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垂髮少年
第106章 垂髮少年
楊子澄提及百果行餘老掌櫃的病情與他的老妻孫女眼下的境況,雅座裡一時都沉默下來。
“哎呀,不在這兒聽你們說這些了,聽得心裡怪難受的。”楊子繪突然站起來,衝著留蘭眨眨眼,“留蘭,走,我帶你出去出去轉轉。”
留蘭原本不想跟她出去,怕錯過重要的話題,但想想就這個磨嘰勁兒,一時半會兒也談不到實質的問題,而且她的建議也挺有誘惑力,因此甜甜應了一聲,滑下椅子,上前牽住了她伸過來的手。她的手比文清的光滑細嫩多了,到底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回頭得想辦法保護好文清的纖纖玉手。
得福樓二樓走廊的拐角處設定了樓梯,可以直接通到後面。楊子繪牽著留蘭的手步下樓梯,轉過一道迴廊,眼前豁然開朗,佈局與留蘭的想象也沒有太大的差距,院子裡很安靜,能聽到前邊廚房裡的熱鬧。
楊子繪停下腳步,不好意思的說:“等著你們的時候多吃了幾塊點心,茶水也喝多了,住在這裡的客人大多是晚上落落腳,這會兒應該都走了,你在這稍等我一會兒,可別到處亂跑啊,這裡邊可是不小。”
敢情不是帶她出來逛,是讓她陪著解決生理問題呢。
留蘭含著笑,乖乖點頭,看著她走向一處角落,那裡一棟小屋子,灰牆青瓦,牆上還鑲著一扇雕花小床,旁側立著一棵叫不上名字來的花樹,看起來比他們家的小茅廁美觀多了。再看別處,雖然一看就知道是年代久遠重新上過漆的,但看著都很順眼,院子裡的矮樹花叢點綴的也恰到好處,落花枯葉落在地上。在午時明亮的陽光先顯得安靜恬然。
正頗有興味的打量著,眼前突然有一道影子劃過,定睛一看,小狸正沿著牆頭疾走傲劍天穹。
它果然是這裡的常客。
留蘭一時間忘了她是在等楊子繪,拔腿往小狸的方向跑了過去。小狸沿著牆頭跑了好長一段,熟門熟路地攀著一棵合抱的大樹枝繁葉茂的樹枝,翻上屋脊,無聲的踩過瓦片,還不時的回望,但她一直趕不上它。只能遠遠的跟著,應該沒有被它看見,如果小狸看見她了卻不停下等等。那她就太傷心了。
追了一陣,小狸突然隱入濃密的枝葉,不見了蹤影。
留蘭氣喘吁吁地停下腳步,環顧四周,發現她正站在一條窄巷裡。左右都是牆,雖然不高,但阻擋她的視線已經足矣,她退到牆根兒,仰望小狸隱身的地方,只能看到枝葉掩映的一小片青灰的屋脊。
按理說。此時她應該回轉,按著腦子裡還存留著的印象,說不定能原路返回。好奇心卻促使她又往前走了一段,拐過拐角,左手邊有道門。她走到門前,合掩的木門之間留著一道縫隙,心裡似有一個聲音告訴她。那道縫隙,剛好能容小狸的身形透過。
私下裡寂靜無聲。一陣風過,奔跑後出了汗的後頸涼涼的,留蘭下意識的想離開,卻又停下腳步,抬起手輕輕地推了下門。
木門看上去古舊,卻沒有發出絲毫聲音,慢慢開啟了。
一樹落桂如雪,樹下長案高几,一個白衣垂髮的少年俯首落筆,身側藤椅上,小狸蜷身而臥,一人一貓,身上落了碎花數瓣,寧靜,無聲。
留蘭雙腳不由自主的走進門內,小狸聽見動靜,警覺的躍起,躬身,似乎認出了她,綿軟的叫了一聲,又伏下了身子,靜靜地望過來。
少年側頭看了一眼小狸,沿著它的視線微微抬頭,一抹笑意順著他的眉峰劃過,在眉梢處顫了幾下,瞬間漾了開來,明媚的陽光照得他面孔潔白晶瑩,沒有一點點的瑕疵,像上好的美玉,他唇角眉梢的笑意,卻又像山澗清泉,恍若琮然有聲。
明明還隔著幾丈的距離,留蘭卻覺得自己看的分明,可眨眼間又模糊了,她的雙腿不受控制的往前走,慢慢到了少年的案前,看清案上未完成的畫,正是他身側一樹落桂。
少年凝眸看她,嘴角笑意依然,卻不曾開口,只從畫下抽出一張紙,靜然落筆。
可識字?
留蘭怔然點頭,嘴角也牽出一絲淺笑。
少年皓白的手腕頓了頓,重又把筆尖蘸滿了墨。
我口不能言。
留蘭只覺得一顆石子落到心底,稜角劃過柔軟的心壁,一陣尖銳的痛意讓她忍不住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半點兒聲音,怔然看著小狸縱身躍上書案,素紙在它腳底輕微的響,它蹭蹭少年的手腕,綿軟的叫了幾聲。
少年笑意更濃,待要再落筆,卻傳來白氏急切的呼喚聲。
留蘭幾乎是落荒而逃,她忘了小狸還在這裡,她忘了她貿貿然闖進別人的家裡,卻什麼話都沒說。
她循著白氏焦急的呼喚聲穿過巷子,像是來時追著小狸的身影轉進來,沒有看路,卻撞進了白氏的懷裡,不知道是誤打誤撞,還是母女連心,白氏先別人一步找到了她。
伏在白氏懷裡,一直噙在眼眶裡的眼淚頓時湧了出來。
白氏安撫地拍著她的後背,“嚇壞了吧,你這個丫頭,怎麼能自己亂跑呢?”
平日裡總愛裝得跟小大人兒似得,到底還不到十歲,如果是別人也就罷了,偏她是不一樣的,想想她七歲之前的樣子,白氏心裡就覺得發緊絕命誘惑全文閱讀。
留蘭卻一味的只是想哭,好像要把心底裡的委屈全部哭出來,心裡才好受一些。
“怕是在裡邊轉來轉去的轉不出來,嚇壞了!”李珊等人也走了過來,“我可是從沒見這丫頭這麼哭過!”
文氏苦笑,“自從好了之後還真沒見她哭過,這回怕是真的嚇壞了。”
“這裡邊的路雖然不怎麼複雜,只是人太少,太安靜了,安靜的有些嚇人。”楊子繪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蹲下身安撫留蘭,“你來的不是時候,碰上有客人在這兒落腳,光丫鬟僕從就能住好幾個院子,熱鬧著呢,等下回有人住進來了,我再帶你進來瞧瞧。”
易安之突然輕咳了幾聲,留蘭猛然從白氏懷裡抬起頭,仰著掛滿淚痕的小臉看他,他心中倏地一緊,想同別人一樣說幾句話安慰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翹唇給了一個撫慰的微笑。
留蘭不錯目的看著易安之,心裡卻想著,一個俊美無儔,卻口不能言,一個通身富貴,卻久病纏身,上天難道非要在開啟一扇門的同時關上一扇窗嗎?或是為了所謂殘缺的美,非要打破完美。越想越覺得委屈,眼淚又不由自主的滾了下來,目光卻一直停在易安之的臉上,忘了挪開。
李珊順著留蘭的目光看向易安之,在這個臉上從來只有得體的笑意的少年臉上看到幾絲別的情緒,羞澀?窘迫?他的面色太過蒼白了些,還真的看不真切,不禁失笑:“喲,看你這個樣子,倒像是七爺把你哄進來迷了路呢,快別哭了,咱回去吃飯,飯菜都上桌了,可香著呢。”
留蘭靈魂歸竅,才意識到她一番哭鬧豈止是真回到八九歲了,直接是啪嘰回到留白的年齡了,只是為何那個少年會讓她感到這麼委屈呢?來不及多想,手背抹掉臉頰上的淚珠,帶著黏糊糊的淚水就攥住了白氏的手,示意她同意回去吃飯。
那個少年,還有小狸在他家做客的事,她決定誰都不說,只當做她自己的秘密。
回到二樓雅座坐下,心不在焉地只管把桌子上的飯菜往嘴裡塞,吃了個肚兒寶,連味道都沒嚐出來,可還是想不明白她為何會有剛才簡直可以稱之為雷人的表現,想來想去,歸結為前世小舅舅說過的一句話:“不管你長多麼大,身體裡總帶著一種叫做幼稚的東西,動不動就會跳出來嚇人一跳,這種表現還有一種通俗的說法,叫做犯二,而且已經深入骨髓了,挖都挖不出來。”
犯二就犯二吧,為了那樣一個美好的少年的遺憾,哭一哭也是值得的。
留蘭這麼安慰自己,閃了閃睫毛,把最後幾絲小沉鬱掩去了,打起精神來傾聽文氏等人的交談。
只是愣了好一會兒的神兒,也不知道他們說到哪兒了,只聽著是與果脯有關的,再仔細聽一陣,簡單概括,得出一結論:芳桂齋遇上經營危機了。
且聽易安之細說他為何對芳桂齋格外上心,“單老師傅年幼時落難,被老祖宗的孃親所救,後來便開了芳桂齋,不幾年又給了老祖宗做了嫁妝,老祖宗平日裡也喜歡蜜餞果子,便一直留在她老人家名下。”他所說的單老師傅便是芳桂齋現今的蜜餞師傅。
“只是去年這個時節,老祖宗突然與我說芳桂齋近兩年的進項,竟然比前些年少了許多,讓我暗中查一查,我查過之後才發覺,常年供給芳桂齋鮮果並糖蜜等物的鋪子,賣給芳桂齋的價錢竟然比他們賣給別人的高出三成還多,我便與掌櫃商議換別家供貨,掌櫃卻惱我年少無知,無端插手,憤而辭去。”
分明是做壞事敗露了,找藉口跑了,偏說的冠冕堂皇。也罷,有錢人都要個面子。
留蘭暗中嘀咕一句,看文氏等人的神色,分明也已經會意,那芳桂齋的掌櫃所行之事,根本未加遮掩,擺明瞭欺易家老祖宗年事已高,又久居內宅,視聽受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