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花牆

壞兄妹·仲夏雨·2,139·2026/5/18

第一次飛英國忐忑不安、隱隱期待。   這一次則心如止水。   也不全是。   獨自在機場研究去公寓路線的時候,周圍聽不到母語的時候,下了大巴拖著行李箱並且暈頭轉向想吐的時候,陳爾還是會覺得孤獨和難受。   人生中那麼多次拖著行李箱轍轉,身邊總是有陪同的人。   而這次,確確實實只剩孤身一人。   陳爾是一個有極強自我管理意識的人。   那些微不足道的負面情緒不會在她心裡停留太久。   在打開公寓的門、與她同租的亞洲女孩說著ohmygosh你好漂亮,並且向她舉起手裡的泡麵小鍋,問她要不要一起喫的時候,她已經自愈了。   到英國的第一頓是泡麵,加一個煎蛋。   飯後陳爾主動擔了刷碗的活。   她幹活的時候,同住的女孩就給她介紹附近的環境:「坐兩站公交有一個中超,那裡可以買到調料,品種多到和國內沒區別。但菜不要在那買,有點貴,你可以去Lidl買便宜蔬菜,Morrisons的肉還行,我們可以拼單。哦對,我這有很多Tesco的購物袋,你要嗎?」   新舍友是個很熱情的人,陳爾在她身上看到一點郝麗的影子,於是很快在新環境裡找到錨點,並且適應下來。   她就是這樣一個適應力極強的人。   時而爆發極大的勇氣,時而無堅不摧。   抵達的第一週,有太多東西需要自己置辦。   和新舍友去了超市,逛了宜家,也通過舍友各種各樣的渠道買到一些留子前輩帶不走的二手傢俱。   舍友讓她互關Facebook,於是她註冊了新的帳號,順便po了一張逛超市時隨手拍的照片。滿噹噹的購物車裡一半是打折商品,邊上掛著Tesco的袋子。   舍友很快點讚,在底下評論:hhhhhhh我們耳朵已經是經典老留子了。   和熱情的舍友不同。   陳爾帳號上的人際關係很簡單,簡單到別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個不怎麼玩社交軟體的人。   事實上,她也的確不愛分享生活。   除了有一次路過皇家美院附近。   她和舍友走著走著忽然在一棟公寓樓前站定,遲遲未再邁出一步。   舍友數米後發覺身邊的人不見了。   「耳朵,你在幹嘛!」   陳爾下巴揚了揚,朝著樓上某個陽臺。   千篇一律的歐式鐵藝欄杆外,有一間陽臺外伸展出了漂亮的花枝。   爬滿外牆的葳蕤綠叢裡,薔薇點綴其中,盛放得正燦爛。   不知道為什麼,一路過來一直都沒流眼淚的人在這一刻突然失控。   她仰著頭,被倒灌進鼻腔裡的苦澀弄得說不出話來。   舍友一頓驚慌,聲音隨著跑近不斷傳來:「耳朵,你怎麼哭了?」   她指著外牆:「花開得很漂亮。」   「是是是很漂亮,那你也不用被漂亮哭吧!你淚點這麼低我都懷疑你該不會每天照鏡子都要被自己弄哭幾回!」   舍友存心逗弄,她在幾聲壓不住的抽噎裡終於破涕為笑,彎著嘴脣喃喃:「可是真的很漂亮啊。」   「嗯嗯。」舍友很贊同,「這花的主人養得真用心。」   身體裡湧出另一股酸澀。   她嘴角的弧度還沒落下,眼淚卻再度奪眶而出。最終吸著鼻子說:「是啊,他好用心。」   這一面小小的花牆被她用手機拍攝下來。   從樓下仰拍的角度和她手機裡曾經存過的一張照片很相似,同樣的鐵藝欄杆,同樣的灰牆紅瓦,不同的是比從前更加茂密的綠叢。   陳爾不知道是不是那間,也不知道當初種下的花籽會不會被保留至今。   她只是在樓下駐足時因為一些舊事流了眼淚。   曾經說好要一起來看花,最終是其中一個人路過,匆忙抬頭的一瞥。   如果故事到此結束,陳爾想,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給作者寄刀片。   那張照片最終放在了Facebook上。   她說:很漂亮[圖片]。   這條依然只有舍友一個人點讚。   舍友回覆:嗯呢,我們耳朵都漂亮哭了呢!   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不會持續太久,看到花牆是一次,喫了土豆泥土豆條燉土豆覺得自己是土豆腦袋又是一次,聽到學校裡同組的德國姑娘以抱怨為名實則炫耀自己的哥哥也是一次。   不管當時如何失神,第二天,陳爾總是能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現。   陳爾,你是無堅不摧的。   對自己的暗示起了效,獨自在異國他鄉的陳爾越來越堅強,越來越從容,越來越像剛到扈城頭兩年某個意氣風發的人的模樣。   而和他的置頂聊天框,被她某一天不小心錯手取消。   那一刻她怔愣許久,卻沒有再動動手指放回來。   他們聊天的內容那麼少,從最初的落地報平安到一週兩三次的問候,再到一個月勉強能有一兩次,最後變成了逢年過節他問一句「回不回」,她說「不了」宣告結束。   很久不說話,聊天框很容易沉到底下。   分享的東西也就更少。   那一年聖誕,整個學年中假期最長的那段時間,連實驗室都不開門。   陳爾被舍友邀請一起去泰晤士河漫步。   也許是因為節日,街邊的透明櫥窗裡都擺著節日氣息濃重的聖誕樹。   樹是盛夏裡梧桐葉一般的綠。   因為那抹綠,她裹著圍巾,停在窗外看了好久。   彩燈細碎的光映在眼底。   舍友說:「好漂亮啊!」   這句漂亮不知道是在誇掛滿燈的聖誕樹,還是在說映在陳爾眼底的那場細碎的雪。   在覃島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到扈城,在扈城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還會走向倫敦。   她在這裡求學,扈城在下雪,覃島曾經的玩伴還被困在一方家長裡短。   人生正在階段式地跳躍。   曾經幻想過的那些場景如今真的在身上降臨——踏上異國他鄉,親眼看看雨天的大教堂,漫步泰晤士河,裹著圍巾看櫥窗裡漂亮的聖誕樹——當這一切都實現時,陳爾發覺,自己好像也並沒有那麼快

第一次飛英國忐忑不安、隱隱期待。

  這一次則心如止水。

  也不全是。

  獨自在機場研究去公寓路線的時候,周圍聽不到母語的時候,下了大巴拖著行李箱並且暈頭轉向想吐的時候,陳爾還是會覺得孤獨和難受。

  人生中那麼多次拖著行李箱轍轉,身邊總是有陪同的人。

  而這次,確確實實只剩孤身一人。

  陳爾是一個有極強自我管理意識的人。

  那些微不足道的負面情緒不會在她心裡停留太久。

  在打開公寓的門、與她同租的亞洲女孩說著ohmygosh你好漂亮,並且向她舉起手裡的泡麵小鍋,問她要不要一起喫的時候,她已經自愈了。

  到英國的第一頓是泡麵,加一個煎蛋。

  飯後陳爾主動擔了刷碗的活。

  她幹活的時候,同住的女孩就給她介紹附近的環境:「坐兩站公交有一個中超,那裡可以買到調料,品種多到和國內沒區別。但菜不要在那買,有點貴,你可以去Lidl買便宜蔬菜,Morrisons的肉還行,我們可以拼單。哦對,我這有很多Tesco的購物袋,你要嗎?」

  新舍友是個很熱情的人,陳爾在她身上看到一點郝麗的影子,於是很快在新環境裡找到錨點,並且適應下來。

  她就是這樣一個適應力極強的人。

  時而爆發極大的勇氣,時而無堅不摧。

  抵達的第一週,有太多東西需要自己置辦。

  和新舍友去了超市,逛了宜家,也通過舍友各種各樣的渠道買到一些留子前輩帶不走的二手傢俱。

  舍友讓她互關Facebook,於是她註冊了新的帳號,順便po了一張逛超市時隨手拍的照片。滿噹噹的購物車裡一半是打折商品,邊上掛著Tesco的袋子。

  舍友很快點讚,在底下評論:hhhhhhh我們耳朵已經是經典老留子了。

  和熱情的舍友不同。

  陳爾帳號上的人際關係很簡單,簡單到別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個不怎麼玩社交軟體的人。

  事實上,她也的確不愛分享生活。

  除了有一次路過皇家美院附近。

  她和舍友走著走著忽然在一棟公寓樓前站定,遲遲未再邁出一步。

  舍友數米後發覺身邊的人不見了。

  「耳朵,你在幹嘛!」

  陳爾下巴揚了揚,朝著樓上某個陽臺。

  千篇一律的歐式鐵藝欄杆外,有一間陽臺外伸展出了漂亮的花枝。

  爬滿外牆的葳蕤綠叢裡,薔薇點綴其中,盛放得正燦爛。

  不知道為什麼,一路過來一直都沒流眼淚的人在這一刻突然失控。

  她仰著頭,被倒灌進鼻腔裡的苦澀弄得說不出話來。

  舍友一頓驚慌,聲音隨著跑近不斷傳來:「耳朵,你怎麼哭了?」

  她指著外牆:「花開得很漂亮。」

  「是是是很漂亮,那你也不用被漂亮哭吧!你淚點這麼低我都懷疑你該不會每天照鏡子都要被自己弄哭幾回!」

  舍友存心逗弄,她在幾聲壓不住的抽噎裡終於破涕為笑,彎著嘴脣喃喃:「可是真的很漂亮啊。」

  「嗯嗯。」舍友很贊同,「這花的主人養得真用心。」

  身體裡湧出另一股酸澀。

  她嘴角的弧度還沒落下,眼淚卻再度奪眶而出。最終吸著鼻子說:「是啊,他好用心。」

  這一面小小的花牆被她用手機拍攝下來。

  從樓下仰拍的角度和她手機裡曾經存過的一張照片很相似,同樣的鐵藝欄杆,同樣的灰牆紅瓦,不同的是比從前更加茂密的綠叢。

  陳爾不知道是不是那間,也不知道當初種下的花籽會不會被保留至今。

  她只是在樓下駐足時因為一些舊事流了眼淚。

  曾經說好要一起來看花,最終是其中一個人路過,匆忙抬頭的一瞥。

  如果故事到此結束,陳爾想,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給作者寄刀片。

  那張照片最終放在了Facebook上。

  她說:很漂亮[圖片]。

  這條依然只有舍友一個人點讚。

  舍友回覆:嗯呢,我們耳朵都漂亮哭了呢!

  這種突如其來的情緒不會持續太久,看到花牆是一次,喫了土豆泥土豆條燉土豆覺得自己是土豆腦袋又是一次,聽到學校裡同組的德國姑娘以抱怨為名實則炫耀自己的哥哥也是一次。

  不管當時如何失神,第二天,陳爾總是能以全新的面貌重新出現。

  陳爾,你是無堅不摧的。

  對自己的暗示起了效,獨自在異國他鄉的陳爾越來越堅強,越來越從容,越來越像剛到扈城頭兩年某個意氣風發的人的模樣。

  而和他的置頂聊天框,被她某一天不小心錯手取消。

  那一刻她怔愣許久,卻沒有再動動手指放回來。

  他們聊天的內容那麼少,從最初的落地報平安到一週兩三次的問候,再到一個月勉強能有一兩次,最後變成了逢年過節他問一句「回不回」,她說「不了」宣告結束。

  很久不說話,聊天框很容易沉到底下。

  分享的東西也就更少。

  那一年聖誕,整個學年中假期最長的那段時間,連實驗室都不開門。

  陳爾被舍友邀請一起去泰晤士河漫步。

  也許是因為節日,街邊的透明櫥窗裡都擺著節日氣息濃重的聖誕樹。

  樹是盛夏裡梧桐葉一般的綠。

  因為那抹綠,她裹著圍巾,停在窗外看了好久。

  彩燈細碎的光映在眼底。

  舍友說:「好漂亮啊!」

  這句漂亮不知道是在誇掛滿燈的聖誕樹,還是在說映在陳爾眼底的那場細碎的雪。

  在覃島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到扈城,在扈城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己還會走向倫敦。

  她在這裡求學,扈城在下雪,覃島曾經的玩伴還被困在一方家長裡短。

  人生正在階段式地跳躍。

  曾經幻想過的那些場景如今真的在身上降臨——踏上異國他鄉,親眼看看雨天的大教堂,漫步泰晤士河,裹著圍巾看櫥窗裡漂亮的聖誕樹——當這一切都實現時,陳爾發覺,自己好像也並沒有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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