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秋色橫空】
乾隆十一年
乾隆十一年初春,京畿之地大旱,蒼天三個月不落一滴雨,赤地數千裡,民間無米炊,田地荒蕪、民不聊生。
帝弘曆自年初開始,一邊調集全國之力賑濟災民、開倉放糧,一邊令欽天監夜觀天象、祈福祝禱,以求甘霖,直至四月初,仍是滴雨未落,一時間民心惶惶。
眼見明日既是四月八日佛誕日,佛經記載次日佛祖誕於人間,普渡慈航、彙集萬物,萬眾齊心,都懇求明日佛祖顯靈,以解萬民疾苦。帝弘曆也是心中忐忑,只覺得必定是自己德行有虧、辜負先祖,才至久旱無雨,下了晚朝便去了奉先殿向列祖列宗告罪。
剛一進門,就見殿內跪著一人,周身莊重貴妃服色,正在默默祝禱,原是竟是純貴妃襄玉。帝弘曆走上前去,跪下默默祝禱了一番,才緩緩問道:“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久旱無雨、民不聊生,臣妾身居內宮,無以解民間疾苦,不能為皇上分憂,皇后身懷六甲、即將臨盆,嫻貴妃協理六宮、事體繁雜,臣妾無德無能,唯有向先祖禱告,祈禱甘霖,略盡心意罷了。”襄玉閉目合什,恭敬答道。
帝弘曆點頭感嘆:“純貴妃果然是賢德,一直心懷社稷!”
言罷,兩人都閉目默默祈禱,一片虔誠之心。
果不其然,子時剛到,忽聽得天邊一聲轟隆隆的雷聲滾過蒼穹,霎時間大沛甘霖,廣施雨水,傾盆雨線從天而降。紫禁城內立刻鼓樂喧天、歡聲四起。
夏守忠急匆匆、樂呵呵冒雨跑進殿來:“恭喜萬歲、賀喜萬歲!今日子時初刻,皇后娘娘誕下皇子。”
“當真!?”帝弘曆與襄玉尚來不及從降雨的喜悅中回過神來,忽又聽得夏守忠此言,更是驚喜。
襄玉心中快慰,連忙跪下道:“恭喜皇上喜得麟兒,國有嫡子,江山永固!七阿哥降生便給江山帶來甘霖,將來必定福澤萬民、盛世昌隆!”
帝弘曆心中甚喜,也笑道:“如你所言,這孩子真是我大清之福運!此子性成夙慧,歧嶷表異,出自正嫡,聰穎殊常,朕賜名永琮,你道可好?”
襄玉立刻笑道:“琮乃祭祀時所用之玉杯,且宗字有秉承宗業之意,皇上之心意甚合國事大計,臣妾恭祝皇七子永琮康健平安、一生吉祥!”終於,大清根基穩固,後宮再無爭鬥,世事安寧祥和,乾坤清朗明澈。
夏守忠在一旁輕聲道:“只是……只是太醫回奏,皇后娘娘因懷孕之時所服之藥,甚是兇猛,如今失血過多,傷及身體,雖無性命之憂,只怕今後都無法再懷身孕了。”
襄玉聞此言,心中一驚,帝弘曆反倒是朗聲一笑:“朕有此子,足矣!”
襄玉終於舒了一口氣,同帝弘曆一併移駕長春宮。
慧語躺在床上,拉著襄玉的手,由衷地感謝她:“皇上對本宮提起,那受孕的秘方還是妹妹從碧雲寺得來的,如無此秘方,本宮焉能有琮兒!”
襄玉心中暗道,即便有此秘方,如長春宮仍是有夜來香、含羞草等,恐也無法如今日般如意,因笑問:“如今這宮內花草可還是寧郡王管理栽植?怎地好久不曾見到王爺前來宮內了?”
帝弘曆介面道:“寧郡王前些日子得了場重病,病雖好了,只是身子卻虛脫了,如今只是在王府裡靜養。過些日子他好了,還是要叫他進來,前些日子乾旱,那花兒已經死了好些。尤其這長春宮,更是要栽植些上好的花木,給皇后賞心悅目。”
令弘皎再來栽植花木?襄玉猛地想起碧雲寺時茹緹送到自己手上的龍舌蘭,再聯想起陳莊奏報茹緹私會弘皎之事,似是醒悟了些什麼,莞爾一笑道:“皇后娘娘喜好花草芬芳,只是七阿哥尚年幼,恐那花粉易引起過敏不適,最好還是不要栽植新品花木為好。”
帝弘曆點頭道:“襄玉所言極是!長春宮中,還是清淨不變為好!”
“不止是花木,一併連皇后娘娘及七阿哥的飲食動用物品,都需謹慎小心,那老話兒說,越是金貴尊榮的孩子,越有那鬼怪在背後作祟,或是推一把,或是絆倒一下,皇后娘娘還是小心為是。”襄玉斟酌著言辭,既要讓帝弘曆和皇后明白,這七阿哥必定會在宮中招致妒恨,進而引來殺身之禍,又不能明說,令帝弘曆懷疑宮內有奸佞惡毒之事,以免傷心。
慧語若有所悟,點頭笑道:“多謝妹妹提點,本宮必定小心。”
帝弘曆仍是起了疑心,思量了半晌才說:“皇后是個寬宏大度之人,在細枝末節小事上不會留心,襄玉,既然你能想到此一層,又向來心思縝密、做事周全,朕便將照料皇后和七阿哥之事,託付給你了!朕這就傳旨,這長春宮,沒有朕與皇后的旨意,除了你,任何人不得擅入。”
這雖然是個燙手的熱山芋,萬一有點點差池,便是連分辨的可能都無,襄玉本能想拒絕,只是一想到那些潛藏的危機,如今皇后已不能再生育,如果永琮再出意外,豈不是又要陷入紛爭?為江山社稷之大計,也就顧不得其他了,便跪下領了聖旨。
慧語一臉幸福的笑容,又道:“真真是好事成雙呢,如今嘉妃又得喜脈,本宮兄弟傅恆夫人也有喜了,本宮這些日子,總是有不真實的感覺,總覺得這快樂幸福的日子,實在是積累在了一起,讓人應接不暇呢!”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既然皇后如此如意,必定有不如意的人。
奚顏似乎總是那註定的悲劇。
雖說是協理六宮,但皇后如今一心養育七阿哥,根本不管宮中之事,大小事情都是她一手遮天、為所欲為,可是那權威又如何?貴妃之位又如何?嘉妃再誕育一兒半女,晉封貴妃乃是遲早之事;純貴妃更是與皇后情同姐妹,早就釋懷了當日漫玉出嫁傅恆途中遇刺之事,同止同息、處處留心,自己連一個插針的縫都找不到。
堪堪又是寒來暑往,皇上,卻再也不曾來過承乾宮。
再也不曾來承乾宮的,還有弘皎。
自從西山那女子難產亡故之後,弘皎便稱病辭了花木管理之職,龜縮在府中養病,再不過問世事,看著一派心灰意懶、萬念俱灰的模樣。
即便他可以逃開,奚顏又如何逃得開禁宮中的重重危機?太后早在永琮出生之時,便只剩下哀嘆傷懷,再不做他想,自己還有何人可依靠?難不成就這樣毫無希望地老死宮中?難不成就連弘皎,也已經移情別戀,再不眷戀她了?
奚顏冷冷地吩咐山蘭道:“將那兩盆龍舌蘭,悄悄送到嘉妃宮中。”
至於其他,她再也無能為力,只能任憑時光似水如梭,帶著他人的得意,和她的失意,流水落花,春秋往復。
轉眼寒來暑往,已是一年多光景。這一日,雖天氣晴好,奚顏剛剛料理了幾件宮中沒要緊的瑣事,心中總是煩悶,扶著山蘭的手,也不乘輦,只是緩緩在永巷走著,不覺抬頭,竟又走到了儀嬪的景仁宮前。
景仁宮仍是默默無聞、被眾人忽略般靜寂地蜷縮在六宮的角落裡,身邊只有那更加死寂的延禧宮。儀嬪早已淡出了宮中之人的視野,年老色衰、恩寵渺茫,誰還來再看她一眼?而她自從純妃誕育六阿哥之日,居然變得有些神經兮兮、痴痴傻傻的樣子,眾人都猜測怕是她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雖晨昏定省仍能按禮節規制,但無人處,常自一個人或傻笑,或哀哭,或驚恐得大叫,宮女內監們先還是向帝弘曆奏報,請醫調治,奈何帝弘曆總是淡淡的,也不放在心上,太醫也都是見風使舵之人,哪裡還能盡心?何況年深日久,一晃已是五六年了,也就都任憑了她自生自滅,沒人去管她。
奚顏見那景仁宮門庭蕭條冷落,那牆上的磚洞仍是痕跡還在,但那活動的磚邊沿已是長了青苔,定是許久沒有人動過了,再想起那日脅迫嘉嬪、逼死何忠勇、設計令純妃早產之事,心中唏噓不已,機關算盡,卻仍是一事無成,是不是自己這一生的命變這樣註定了呢?
她不願再見儀嬪的憔悴,怕心中再勾起愧疚不安,剛要轉身向回走去,卻猛然間見遠處兩個人影在那樹下躲躲閃閃地走過,其中一個身影長身玉立,裝束乃是一個王爺,另一人身影,似是一個小廝,這宮中向來不得無職男子進入,那王爺也就罷了,畢竟是宗親,帝弘曆也曾親口訓導過,希望宗親們多來習文練武,只是這小廝鬼鬼祟祟來做什麼?
心中疑惑,便悄悄跟了過去,躲在一顆樹後向那邊看去。
“王爺,快快回去看看吧,世子不大好了!”那小廝焦急道。
“他一向身子嬌弱,偶感風寒是常有的事情,別這麼驚慌失措的樣子,沒的令人看了笑話。”是慎郡王允禧的聲音。
“不是風寒,是……”小廝聲音很低:“是出痘,見喜了。”
“胡說,他已經十九歲了,如何還會出痘!本王如今已經再無俗念,安心在宮中研習書畫,你回去吧!”
“王爺,福晉在府中都急死了,您這些年來,便甚少回府,當年大公子亡故,福晉就痛不欲生,如今二公子如果再有個三長兩短,可如何是好!福晉求您,務必回府去看看啊!”小廝的聲音,帶著哭腔。
允禧的聲音道:“本王早就厭倦了府中兒女之事,福晉便是想喚本王回府,也犯不著用世子病重做藉口!你回去稟告她,本王正在完成兩幅畫作,宮中此時名家雲集,一時走不開!”
“王爺……漫玉小姐已過世多年,您何必還是如此自苦!”那小廝道。
允禧的目光冷冷掃過那小廝:“沉硯,你既然知道本王心思,何必再幫福晉用此下策?你難道不知,本王此生,再不會用情了!”
那叫沉硯的小廝哀哭起來:“王爺,小的真的不是替福晉做馬前卒,當真是世子出痘,異常兇險!”說著,怕允禧不信,從懷中拿出一個油布紙包,開啟來,裡面竟是一塊手帕,娟緞材質,除了有點點黃褐色汙斑,並無任何異處。
允禧低頭看了看那手帕,才恍然大驚:“當真麼?大夫怎麼說?”說著,一把拉住沉硯的手,轉身向宮門方向快步走去,那聲音斷斷續續傳來:“是不是本王虧欠太多情債,才會使子孫寥落至此?”
他走得那樣匆忙,完全沒有留意到,沉硯手上那手帕,早已慢悠悠滑落在地上。
待他去遠後,奚顏才從樹後出來,細細琢磨他方才所言,如何會涉及到純妃之妹漫玉呢?
她揮手示意山菊,去將那手帕小心拾起來。
正在尋思,忽聽到身後傳來嘈雜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