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第一百一十三章
1910年，墨西哥北部―奇瓦瓦城。
一身戎裝的比利亞望著帳篷外的藍天，陷入深思。種種跡象表明美國可能要對他和他的國家動手了，然而，此時他想的卻不是美國，他的思緒早已飄到了自己的童年：那時的自己也是住在帳篷裡的，當然與現在相比，那時的帳篷只能用糟糕透頂來形容它的模樣；一到晚上，出身債役農家庭的自己就爬上了祖父的膝間，纏著他講那些已經聽了很多遍的故事，每次聽到故事裡那些反抗暴政的英雄的名字時，自己幼小的心靈便會激動不已，稚嫩的眼神總是閃著興奮的光芒，從那時起，自己便立志成為一個人人敬仰的英雄！
如今，自己做到了！實現了兒時的夢想！
墨西哥在波菲利奧；迪亞斯幾近三十年的把持下，在他堅信國家沒有發展民族經濟能力、只能藉助外國資本的陽光雨『露』的無比信念下，飄搖欲墜！終於，去年的大災荒點燃了他屁股下的火yao桶，在弗蘭西斯科；馬德羅這個來自富裕家庭的理想主義者的領導下，一場反抗迪亞斯統治的鬥爭從北部的奇瓦瓦州蔓延至南部的莫雷洛斯州，很多曾經是低賤的農民都加入了進來，逐漸形成了燎原之勢，戰鬥在各個地方如暴雨般地進行著。就是在這種情形下，自己以重新分配土地和實現政治自由的口號贏得了大多數墨西哥人的支持，並帶領窮困的農民逐漸取得了對奇瓦瓦州、杜蘭格州、科阿輝拉州的控制權；本以為一個嶄新的國家將從此誕生，然而，自己錯了！在成功推翻迪亞斯的獨裁統治以後，革命聯盟卻發生了重大分歧，馬德羅想進行的是持續而有耐心的改革，他想把墨西哥引導向一個民主體制的國家而不是一個革命的國家，就像目前的美國一樣，很明顯，這是對自己一直要求將土地歸還給農民的初衷是背道而馳的！
比利亞當然是不會同意的！兒時家境的貧困使他從小就很獨立，這一『性』格直到現在也沒有絲毫改變，在處理事務時他從不妥協，即使是面對美國的威脅也毫不示弱！就這樣，在他的堅持下，革命聯盟很快便瓦解了；在美國的暗中支持下，馬德羅已經開始向北部地區集結兵力，而惱羞成怒的美國更是將一支艦隊（大部分為近岸炮艦）直接派往了下加利福尼亞半島附近遊弋……
“報告！”一名副官的聲音將他帶回了現實當中。
“什麼事？”
“這是情報組織蒐集到的有關美軍動向的情報，請您看一下！”副官將一份資料放下後，便轉身走出了帳篷。
比利亞隨手拿起了放在最上面的一張寫滿字跡的紙看了起來，只見上面寫道：“美國艦隊已經於一天前全部撤出加利福尼亞灣，回到墨西卡利以南海域活動，“羅克福德”號（一艘美國驅逐艦）已駛回洛杉磯軍港，其他隸屬各區的軍艦也已開始向洛杉磯軍港集結；另外，靠近華雷斯地區的美國軍隊已主動後撤50英里，目前動機不明……”
“美國人究竟想幹什麼呢？難道他們已經厭倦了馬德羅那個矮騾子？還是他們打算主動放棄墨西哥？”一連串的疑問逐漸湧上了比利亞的心頭。
不可能的！良久之後，他甩了甩有些發脹的腦袋，接著輕蔑地翹起了嘴角，打從自己拒絕馬德羅的要求以後，華盛頓當局便對己方充滿了敵意，不僅關閉了美墨邊境地區，還時常藉故派兵『騷』擾華雷斯；而自己為了回敬美國對墨西哥農民軍的敵視態度，也曾經派兵襲擊了美國鋼鐵公司的一趟列車，並殺死了17名美國工程技術人員；在幾天前，又親率騎兵隊襲擊了美國新墨西哥州的邊境小鎮哥倫布，屠殺了百餘名美國居民，現在的華盛頓應該要發瘋了才對，他們是決不會無端撤軍的；但從近期的動向上看，短期內美國恐怕不會發起象樣的攻擊，難道他們也害怕這種報復襲擊嗎？想到這裡，他不得不一頁一頁地繼續看下去……
許久，比利亞合上了資料，並如釋重負般地吁了口氣。看來，那些該死的美國人並不是不想報仇，他們自身的壓力也很大呀；雖然在中途島取得了一些驕人的戰果，暫時穩住了瓦胡島的局勢，但他們卻在中太平洋損失了西海岸大部分的作戰艦艇；現在的日本人可能又要捲土重來了，他們才不得不再次集中西海岸有限的海軍兵力，準備全力抗爭！也許這是一個好機會，相信莫利若與薩帕塔那倆個傢伙如果知道了這些，他們絕對不會放過這種絕好時機的……
“報告！”副官的聲音又再一次回『蕩』在他的耳朵中，“長官，有一位外國人求見！”
“不見！”比利亞想都沒想就一口回絕了，在迪亞斯執政時期，外國人在墨西哥過上了窮奢極侈的生活，而大部分的墨西哥人卻從此淪為了窮困的農業工人，對於這些，他是極其反感的，在他眼裡，外國人就代表著剝削，代表著壓迫！
“可是……”副官稍一猶豫就接著說道，“他持有薩帕塔將軍親自頒發的護照，而且，他還說有一些重要的事情要與您面談。”
“薩帕塔？”剛剛才想到這個傢伙，沒想到這麼快與他有關的人就來了，比利亞明顯是愣了一下，然後才說道，“知道是什麼事情嗎？”
“他不肯說，非要與您當面會談！”副官搖著頭說道。
“哦，是嗎？”比利亞的眼睛幾乎眯成了一條線，輕聲說道，“既然是薩帕塔那個傢伙介紹的，那麼就請他進來吧，不過嘛……”
“請放心，長官！”副官立即會意地接過這個話題，“我已經仔細搜過了，他的身上沒有攜帶任何武器！”
“嗯！”對於他的機靈，比利亞相當滿意，他擺了一下右手，示意把人叫進來。
大約過了5分鐘左右，在4名身穿白襯衣、脖子上繫著紅『色』手巾、腰上纏著6條裝滿子彈的腰帶、腿上套著卡其布褲子的墨西哥農民軍士兵的押解下，一名30餘歲的東方人被慢慢帶了上來。
此時，站在一旁的副官快步走到比利亞跟前，面對著那名東方人，沉聲說道：“這位就是我們革命軍的領袖―比利亞將軍！”接著，他又恭敬地對著比利亞說道，“他就是那名要求見您的外國人……”
“尊敬的將軍閣下，您好！”那名東方人先是欠了一下身子，然後自我介紹道，“鄙人名叫譚林，是一名中國商人。”
“據我所知，中國位於太平洋的另一端，距離墨西哥還非常的遙遠，自從迪亞斯倒臺以後，墨西哥與貴國的貿易可以說基本上已經中斷了。”說著，比利亞緊盯著他的雙眸，沉容說道，“這是墨西哥有史以來最糟糕的年代，這裡似乎並沒有可吸引貴國商人的地方，你到底來這幹什麼！”
他的話音剛落，“唰”地一聲，站立一旁的4名墨西哥農民軍士兵立即警惕地把槍對準了譚林的位置。
譚林連忙搖著手說道：“不不不，請別誤會，將軍閣下您聽我說……”
“快說，我的時間有限！”
望著黑洞洞的槍口，譚林下意識似的嚥了一下喉嚨中的口水，說道：“將軍閣下，我聽到一些風聲，美國可能要對您及您的國家動手了……”
比利亞略略掃了他一眼，面帶不悅的神『色』說道：“美國『政府』對我國的敵意向來如此，這已經是一個公開的事實了，似乎並不需要多言，譚先生，你還是說一下重點吧。”
譚林藉著前面的有意拖延，暗中吁了口氣，逐漸穩定了自己的情緒，稍稍整理了一下因剛才的急促動作而顯得有些褶皺的衣服，說道：“馬德羅就任貴國總統以後，根本就未能實現其答應歸還土地給農民的諾言，反而費盡心思地要解除農民游擊隊的武裝，寬大舊政權的支持者，這應該已經引起貴國民眾的強烈不滿……”
“譚先生，如果這就是你所謂秘密的話，我想今天的會見就到此為止吧！”比利亞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繼續發言，冷峻的說道。
此時，從進來後就一直肅立一旁的副官連忙輕輕打了一個手勢。接到他示意的4名士兵立即端著槍走上前來，準備武力驅逐這名不受領袖歡迎的人。
看著越來越近的士兵，譚林趕忙加了一句話：“迪亞斯的部將韋爾塔您應該不會陌生吧，將軍閣下！”
“等等！”比利亞揮手製止了手下士兵的舉動，瞪著雙眼『逼』視著對方，沉容說道，“你不是一名單純的商人，現在告訴我，你到底是什麼人！”
“將軍閣下，事實上，我只是一名商人，一名普通的軍火供應商而已。”
“軍火？”比利亞心中一動，沉『吟』片刻說道，“你大概給了薩帕塔那個傢伙不少好處吧。”
譚林說道：“在這片戰火連天的異國土地上，沒有一些實權派人物的庇護，我們寸步難行。”
“你很坦白！”比利亞好像已經忘記了剛才曾令自己警惕的話題，冷峻的面龐解凍了，『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那麼，你將給予我方什麼樣的幫助呢？或許，我可以保證你在墨西哥北部地區的安全，就像你在薩帕塔那裡一樣。”
對於這種近乎勒索的要求，譚林彷彿早已司空見慣，沒有絲毫遲疑，他開口說道：“我可以無償向貴部提供一批精良的軍械，嗯，大概步槍5000支、機槍100挺、2.3英寸（57mm）山炮與3.1英寸（77mm）野戰炮各25門、4.8英寸（122mm）要塞炮10門。”
收起笑容的比利亞只是靜靜的聽著，面上沒有一絲動容的表現，事實上，這些武器他都有辦法弄到，這根本就引不起他的興趣；現在，他最頭痛的是頻繁出沒加利福尼亞灣的美國戰艦，自從掌握墨西哥北部地區以後，他就一直在尋思解決良策，但令人遺憾的是，一些看似很好的辦法似乎都沒有什麼明顯的效果，久而久之，他也逐漸認定在真正組建墨西哥海軍之前，己方只能被動防禦。
“有更大型號的要塞炮嗎？”這裡面最令他動心的恐怕也只有後一種火炮了，他淡淡的問了一句。
“更大型號的？”譚林愣了一下，然後用一種不解的語氣說道，“將軍閣下，您不會是說笑吧！據我所知，這種要塞炮就已經足以對付目前的那些美國艦船了，應該不需要更大型號的火炮吧。”
比利亞並沒有對他為什麼會如此詳細的瞭解美國艦隊的原因表示太多的驚疑，依舊淡淡的說道：“僅僅這些是遠遠不夠的，我必須留有能夠對美國巡洋艦甚至是戰列艦產生絕對威脅的大威力火炮，這樣，他們才不會屢次侵犯墨西哥海域。”
“這個……這個嘛……”顯然，比利亞剛才的一番話難住了譚林，支支吾吾了一會兒，最後，他的臉上乾脆浮出了一絲苦笑，雙手一攤，無奈地說道：“我只能向您提供目前這種口徑的火炮，再大的話，我將違反我國的軍火出口管制條例。您應該知道，我只是一名軍火貿易商人，還必須依靠自己國家的支持，否則，我將失去這項國家賦予的權利。”
沉思片刻後，比利亞揮了揮手，示意站在自己身旁的人員全部退下，然後他踱著步走到譚林跟前，眼神緊盯著對方，緩緩說道：“作為一名商人，為了某些利益，能夠有勇氣進入戰火遍地的墨西哥，我不得不承認，你很勇敢；但你也應該更加清楚，什麼才能使自己更好地在這裡生存下去，直到這裡再無利益可言；當然，你可能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方式，這我無權過問，也不想去私下詳細瞭解；譚先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建議我們最好還是能夠彼此坦白，畢竟，這對雙方都有一定的益處。”
“很抱歉，我還是不大明白。”
“我離不開像你這種有背景的軍火供應商的支持，而你也同樣離不開我所提供的發財機會，就這麼簡單！”
比利亞的話非常直接，使得譚林低頭思索了一會，才慢慢說道：“如果您只是單純的想要弄到一批威力強勁的軍火，我可以從歐洲的朋友那裡搞到一些，或者，我還可以介紹您到法國和德國去，那裡應該有您想要的東西。”
“不，這裡面的風險太大！我需要有直接而穩定的供貨渠道！”說到這裡，比利亞有意地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說道，“其實，你剛才所說的那些我並不需要，我這裡的軍火工廠已經足夠維持部隊的基本消耗，當然，我的意思是指在沒有戰鬥發生的情況下，不過，就算有那也不要緊，至少在我的控制區域內還有許多像你一樣的軍火商人，他們可以為我提供不足的份額，而且，為了抵抗那些萬惡的美國侵略者，我的部隊也在加緊籌集一切物資；現在，我真正需要的是一批大口徑要塞炮，能夠對付美國艦隊的超級火炮！”說著，他的眼睛裡閃過了一道炙熱的光芒，他彷彿逐漸陶醉於自己的智慧之中，“或許，你並不知道，不，你根本不知道，我已經徹底地厭煩了這種被動應對美國人挑釁的舉措，有了大炮，下一步，我的部隊將乘勢突擊下加利福尼亞半島，這樣，美國艦隊就會被我趕得無處容身，整個下加利福尼亞半島就可以為我所控制。”
“當然，您的計劃永遠是正確的。”譚林一邊恭維，一邊接著聳了聳肩膀，“但您實在讓我很為難！”
看到對方還是一副滴水不漏的樣子，比利亞逐漸失去了耐『性』，他不想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同樣也厭煩了這種無聊的對話，他挑明話題，開始步步緊『逼』：“那麼，你今天來這的目的是什麼呢？還有，就你剛才所提的迪亞斯的部將韋爾塔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將軍閣下，相信馬德羅的背信已經引起貴國人民的普遍不滿吧。”
見他沒有直接回答自己的問題，比利亞在心中不由得暗罵了一聲，但表面的神『色』卻儘量作出很淡然的樣子，希望他繼續說下去。
當然，這種動作沒有逃過譚林的雙眸，但他並不打算去揭破，而是繼續說道：“據我瞭解，韋爾塔已經開始利用貴國這種微妙的局勢，依仗美國的暗中支持，準備發動政變推翻現『政府』，竊取貴國人民奮鬥的成果。”
“美國人很賞識馬德羅。”
“但他們卻更願意看到一個動『蕩』不安的墨西哥！畢竟，沒有哪一個國家喜歡給予鄰邦一個崛起的機會！”說到這裡，譚林似乎還怕對方不信，接著又補充了一句，“當然，您應該知道，作為軍火貿易商人，或多或少都會與自己國家的某些敏感部門有些非正當的聯繫，這不足為奇。”
“我說過，彼此間的坦白很重要！”早已看出其中微妙的比利亞沒有顯出太多的驚疑，他的話一針見血，“近期的軍火貿易就是你們國家的政策走向！現在，我只想知道，你能夠為我，不，是你的國家能夠為我提供什麼具體的幫助呢？”
“剛才已經說過的就不必了。”看到譚林張口想說什麼，比利亞連忙擺了一下手，阻止了他。
譚林問道：“那麼，如果我國可以向您提供您所需要的一切物資呢？”很顯然，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又把這個看似簡單卻又非常燙手的問題踢給了對方。
比利亞先是向他投過了讚許的目光，接著正容說道：“看來，你並不能解決我的實際問題……”
“但我卻可以替您引見能夠真正解決您困擾的人。”
“哦，現在嗎？”
“當然，如果您還有時間的話。”
比利亞點點頭，接著向外喊道：“特卡斯！”
隨即，副官便輕輕掀開布簾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