淚,低聲喚道:“姨母!” 子衿拉了她的手,聲音也哽咽了,說:“是啦。這暢春園不比紫禁城,那麼多規矩,這裡就咱們娘們兒,原該不必從神似的立那些規矩,你就喚我姨母好了!子寧真是好福氣,有你這樣溫婉可人的女兒!” 襄玉似抓到救命稻草般拉了子衿的手,低聲泣道:“姨母,其實……其實……我母親不是……” “嗯哼!”孫嬤嬤在一旁聽得兩人對話,心中惶恐,雖不明白兩人之間幹係,但這親族聯絡起來,怕是許多事情都會出錯,急忙出聲道:“娘娘,您身子還沒大安,萬歲一再叮囑,不可勞累了,太皇太妃也是有了年紀的人,便是老親,也該保重些!” 襄玉如何聽不出孫嬤嬤言語中的警示之意,急忙收了淚,換了端莊笑容道:“是!都是嬪妾不好!太過激動了,太皇太妃見諒!” 子衿輕輕搖搖頭站起來,隨意走到窗邊,那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東湖,湖上零星點綴著幾支幾近枯萎的荷花荷葉,不遠處是討源書屋那一抹飛簷,如今一併隱在深秋的濛濛煙雨中,似是一幅極輕極淡的水墨畫,定了定心神,道:“原本顰如在時,最是喜歡這滿湖的荷花,尤其喜歡這留得殘荷聽雨聲的意境了。” “你說什麼?誰?顰如?陳顰如?”這名字聽在襄玉耳中,立時震驚,顰如,陳顰如,這名字,曹家,雪芹,那段糾結的過往,那本未完的書稿,那被隔絕的前塵往事,竟然就這樣突然間又出現在眼前,突然間將她的以為無法延續的生命絲線又連線了起來,她驚訝地叫了出來。 “你怎麼會知道顰如的名字?你母親對你講過?可是你母親也沒可能認得宮內妃嬪啊!”子衿亦被她的神情震住,困惑地望著她。 孫嬤嬤見狀,急忙說:“娘娘,您該吃藥了。太皇太妃也累了,改天再敘不遲!” 如許情況,襄玉哪肯放過,因而立刻道:“孫嬤嬤,你帶了人出去吧,本宮與謹太皇太妃有話說。” 孫嬤嬤皺皺眉頭,想了想道:“娘娘身體不好,老奴奉命照料娘娘起居,不敢稍離左右。” 襄玉皺眉看著她,緩緩道:“本宮片刻閒坐,料無大礙,嬤嬤出去吧!”聲音未免嚴厲冷淡了下來。那孫嬤嬤雖心中放不下,奈何畢竟襄玉拿出了做主子的款兒,不得不聽著,只得諾諾道:“是,老奴下去伺候了。娘娘如有什麼吩咐,老奴令芳菲在門口聽命。”說著,福了一福,只得下去了。 見她出去,襄玉緩緩跪在子衿面前,低聲道:“姨母,實不相瞞,我非純妃,我母親亦非子寧,她的名諱是子佩!” “你說什麼?你母親是子佩?她……她在哪裡?她還好嗎?你怎麼會入宮?怎麼會成為純妃?” 那襄玉低聲將自己與母親如何被鎖在醉香苑、如何被曹家父子所救,如何被迷倒入宮,詳細說了一遍,道:“我也不知道這其中內幕,不知道為何會頂替了純妃,我被迷倒之時,母親在西山,如今情況如何,我也焦急萬分,絲毫訊息也無法打探得到。” 子衿聽罷,一再命令自己冷靜下來,問到:“這麼說來,你很清楚你父親的家世遭遇是嗎?” “我父親乃前明朝舊皇族,怕是得罪了怡親王府,他過世後,我們母女被圈禁,估計那怡親王府也脫不了幹係。”襄玉想了想道。 “你母親如是告知你的嗎?”子衿皺著眉頭,越發想不通了,為何子佩要對女兒隱瞞實情?如今深陷皇宮內院,如臨深淵,該如何讓她明白實情之危機呢?她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嘆息著,她原本就是不慣於心機手段、籌謀算計之人,遇事更是隻有憂慮,再無辦法,如果顰如在世,如當日巧計救得子佩逃出宮廷一般,必當能解開今日困局。 想到顰如,她急忙問:“你是如何知道顰如的?你母親對你講的嗎?” 襄玉搖搖頭:“不是。是……是曹雪芹公子……那本書……我看過那本書,曹公子說,那書,是陳顰如謄寫,他父親曹頫曹若容原稿。”說道曹雪芹,襄玉心中竟急速跳動起來,那些西山下兩人對坐讀書、挑燈寫字、紅袖添香的旖旎歲月,又輕巧清晰地劃過腦海,臉也不自覺紅了起來。 子衿原本是過來人,雖自己一生守著心境,從不敢有絲毫兒女情長的搖曳,只是耳濡目染,見了妹妹子佩的濃烈愛戀,又見了顰如的纏綿悲歌,今日見襄玉臉紅的樣子,已經瞭然,心下思忖著,如今其他都還容易,歲月久長,終有辦法解開迷局,但這兒女情長,卻是萬般沾惹不得,否則萬劫不復! 想到此,探身拉起襄玉,將她攬在懷裡,低聲道:“你既然知道顰如此人,可否知道她的事?我與她同日入宮為妃嬪,同得聖祖皇帝寵幸,我雖如今孤苦終老,但好歹還留得性命苟活,那顰如卻已香消玉損、天人永隔,你可知,這是為什麼?” 見襄玉搖頭,又緩緩地語重心長道:“你與曹若容先生相識,應當知道他為人之痴狂重情,顰如又何嘗不是如此?她這一生,悲愁喜樂、紛爭困擾,全都是為了那一個人,甚至不計較迷失本性,不懼怕宮內刀光劍影,不惜將危害到那個人的一切障礙掃除乾淨,不在意一個又一個性命煙消雲散,她當日將惠妃圈禁、使良妃自戕、令榮妃出家、逼瘋了宜妃、逼死了德妃、嚇瘋了靜嬪,全都為了保住曹先生的身家性命。可是到終了,曹先生何嘗感念她半分毫?如果你見到最後時日,顰如那心如死灰、看穿萬般的蕭索,你就會知道,情之一字,害人不淺!”說著,長嘆道:“如今之計,無論你多久才能找到出路,出得宮去,千萬只需記得一件事,你莫要成了第二個顰如!” 襄玉大窘,似被看穿了一般,紅著臉,低聲道:“姨母,我沒有……我與曹公子,只是……只是……” 子衿拍拍她,柔聲道:“我知道,你倆也不過幾個月交往,不似顰如與若容先生,那是多年的青梅竹馬!你心裡明白就好!只是白囑咐你罷了!” 正待說下去,只聽門外孫嬤嬤的聲音高聲道:“嫻妃娘娘吉祥!萬歲爺有旨,純妃娘娘在此靜養,不方便探視,還請您回吧!” “笑話!你即攔著本宮,不許本宮入內,怎麼本宮在討源書屋內看到有其他人進入,你這老奴才怎麼不攔?”一個怒氣衝衝的女子的聲音道。 子衿見狀,急忙站起來道:“你的事,牽連甚多,不是一時可以想出辦法的。除剛剛之事外,另有一事,你且謹記!千萬千萬,莫要侍寢!莫要與皇帝行周公之禮!”說著,自己臉先紅了,但因實在幹係太大,不得已再次加重了語氣道:“切記!” 然後道:“你歇著吧,今日之言談,切莫對任何人提起,待我細想想,改日再來看你!”說罷,轉身出去了。 襄玉茫然望著她離去的身影,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把握不了的命運。 最終,唯留一聲嘆息。

二【羅敷夜歌】

厄運猶如一頭調皮的小獸,總是迫不及待衝出樊籠,帶著混亂的血腥味道。

而當事之人,卻渾然不知此身將去向何方。

襄玉戰兢兢望著面前之人,心中便充滿了這種遊移不定的情緒,一半欣然,一半恐慌,一半熱烈,一半焦灼。

那女子輕聲笑道:“今日不請自來,不會怪哀家唐突吧?”

孫嬤嬤急忙在旁邊道:“純妃娘娘,這是聖祖朝謹太皇太妃。”

襄玉聞言,急忙屈膝請安道:“嬪妾純妃蘇氏給謹太皇太妃請安,太皇太妃萬福金安!”

那太皇太妃聞言,先愣了一下,輕聲問道:“你姓蘇?你可是早年在寶親王府做格格的?你母親可否是色赫圖氏?”

襄玉沒想到這太妃上來便報出如許多底細,心中有些慌亂,不知該如何對答,那孫嬤嬤急忙笑著說:“太皇太妃金安!您老真是不出閨閣門,便知天下事啊!”

那太皇太妃輕聲笑了,笑聲中充滿了柔和溫潤的感覺,她伸手扶起襄玉,道:“好孩子,快起來,別多禮!其實你還該叫哀家一聲姨母才是呢!你母親子寧可好?堂姐妹們自從哀家入宮開始,就再不得見,那時,哀家還沒有你如今大呢!”說吧,見襄玉愣愣的,自嘲地笑:“你母親沒有對你提起哀家麼?哀家是色赫圖氏子衿啊!”

襄玉抬眼望看著她,年紀大約四旬左右,那素淡清雅的錦緞旗袍,簡約而不失端莊的髮髻,只斜斜的插了一支古色古香的鸞鳥點翠步搖,除此外,一併連手鐲、護甲都沒有,雖是老太妃了,原該安心靜養、頤養天年,只那眉目間一派佛光樣的祥和寧靜,讓襄玉心中有說不出的親切和熟絡。

不可能見過她,不可能與她相識,但是那份見面的親切,難道是前生註定了嗎?

她諾諾地站著,不知道如何回應。不止是不熟悉這妃嬪間來往禮儀,更是因為被子衿那似曾相識的面孔所震撼了。直到孫嬤嬤急忙打圓場道:“我們娘娘這些時日身體微恙,才來這暢春園修養的,所以神思有些恍惚,還望老太妃見諒!老太妃請上座!”

那子衿點點頭道:“怪不得。這蘭藻齋原是熙太皇太妃居所,自打她離開後,這裡一向無人,哀家便住在那邊的藏拙齋,原來是經常過來與熙太皇太妃閒談取樂的,這些年來,原本的姊妹們一個個走了,原發孤單了。昨日夜間,忽然聽著那雨聲淋漓,見這邊明明滅滅的似有燭光,哀家還笑自己老眼昏花,怕是想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叫了個宮女來打聽,才知道果然是有妃嬪住了進來,所以今日特來看望,亦是對故人的一點懷唸吧!”

襄玉聽她徐徐道來,雖言語淡淡的,但只是那辛酸滋味、秋意濃愁,卻還是如這雨絲般剪不斷理還亂,因念及自己日後這深宮歲月,不由得越發覺得親近,介面道:“嬪妾也是剛剛住進來,熙太皇太妃的動用之物,是萬不敢動的。太皇太妃如不棄,還望常教導嬪妾一二,嬪妾必當受用不盡!”

子衿心情很好,道:“多年未見到孃家親人了,我們雖是遠親,又隔著輩分,但終究都留著色赫圖氏的血脈。難怪我一見到你,便覺得面善,似曾相識一般。”說著轉頭向跟著自己的宮女笑道:“黃鶯,你看這純妃娘娘,是不是跟哀家容貌上有幾分相似啊!”

襄玉嘴上忙說:“嬪妾陋質,哪及太皇太妃萬一。”心中卻越發覺得怪異,沒來由想起兩句詩來,順口吟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吟罷,才忽的想起,似乎隱約聽得母親提到,母親有個姐姐,名曰子衿,難道是面前之人?忍不住問道:“太皇太妃芳名子衿,可否有親姊妹芳名子佩者?”

那子衿聽了,笑意更深:“怎麼你母親提起過哀家小妹子佩那丫頭,到沒有提起過哀家麼?”

襄玉聞聽,心中俱是說不出的歡喜,似乎面前的困局,終於找到了出口,這深鎖宮牆的子衿姨母,便是母親多年來口口聲聲思念讚歎之人!如果她能出得宮牆,將此事告知母親,不知母親該如何欣慰如何歡心呢!心念一動,再忍不住眼中之淚,低聲喚道:“姨母!”

子衿拉了她的手,聲音也哽咽了,說:“是啦。這暢春園不比紫禁城,那麼多規矩,這裡就咱們娘們兒,原該不必從神似的立那些規矩,你就喚我姨母好了!子寧真是好福氣,有你這樣溫婉可人的女兒!”

襄玉似抓到救命稻草般拉了子衿的手,低聲泣道:“姨母,其實……其實……我母親不是……”

“嗯哼!”孫嬤嬤在一旁聽得兩人對話,心中惶恐,雖不明白兩人之間幹係,但這親族聯絡起來,怕是許多事情都會出錯,急忙出聲道:“娘娘,您身子還沒大安,萬歲一再叮囑,不可勞累了,太皇太妃也是有了年紀的人,便是老親,也該保重些!”

襄玉如何聽不出孫嬤嬤言語中的警示之意,急忙收了淚,換了端莊笑容道:“是!都是嬪妾不好!太過激動了,太皇太妃見諒!”

子衿輕輕搖搖頭站起來,隨意走到窗邊,那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東湖,湖上零星點綴著幾支幾近枯萎的荷花荷葉,不遠處是討源書屋那一抹飛簷,如今一併隱在深秋的濛濛煙雨中,似是一幅極輕極淡的水墨畫,定了定心神,道:“原本顰如在時,最是喜歡這滿湖的荷花,尤其喜歡這留得殘荷聽雨聲的意境了。”

“你說什麼?誰?顰如?陳顰如?”這名字聽在襄玉耳中,立時震驚,顰如,陳顰如,這名字,曹家,雪芹,那段糾結的過往,那本未完的書稿,那被隔絕的前塵往事,竟然就這樣突然間又出現在眼前,突然間將她的以為無法延續的生命絲線又連線了起來,她驚訝地叫了出來。

“你怎麼會知道顰如的名字?你母親對你講過?可是你母親也沒可能認得宮內妃嬪啊!”子衿亦被她的神情震住,困惑地望著她。

孫嬤嬤見狀,急忙說:“娘娘,您該吃藥了。太皇太妃也累了,改天再敘不遲!”

如許情況,襄玉哪肯放過,因而立刻道:“孫嬤嬤,你帶了人出去吧,本宮與謹太皇太妃有話說。”

孫嬤嬤皺皺眉頭,想了想道:“娘娘身體不好,老奴奉命照料娘娘起居,不敢稍離左右。”

襄玉皺眉看著她,緩緩道:“本宮片刻閒坐,料無大礙,嬤嬤出去吧!”聲音未免嚴厲冷淡了下來。那孫嬤嬤雖心中放不下,奈何畢竟襄玉拿出了做主子的款兒,不得不聽著,只得諾諾道:“是,老奴下去伺候了。娘娘如有什麼吩咐,老奴令芳菲在門口聽命。”說著,福了一福,只得下去了。

見她出去,襄玉緩緩跪在子衿面前,低聲道:“姨母,實不相瞞,我非純妃,我母親亦非子寧,她的名諱是子佩!”

“你說什麼?你母親是子佩?她……她在哪裡?她還好嗎?你怎麼會入宮?怎麼會成為純妃?”

那襄玉低聲將自己與母親如何被鎖在醉香苑、如何被曹家父子所救,如何被迷倒入宮,詳細說了一遍,道:“我也不知道這其中內幕,不知道為何會頂替了純妃,我被迷倒之時,母親在西山,如今情況如何,我也焦急萬分,絲毫訊息也無法打探得到。”

子衿聽罷,一再命令自己冷靜下來,問到:“這麼說來,你很清楚你父親的家世遭遇是嗎?”

“我父親乃前明朝舊皇族,怕是得罪了怡親王府,他過世後,我們母女被圈禁,估計那怡親王府也脫不了幹係。”襄玉想了想道。

“你母親如是告知你的嗎?”子衿皺著眉頭,越發想不通了,為何子佩要對女兒隱瞞實情?如今深陷皇宮內院,如臨深淵,該如何讓她明白實情之危機呢?她不由得心慌意亂起來,嘆息著,她原本就是不慣於心機手段、籌謀算計之人,遇事更是隻有憂慮,再無辦法,如果顰如在世,如當日巧計救得子佩逃出宮廷一般,必當能解開今日困局。

想到顰如,她急忙問:“你是如何知道顰如的?你母親對你講的嗎?”

襄玉搖搖頭:“不是。是……是曹雪芹公子……那本書……我看過那本書,曹公子說,那書,是陳顰如謄寫,他父親曹頫曹若容原稿。”說道曹雪芹,襄玉心中竟急速跳動起來,那些西山下兩人對坐讀書、挑燈寫字、紅袖添香的旖旎歲月,又輕巧清晰地劃過腦海,臉也不自覺紅了起來。

子衿原本是過來人,雖自己一生守著心境,從不敢有絲毫兒女情長的搖曳,只是耳濡目染,見了妹妹子佩的濃烈愛戀,又見了顰如的纏綿悲歌,今日見襄玉臉紅的樣子,已經瞭然,心下思忖著,如今其他都還容易,歲月久長,終有辦法解開迷局,但這兒女情長,卻是萬般沾惹不得,否則萬劫不復!

想到此,探身拉起襄玉,將她攬在懷裡,低聲道:“你既然知道顰如此人,可否知道她的事?我與她同日入宮為妃嬪,同得聖祖皇帝寵幸,我雖如今孤苦終老,但好歹還留得性命苟活,那顰如卻已香消玉損、天人永隔,你可知,這是為什麼?”

見襄玉搖頭,又緩緩地語重心長道:“你與曹若容先生相識,應當知道他為人之痴狂重情,顰如又何嘗不是如此?她這一生,悲愁喜樂、紛爭困擾,全都是為了那一個人,甚至不計較迷失本性,不懼怕宮內刀光劍影,不惜將危害到那個人的一切障礙掃除乾淨,不在意一個又一個性命煙消雲散,她當日將惠妃圈禁、使良妃自戕、令榮妃出家、逼瘋了宜妃、逼死了德妃、嚇瘋了靜嬪,全都為了保住曹先生的身家性命。可是到終了,曹先生何嘗感念她半分毫?如果你見到最後時日,顰如那心如死灰、看穿萬般的蕭索,你就會知道,情之一字,害人不淺!”說著,長嘆道:“如今之計,無論你多久才能找到出路,出得宮去,千萬只需記得一件事,你莫要成了第二個顰如!”

襄玉大窘,似被看穿了一般,紅著臉,低聲道:“姨母,我沒有……我與曹公子,只是……只是……”

子衿拍拍她,柔聲道:“我知道,你倆也不過幾個月交往,不似顰如與若容先生,那是多年的青梅竹馬!你心裡明白就好!只是白囑咐你罷了!”

正待說下去,只聽門外孫嬤嬤的聲音高聲道:“嫻妃娘娘吉祥!萬歲爺有旨,純妃娘娘在此靜養,不方便探視,還請您回吧!”

“笑話!你即攔著本宮,不許本宮入內,怎麼本宮在討源書屋內看到有其他人進入,你這老奴才怎麼不攔?”一個怒氣衝衝的女子的聲音道。

子衿見狀,急忙站起來道:“你的事,牽連甚多,不是一時可以想出辦法的。除剛剛之事外,另有一事,你且謹記!千萬千萬,莫要侍寢!莫要與皇帝行周公之禮!”說著,自己臉先紅了,但因實在幹係太大,不得已再次加重了語氣道:“切記!”

然後道:“你歇著吧,今日之言談,切莫對任何人提起,待我細想想,改日再來看你!”說罷,轉身出去了。

襄玉茫然望著她離去的身影,伸出手,似乎想抓住那把握不了的命運。

最終,唯留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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