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二【紫萸香慢】
奚顏回頭看去,卻是前面一個宮妃裝束的女子,在逗引身後的孩子,那兩個孩子,一大一小,一男一女,卻是四歲的小公主和嘉並不到兩歲的八阿哥永璇,兩個人在後面嘻嘻哈哈地跑著,身後跟著一群嬤嬤內監。
待一群人來到身前,奚顏才看清楚,那宮妃竟然是許久不曾見到的儀嬪。
儀嬪一臉孩子氣的笑容,招呼兩個孩子道:“來呀來呀,抓我呀,抓住儀額娘,儀額娘有糖糖給你們吃。”那聲音委婉溫柔,滿是真心的歡喜。
和嘉年紀雖小,卻最是伶俐好勝的,一點不像純妃的溫柔嫻靜,總是爽朗朗的笑聲,那笑聲乃是帝弘曆的最愛,每次都被那笑聲吸引著,無數次在諸多宮妃面前,毫不掩飾他對和嘉的寵愛。如今和嘉更是不管後面跟著的嬤嬤內監,邁開小腿呼呼地跑過來。
她身後的永璇,本就年紀幼小,那右腿又天生得坡腳,走起路來一腳高一腳低,嘉妃請了多少太醫診治,只是因是先天的病症,卻也無法,因而帝弘曆雖一片慈父之心,卻對這永璇很是冷淡。嘉妃見帝弘曆如此態度,因而也對永璇也不是十分用心,每日不過令嬤嬤乳母教養,自己只得慢慢尋找機會。
永璇追不上,只是在身後急得哇哇大哭,坐到地上不肯起來,那些嬤嬤們急忙上前,連哄帶抱地安慰,那一小會兒時間,和嘉便與儀嬪跑到了奚顏身邊。
奚顏冷哼道:“公主可小心了,當心摔倒!”
那儀嬪一聽到奚顏的聲音,嚇得猛然站住,怯怯地抬頭望著奚顏,半瘋傻的面孔上流露出真真切切的畏懼,笑聲也戛然而止。
奚顏見她對自己的神情,心中不喜,撇撇嘴轉頭,又看到了山菊手上小心翼翼擎著的很怕碰到身上的手帕,她雖然已是成年之人,不會被這出痘傳染,但還是心有餘悸。這一方小小手帕,因沾汙了出痘之人身上的汙濁,如果接觸到那尚未成年的孩子,那可是立刻就會傳染上的。
傳染給小孩子?
奚顏忽地眼睛一亮,雖然七阿哥永琮被小心養育在長春宮中,自己莫說接觸到他,連去看望都不可,更不可能將這骯髒之物令他直接接觸到,但是,眼前這和嘉公主,雖說對皇位不會有直接威脅,那永璇更是無足輕重,但是……
但是,移花接木,豈不更好?
想到此,她轉換了笑容對儀嬪道:“儀嬪妹妹真是好有愛心,與公主和阿哥玩得這麼開心!你看你,領著公主跑了一身的汗,這要是讓純貴妃姐姐看到了,豈不是又要責怪儀嬪妹妹沒有照顧好小公主麼!”
儀嬪惶惶不安道:“是……是是……嬪妾有錯……嬪妾……”
奚顏打斷她的話:“儀嬪妹妹快給小公主擦擦汗吧!”說著努嘴示意山菊將手上的手帕遞給儀嬪。
儀嬪見了奚顏,便如老鼠見到貓,嚇得哆嗦,何事敢說不字?聞言急忙走過去,抓過山菊手上的手帕,將和嘉攬在懷裡,用那手帕將和嘉滿頭滿臉的擦拭起來。
奚顏見已經差不多了,走到儀嬪身邊,悄聲在她耳邊道:“儀嬪妹妹,你看,那邊是誰啊?是不是郡王啊?他要把天花傳染給你,你死定了,死定了……”說道死字時,狠狠地咬牙。
“郡王……郡王……天花?他……他……”儀嬪向永巷外望去,依稀看到身穿郡王服制的允禧的背影匆匆隱在樹影后,因郡王兩字,心中忽地閃現的,竟是寧郡王弘皎狠毒的陰笑,那恐懼瞬間放大了無數倍,忽地慘叫一聲,暈倒在地。
奚顏急忙對山菊道:“行了,收拾收拾,本宮回去了,還有許多事情要料理!”
山菊聞言,知道是奚顏怕留下把柄,急忙上前用自己的手帕墊著,從儀嬪手中拉過那手帕,轉身跟上奚顏。
奚顏在她耳邊悄聲道:“燒掉!”心中砰砰直跳,逃也似的離開了儀嬪等人。
果不其然,尚未到傍晚,山蘭便悄悄回奏,說鍾粹宮裡火急火燎傳了御醫,和嘉公主無緣無故發起高燒。那天花尚未顯露之前,是先發高燒,一般仍難以確診,必得痘出之後才能判斷。
襄玉饒是讀過多少醫書,卻也想不到和嘉高燒竟是因為要出痘,只當做是偶然風寒,雖也很焦急,卻也沒有當做是什麼大事,因而當用過晚膳,皇后長春宮派人前來請她前去,也便隨和地笑了笑,將因為發燒不舒服、一直纏著她抱的和嘉百般哄勸好了,交給芳菲,也沒來得及換件衣服,便去了長春宮。
永琮在殿內遠遠見襄玉來了,咯咯笑著便撲了上去,將頭靠在她懷裡蹭來蹭去,親暱地叫著純額娘,很是親熱。
慧語在殿內笑道:“妹妹快快請進。”
“你不來,琮兒連晚膳都不肯吃呢!他對你,比對皇后這個皇額娘還親呢!”殿內又傳來帝弘曆的笑聲。
襄玉急忙抱起永琮進了內殿,向帝弘曆和皇后施禮請安,也笑道:“皇上說笑了,不過是臣妾來長春宮多幾次,跟七阿哥熟稔些,故而七阿哥對臣妾不認生罷了。”
帝弘曆呵呵笑道:“那是你對他好,他心中明白,小孩子的心,最真最純,最是能分辨誰好誰壞!”
襄玉笑著將永琮放在炕上,笑道:“是皇后娘娘慈愛敦厚,所以四阿哥才這麼天資聰慧、性情寬和!”說著,見映春端著一碗鴨子肉粥、一碗棗兒熬的粳米粥侍立在旁邊,知道是永琮尚未進晚膳,因而便伸手接過那碗鴨子肉粥對永琮道:“七阿哥不好好吃飯,就長不大呢,純額娘來餵你吃,好不好?”
永琮嘻嘻笑著點點頭,拉了襄玉要上炕坐下,襄玉便在那炕邊上搭了個邊半坐下,一勺一勺地餵給永琮吃。永琮便一臉乖巧、做出很努力的樣子來吃。
慧語靜靜坐在一旁刺繡,笑著對襄玉道:“這兩年真是萬事昌隆、順風順水,皇上前朝安穩、後宮和諧,再無不順利之事了!如今傅恆也調任回京,清影也是有許久沒有進宮來了,想當年她與漫玉小姐……”說著,忽地想起漫玉之慘死,急忙住口,訕笑道:“清影大前年生了一子,皇上賜名富隆安,當日關於漫玉之事,本宮與傅恆一直覺得對妹妹心中愧疚,如妹妹不嫌棄,就令此子認了蘇老大人及老夫人做外祖父母,權當慰藉漫玉小姐在天之靈,不知妹妹意下如何?”
襄玉躬身笑道:“多謝皇后娘娘垂愛,家父母必定感念娘娘隆恩。只是富隆安公子乃傅恆大人長子,清影唯一親生之子,妹妹貧寒門第,焉敢奪愛!”
慧語見襄玉推辭,以為她仍在介意漫玉之死,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帝弘曆打圓場笑著說:“那等孩子們長大了,朕便將和嘉指婚給富隆安,這樣豈不是就解了今日這些未了的緣分了!”
正說著,芳菲急匆匆進來請安回奏道:“皇上,娘娘,和嘉公主高熱不退,奉直太醫看了這麼半天,說是……說是……”
“是什麼?你快說!”慧語先就急忙道:“怎麼妹妹你沒提起和嘉生病?早知如此,本宮就不該令人去請你,害得和嘉生病、額娘都不在身邊!”
“是……見喜了!”芳菲小小聲音道。
這句見喜,驚得襄玉和慧語如晴天霹靂,須知出痘最是兇險,不知有多少孩子因痘而殤。襄玉從未有過的驚慌:“怎麼會是見喜?明明只是高燒風寒啊!”
帝弘曆也困惑道:“宮中一飲一食、一衣一衫,都是極為精細,內務府層層把關,不比宮外民間之子,擔風袖露、五穀雜糧,難免傳染上這惡疾,宮中孩子一直無人感染,怎麼會突然出了這種疾病?”
慧語皺眉道:“皇上所言甚是!這感染源頭從何而來?”說著問芳菲道:“平日公主的飲食起居,都是你伺候的不是?今日公主可曾接觸過什麼不潔之物?或是其他平日不常見之人?”
“回稟娘娘,奴婢一直小心謹慎,公主飲食衣物,都是與平日一樣,沒有任何異處。白日公主也是同往常一樣,在延禧宮玩耍,還碰到八阿哥,一起在御花園玩了一會,都是平日隨侍的嬤嬤們,並無其他人。”芳菲急忙說。
“再無遇到其他人嗎?”襄玉追問。
“沒有啊,哦,只是在永巷裡通往崇文館那邊,遇到了儀嬪小主,平日裡小主雖有些恍惚,只是最喜歡孩子,逗著公主和八阿哥玩了好一會兒。”
“還遇到其他人了嗎?”帝弘曆面色陰冷,再次追問。
“還……還遇到了嫻貴妃娘娘,不過,嫻貴妃並未碰觸過公主和八阿哥!”芳菲想了想道。
“儀嬪如何會接觸到這種惡疾?傳儀嬪來覲見!”帝弘曆下旨道。
襄玉在旁忽地想起一事,急忙道:“皇上,現在不是追查緣由的時候,還請快快傳旨御醫,替所有阿哥公主請脈,既然和嘉已經感染,千萬不要再傳染了其他人!”
正說著,忽地永壽宮宮女翠翹哭著來奏道:“皇上,嘉妃娘娘求皇上垂憐,移駕快去看看,八阿哥見喜了,高熱不退,太醫說甚是兇險。”
襄玉將兩手緊緊攥住道:“竟然這麼快就傳染了,這可如何是好!”
說道傳染給其他人,襄玉忽地望著自己的雙手,這雙手,在前來長春宮之前,正抱著見喜的和嘉,而來到長春宮後,便開始與永琮親熱,那麼……
想到此,驚出一身冷汗,急忙回頭向炕上望去。
永琮蜷縮著身子,靜靜地倒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