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章
林黛玉生母早逝,外家賈家此時也已經一落千丈,林家一脈單傳已久,按理說大婚當天女方的人丁應當頗為單薄才對,不過出乎意料,當天被請來撐場面的人都挺大腕的。
不少人吃著喜酒都在心裡犯嘀咕,林家是不沾皇親,不過備不住林如海眼光好,□好死不死撿到了皇帝的兒子,弄得整個林家都跟著雞犬得道。
誰都知道林琳現在正是皇帝心中最親近得用的兒子,不然為啥監斬小燕子和簫劍的邊角差事是六阿哥辦的,正而八經地圍殲天地會的重要事情卻是八阿哥從頭辦到尾的,足見在萬歲爺的心目中,這兩個人的分量千差萬別。
林琳此時風頭正勁,最關鍵的一點就在於他得帝寵,而且身份是私生子沒有繼承權,是實打實的保皇黨。跟他打好關係就是在向皇帝表忠心,不存在皇子結黨私營的嫌疑,一干皇親國戚給他面子來在婚禮上露個頭的,也沒有啥擔心站錯隊的心理壓力。
林璐其實心裡挺不爽的,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妹妹,眼看著她都長到這麼大了,轉手就要嫁入別人家當媳婦,是誰都受不了這麼大的反差。
林璐也是這個時候才明白為啥在上輩子去看人家的婚禮,經常有女方父母在婚禮上紅眼掉淚的情況,真心是捨不得,難受得要死。
不過再難過他也不能表現出來,這是喜慶的事情,而且還是大喜慶的事情,就算是為了圖個吉利,他也不能在婚禮當天撩臉子發脾氣,省得富察家人說嘴。林璐只能自個兒在家裡唉聲嘆氣了半晌,愁得恨不能把自己半腦袋頭髮一根根揪下來。
於皖凌親自幫他整理衣領,倒對他哭喪下來的臉感到頗為好笑,輕聲道:“大爺這是跟姑娘情真,才這樣子難過呢,天底下有女兒的人家都是這個理兒,橫豎早晚有這麼一遭。”既然不能一輩子不把人家嫁出去,林黛玉年齡也不算小了,何況福隆安還比她大了一兩歲,富察家能讓自己嫡長子等到這個時候,也挺不容易的。
林璐深深嘆了一口氣,一瞄她柔美的臉梢,頗為好奇問道:“皖凌,那你呢,你出嫁的時候,家裡人怎麼反應的?”
於皖凌愣了一下,想起往事也頗為傷感,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她爹年過半百將將六十歲才得了她,家中其他兄長姐姐都比她年長許多,平日裡也多有疼寵,感情自然很深,出嫁之前還跟自己的長姐頭碰頭哭過一場。
不過她對如今的生活還是很滿意的,林家家風淳樸,人口關係簡單,她跟林黛玉也算是志趣相投,平日裡相處還算不錯。
林璐不是當官的料子,不過對她和善有禮,時不時還來點小浪漫,風趣幽默很會哄人,結為夫妻這都快要兩年了,夫妻生活也還算相諧。她肚子雖然沒有丁點響動,不過林璐從來也沒提過納妾的事情,於皖凌覺得在夫家的生活混到這個份上,她真需要知足了。
所有的念頭不過是飛速閃過,於皖凌面上不動聲色,笑道:“誰家的女兒不是用心養出來的,我出嫁那會兒,家中人自然是不捨的,我的小哥哥去看我的時候,真跟大爺您現在一個表情模樣呢。”頓了頓,又道,“不過這也是常情,後來再回去,這點子悲秋傷春也都過去了,闔府上下都讚歎我有福氣,能嫁給大爺呢。”
林璐抿了抿唇角,不知道想起了什麼,頗為愧疚地拍了拍她的手:“當初老大人把你許給我,我自然需要好生待你。你是官宦人家裡出來的,我平日裡讀書也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至今仍是白丁,真是委屈你了。”
這是他的真心話,古代都流行“高門嫁女,低門娶婦”,於家老爺子在軍機處佔了漢人三個名額的一把交椅,為官而言已到極致,於家幼女配他,真有點虧了。
於皖凌愣了一下,被說得十分不好意思,俏臉漲得通紅,也沒了剛剛落落大方的模樣,頭一低,聲音細弱蚊蠅:“大爺說這個就未免太外道了,家裡人都說我嫁了良人。”
林璐未必是一個好官,不過於家也沒有多少人在意這個問題,這世道並不是好官才能有出息。
自從成親以來,林璐也從來沒有拿她當過外人,許多事情不適合交給林黛玉這個足不出戶的黃花閨女辦,林璐都是託於皖凌去做的。
於皖凌因此知道,林家是八阿哥的心腹,而不僅僅是有恩的關係。連跑到深宮大院裡面去算計五阿哥永琪的事情能要放手交給林家林璐去做,可見八阿哥對林家倚重之深。如今林琳勢頭正猛,林家的前途絕對還沒有到頂。
夫妻兩人坐一塊說了會兒貼心話,林璐調整了一下心情,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撩簾子去林黛玉房間裡看她,第一眼就傻呆呆張大了嘴巴,愣了好久才道:“不行……不行不行,我得跟福隆安說,時機不合適,我不能把妹妹這麼容易就送到他手上去!”
林黛玉正半眯著眼睛對著鏡子看木蓮給自己整理頭上的髮簪,聽了這話,禁不住轉頭看過去,見林璐捶胸頓足,一副嫉妒且恨的模樣,一下子就笑了出來:“哥哥做這種怪樣是幹什麼呢?”被他這麼一插科打諢,林黛玉倒把心中的悲涼難過略去了三分。
“我捨不得你。”林璐走到床前拉了拉她的手,嘆氣道,“好不容易養出來了一個妹妹,憑什麼白白便宜了福隆安那個臭小子!”
“哥哥!”林黛玉忍不住瞋了他一眼,拿帕子給他擦掉額頭上的汗,“竟說這些沒正經的話。”
林璐嘆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這些都是我的真心話,外面不比家裡,你想想咱們當年在榮國府上住著的時候,連親外家尚且那般相待,何況是旁人。富察家深宅大院,齷齪陰司比榮國府的還多,未必所有人都肯拿真心待你,我和和尚都幫不了你,全靠你自己周旋。”
林黛玉靜靜看了他半晌,眼眶略有些泛紅:“哥哥教訓的是,我都記住了。”
林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擱在自己手心裡攥著不放:“我這輩子就你這麼一個妹妹,自然是千好萬好當寶貝似的供奉著,平日裡那些齷齪事兒,我能避著你的都儘量避著。你是個單純的性子,待人以真心,不適合複雜的環境。”
他摸了摸妹妹柔美秀麗的臉蛋:“我不慕忠勇公府的富貴,如果有得選擇,我真不想把你嫁進那樣的人家。”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已經晚了,林璐想起事情的前因後果,恨不能把福隆安拖出來狠抽一頓,咬牙道:“他要是敢對不起你,你不用自己受氣,回來跟我說。”
“哥哥說的這是什麼話,我看著福隆安……倒還是個好的。”林黛玉看著他的模樣,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天底下哪裡有這樣的兄長,妹妹還沒出嫁呢,就開始挑撥妹妹妹夫的關係。
林璐和林琳一個德行,他們懷揣著某種自家姐妹被別的男人得去了的憤懣感和失落感,對福隆安的評價一向不高,慣來都喜歡在林黛玉的面前說她未來夫君的壞話。林黛玉也明白他二人的心思,倒也不介意,只是每次想起來,都感覺窩心溫暖至極,此時回憶起先前的種種,眼眶越發溼潤了。
眼看著就要掉金珠子了,木蓮趕忙取了乾淨的手帕來,勸慰道:“姑娘大喜的日子呢,大爺快別說了,瞧把姑娘勾得,哭花了妝可不吉利。”
林黛玉曉得其中的利害,吸了吸鼻子,點頭接過來把眼中的霧氣沾乾淨了,看著林璐道:“哥哥性子跳脫,原是天性如此,更改不得,只不過哥哥也是有了妻室的人了,自當頂門立戶,不要再耍小孩子心性了。”
以往的時候,林璐無法無天的事情做的不少,不過那時候她和林琳都在旁邊幫襯著,三個人同心共進退,也還好說,從來沒有遇到過大的風浪,林黛玉一想到林琳已經搬出去了,自己眼看著也要離開,心中格外放心林璐不下。
林璐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腦袋,疑惑道:“這不是我在教導你注意事項嗎,為什麼突然反過來了?”這角色變化也未免太快了一點,他有些不能夠適應。
林黛玉被說得倒是笑了一下,斂去悲思,正色道:“哥哥,萬事萬物都是處在不斷的發展變化中,以往子毓同我們一起的時候,笑鬧不忌慣了,咱們關係也好,不講究這些。不過今時不容往日,子毓如今成了黃帶子,地位尊高,哥哥也不要一味拿往常的態度對他,‘和尚’二字,日後儘可省去。”
林黛玉慮事周全,見林璐神色間頗有些不以為然,繼續開解道:“私下裡如何並無妨礙,子毓也不是這樣小氣的人,不過萬一被旁人聽到了,自然心生不滿。皇上如今看中子毓,這是他的福氣,可是反過頭來想想,哥哥字字句句不離‘和尚’,豈不是在不斷提醒旁人,八阿哥可是在寺廟裡待過的。”這是乾隆吃完了就丟,對子不慈的鐵證,瞧皇帝一貫的做派,自然不會喜歡別人屢次提起來。
林璐想想也是,他不怕林琳有想法,就怕林琳後面的大boss有想法,到時候真要怪罪下來,還真把不好說了,再加上他也不想林黛玉嫁入忠勇公府時還在操心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因此點點頭,算當時答應她了。
兄妹倆人正說著,外面已經傳來了敲門聲,玉金高聲道:“大爺,姑娘,吉時已到,外面迎親的轎子快要進來了,還請大爺出來,讓姑娘準備一下。”
林璐能感覺到林黛玉放在他手心的手掌下意識一縮,趕忙安撫道:“沒事兒,不用害怕,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