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章
榮國府宴席擺到很晚,賓客們方才陸續散去。
瓜爾佳氏走的時候還拉著林黛玉不放,讚了又贊,方才坐上軟轎走了。單論相貌和性格,她確實對這位林家女孩兒還算滿意。
第一次見面,林黛玉略有些女兒家的嬌怯,說話間放得不是很開,略微拉低了分數,不過也是難免的,瓜爾佳氏想想她母親早亡,恐怕也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的聚會,略顯得束手束腳也不是多大的毛病。
只可惜,再好的女孩兒也是個漢人,林家並不是在旗人家,只嘆自家那個傻小子無福吧,瓜爾佳氏想著,皇太后老佛爺還有一年多就要從五臺山禮佛歸來,到那時候,以富察家的顯赫程度,福隆安必然要另行指婚。
年輕人哪有長性,過個三年五載,自然而然就忘掉了。瓜爾佳氏自個兒嘆息了一番,也就放下不提了。
回去後福隆安早心焦難耐等在門口了,一見額娘回來,眼睛閃閃發光,避開人進了內室,直衝衝好一通打探。瓜爾佳氏只撿著好話說了,費了半天的勁兒才把他哄走了。
福隆安被趕出來後還挺樂的,額娘還沒啥時候這樣子表揚過女孩兒呢,可見自己眼光高眼力好,一眼就看中了個頂頂好的。
他本來有心想跟著一塊到榮國府去一趟的,雖則美人肯定是見不著了,起碼遠遠看一眼她家的車轎,緩解一下心中的相思之苦,他也就心滿意足了。只可惜,這個話剛說出口,就被瓜爾佳氏瞋視著否決了。
福隆安冷靜下來一想,也對,自家同榮國府向來沒啥交情,女主人去好歹還能算是富察家禮數周到、不小覷了哪家去,他一個男人要是也跟著跑一遭,難免惹人打眼。
再者,皇上要是一不小心多想,多疑的性格發揮了作用,佔據了大腦中的高地,要是懷疑富察家有意勾結以四王八公為代表的漢臣那就麻煩大了。
雖然沒去成榮國府,到底皆大歡喜,額娘既然不反對,離他抱得美人歸又前進了一大步,福隆安一個人吹滅了蠟燭在黑暗中竊喜了好久,外面天都矇矇亮了,方才睏意上湧,沉沉睡了過去。
當忠勇公府上的二少爺懷抱著不可對人言的妄想躺在被窩裡發傻的時候,他心心念念不忘的林妹妹正看著劍拔弩張、針鋒相對的兩個人不知所措。
她不知所措的原因很簡單,當林黛玉和林璐乘馬車回到林府,在門口正撞上剛從驍騎營回來的林琳時,經過兩三句滿含著火氣的對話,在林家兩位男丁間爆發了前所未有的劇烈爭吵。
林璐和林琳關係一直不怎麼和睦,兩個人彼此看對方都有點不大順眼的味道,這一點不僅林黛玉,林府上差不多的下人丫鬟都知道這一點,不過他們兩個人吵歸吵、鬧歸鬧,從來都是點到為止、適可而止,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吵得這樣不可開交。
一群人見那個架勢,都有點被嚇住的意思,看著兩個人都恨不能直接動起手來,林黛玉勸了半天見根本不起作用,兩個人都把她的話當耳旁風,仍然吵得很歡,一賭氣也不管這兩個不可理喻的兄弟,自己回房裡去了。
她一走,林璐轉頭瞪視著旁邊勸架的林順:“愣著幹嘛,找這麼多人看你家大爺笑話是不是?都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林順無奈得半死,多大點的事兒啊,一言不合就吵成這樣,真是也不嫌給別人看笑話呢。他雖然很不情願,還想留在這裡勸和一下,不過看林璐這個架勢就知道,這個時候誰跟他頂誰倒黴,也只得和二管家一起把僕從們都轟走了。
閒雜人等都走了,林璐黑著臉跟在磨磨蹭蹭最後出去的虎牢屁股後面,等人出去後重重把門摔上,轉頭斜睨著林琳,皺著眉沒好氣道:“不是,我說你又犯的什麼病、抽的哪門子瘋啊?”
臭和尚剛剛一進門就到處挑他的不是,找碴找得也太明顯了,泥人尚且有三分土氣,何況林璐又不是脾氣多好的主兒,理所當然就翻了臉。
林琳坐到椅子上,端著茶盞沒有出聲,臉色陰得能滴水。
林璐抬腳踢了踢他的膝蓋:“問你話呢,剛剛噼裡啪啦話那麼多,怎麼說都是你林二爺有理,怎麼現在又不出聲了?有誰膽大包天割了參領大人的舌頭了?”
林琳撩起眼皮陰測測看著他,薄唇緊抿,仍然一聲不吭。
林璐雖然不懼,卻被這人看得渾身發毛,莫名有點膽寒,撇撇嘴巴道:“以後咱家也得立個規矩了,你自個兒在外面受了氣,不管是受了誰的,有本事對著人家發去,別一回到家就對著我撒氣。”
傻子,你以為我受了誰的氣?林琳被他這麼一說,反倒心情好了一點,冷著臉道:“你今天帶著虎牢到底幹什麼好事去了?”
林琳覺得他說這話是為了詰責審問,絕對不含一丁點控訴的成分,作為林家的一份子,他有權利詢問自家偏院的使用情況。
結果林璐一聽這話,思路立刻就跑偏了,也不顧跟他甩臉色冷戰了,眉頭一動,不答反問道:“我還想問你呢,你跟你爹發生什麼好事了,怎麼一回來就這麼大的火氣?”
對方到現在還沒搞清楚他在火什麼,林琳沉默了一下,將錯就錯壓低聲音答道:“在西山圍獵的時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個女刺客,被五阿哥一箭射中了胸口。”
他含含糊糊地一說,林璐立刻一拍巴掌,瞪圓了眼睛興奮萬分道:“然後那女刺客昏迷前含淚來了一句‘皇上,你還記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嗎’對不對?是不是還有信物?”
林琳定定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道:“你記得倒是清楚。”時間這麼短,圍場的事情不可能已經擴散傳開了,而林璐又知道得這樣詳盡,可見這人並沒有矇騙自己,真是從幾百年後來的。
林琳其實有點懊惱,熟知歷史這是一項多大的優勢,這優勢要是放在他身上,設計得當了用來裝神弄鬼,利用這裡子民對神鬼的敬畏和盲從,都可以直接推翻了清朝,建立大林王朝了,結果好死不死天大的便宜讓林璐得了去。
林琳不是氣惱別的,主要是氣惱林璐上輩子不幹正事,問他哪年哪年打仗,哪年哪年天災的,人家一問三不知,對個皇上私生女的破事倒是知道得這樣清楚,一看上輩子就是個不學無術的主兒。
林璐隱約覺得他說話的腔調有點古怪,不過這個時節,也無心計較,得意地一蹭鼻頭,摸著肚皮笑道:“當然記得清楚了,你不知道當初這句話風靡了多長時間。”
時隔多年,兩輩子的時間加起來,林璐從三年前偶遇小燕子時候開始,就在努力回憶當初偷看來的《還珠格格》的內容,只能記起來一個大體的輪廓,許多細節都不可能再想起來了,倒是這一句話,卻反常地深深印刻在了腦海裡。
林璐對林琳眨了眨眼睛,促狹地笑了一下:“我告訴你,其實這個女刺客是假的,根本就不是你爹流落民間多年的女兒。”
林琳看了他一眼,輕哼了一聲。
嘿,這麼勁爆的訊息,你怎麼就不多問一句呢?你問一句,我就說了,不跟你計較剛剛吵架的事情。
林璐抓耳撓腮了半天,終究還是熊熊燃燒的八卦之魂佔據了上風,自個兒搬了張椅子緊挨著林琳坐下,聲音壓得極低:“真的龍女跟她的一個丫鬟就在咱們偏院住著呢,我在街上碰到了,把她們哄著跟我走了。”
林璐一邊說,心中還挺感觸的,這可真是未經事兒的小姑娘,尋爹心切下,三兩句話就被人哄騙了,要不是林璐雖然是一個徹頭徹底的壞人,不過對美色不感興趣的話,夏紫薇和金鎖此時已經境況堪憂了。
林琳不動聲色地看著他,眼底濃重的墨意不減反增,硬邦邦道:“你跟她們瞎扯什麼關係?萬一讓皇帝知道了,他必定會起疑的。”
“哪裡啊,她又沒有告訴我她是哪方的大神,只不過我在馬路上看到兩個女子孤苦伶仃的,恰好她們見到人就打聽西山狩獵的事情,我就跟她說我弟弟恰好是隨行人員,說了幾句看她們實在可憐,就收留了她們呢。”林璐掩唇竊笑了一下,“現在你回來了,我已經打發人去告訴她們後續發展了,說不定人家探聽了訊息,明天就要告辭離開了。”
哦,原來明天就走了,林琳老鴰一樣的臉色終於微微好轉。
林璐白了他一眼,託著下巴道:“這樣一來,我就能跟夏紫薇搭上線了,這個恩情不大,不過也不算小,日後等她認了親,若是有緣再見面時,怎麼也成不了仇。”
施恩的關鍵不在於你給的東西有多貴重,而在於你給的東西是否是對方需要的。夏紫薇攜金鎖千里迢迢上京,一路吃夠了苦流足了淚,正是心防最脆弱的時候,不然也不會一上來就那樣信任小燕子這樣一個京城裡的小混混。
其實最容易跟這對主僕搭上關係的時候,是她們確切知道夏紫薇皇女的身份被剛結拜的姐姐冒人之後,那才真正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只可惜林璐只有心跟人家套套近乎,並沒有取代福爾康這位還珠男主的興趣,因此退而求其次,選擇了另外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