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家裡有個醋罈子
吃過早飯,王翠蓮將小兩口單獨叫到房裡,先叮囑了一番,然後從床頭一個暗格裡取出一個小盒子開啟,交給顧卓寒。
“這塊玉是大通錢莊的信物,前些年,我們在錢莊存了一筆錢,就是為了今天準備的。大通錢莊在全國都有分號,你們拿著這玉,自然有人接待你們,那些錢足夠普通人家幾十年的生計了,所以你們不要替爹孃節省,該花錢的地方還得花。”
顧卓寒詫異,“娘,我們家有這麼多錢嗎?”
顧卓寒朝他拱手道:“本來沒我們什麼事,但我們從此處路過,你們擋了道,所以下來問問。”
很快,車伕就回來了,稟報道:“是一個十來歲的孩子,沒了爹孃,好像是偷了東西還不上,他大伯要賣了他呢。”
顧卓寒驚訝地看他,他才神秘兮兮地低聲道:“我會縮骨功,我爹教過我,只是他去得早,我還沒有學全,所以才會不小心被抓。”
顧卓寒看他,笑道:“你一個孩子,有什麼本事幫我的忙?不如我給你些銀子,也不至於餓肚子。”
這裡名字很美,地方卻甚是貧瘠,山腳下一座座低矮的茅屋,比顧家村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好好,不找就不找唄!”採青沒好氣道,“我家跟沈記可有生意往來,你總不能讓我一輩子不見他。”
“還不是因為如花!”
顧卓寒下了車,見他揹著兩個大包袱,不知道有什麼事。
地上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拉著車伕的褲腳,頭髮蓬亂,膚色白希,看上去有些陰柔。大概是平日受到虐待,身體十分瘦弱,倒像是個女子一般,只是從他手上的骨節可以看出,他應該是個男孩。
顧卓寒卻不這樣想:“她們走不了多遠,再找找。”
這樣囑咐了幾遍,天都快亮了,才聽見雞啼的聲音,天空現出魚肚白,馬車已經在外面等候了,夫妻倆才出了門。
掀開簾子一看,有人正朝這邊趕來,是村裡的二狗!打們存給。
“那好,我們說會兒話!”顧卓寒將她攬入懷中,讓她烤的舒服了,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她的背。
上了馬車,採青向他投去讚許的目光,顧卓寒輕嘆一聲:“也不知道做得對不對。”
顧卓寒立即換了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媳婦兒,我不是心裡沒底嗎?沈逍遙長得人模狗樣的,家世又好,還跟你一樣做生意一套一套的,每次你跟他見面,我就慌慌的,你就體諒我一下好不好?”
緊接著又是一聲慘叫,似乎是那孩子又捱了打,連連呼痛。
顧卓寒輕嘆一聲下了車,與其讓她出面,還是自己處理了吧!
“可是……”
“你要去京城?”顧卓寒詫異極了,看了眼採青。
“少廢話,飛雲樓是一等一的地方,你這樣的小倌兒,保管一炮而紅,我還等著拿了銀子給你哥娶媳婦呢!”
“卓寒,採青,聽說你們今天要走了,我有件事想求你們!”
呃!這廝說話竟然這麼粗魯,你男人?看他一個讀書人,竟然跟村野莽夫似的,不過聽著還算親切就是了,她就不習慣以前電視上見過的,妻子含情脈脈地喚“夫君”、“相公”甚至“官人”,咦呀,她搖搖頭,感覺牙都要酸掉了。
顧卓寒“嘶”地一聲,“媳婦兒,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二狗連忙打斷他:“我可以坐在後面裝雜物的車裡,而且我會趕車,車把式累了可以跟他們換著來,保證不會給你們拖後腿的。”
王翠蓮眼神微閃:“是啊,之前沒有告訴你們,是怕節外生枝,如今你也長大了,家裡以後就指望你們,娘交給你們也放心。”
這日,到了一個名叫蘭溪谷的地方,兩山之間夾著一條潺潺流淌的蘭溪,因此得名。
採青可謂是對她家男人瞭解得十分透徹了,此刻在客棧中溫書的顧卓寒,見她這麼久沒有回去,就開始擔憂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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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下一個城鎮,顧卓寒跟他說了自己的意思,誰料那少年堅持不走:“恩公救命之恩,沒齒難忘,還望恩公收留!將來有用得著的地方,就是刀山火海也不眨一下眼!”
大漢見他下了車,打量了一番,倒是沒有再打孩子,將扁擔扛在肩上,粗聲道:“我們自家的事,你一個過路人管什麼閒事?”
“斷袖?虧你想得出!你這腦瓜裡裝的是什麼?”顧卓寒親暱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又道:“昨晚你累壞了,躺一會兒吧!”
沈逍遙?還說不去麻煩他的,沒想到出來逛個街也能偶遇啊!
車輪滾動,採青瞥了眼後面馬車,抿嘴微笑。
“大伯,不要打我!別賣了我,我再也不偷東西了!嗚……嗚嗚……”
兄臺,就您這樣的,至於為難小女子麼?莫非不知道那位醋罈子的道行,想他給你送信,下輩子都不可能。
顧卓寒沒料到他一門心思要去京城,像採青看了眼,見她微微點頭,才道:“那好,後面堆東西那車倒是沒滿,只是要委屈你一路了。”
那大漢打量了一番,伸出一根手指:“十兩銀子!”
採青白了他一眼,顧卓寒受用地翹起了唇角,沒見過這麼厚臉皮的,採青只好不跟他計較:“想睡又睡不著,過會兒再說吧!”
“哼,那就好!”大漢哼了一聲,一腳踹向那少年,“以為遇上靠山了?當人人都是傻子,沒事惹一聲騷?還是乖乖跟我回去,董大還等著呢!”
“嗯,我想過了,村裡有我爹孃照看著,反正家裡又沒種地了,去城市見見世面也好。你們就當我跟如花一樣,有什麼事情儘管使喚就行。”鬱家幾個人也過來告別,說了一籮筐話,連淑娥淚水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到了那邊,一定要見機行事,昨日逍遙公子送了信來,說已經替你們找好了住處。”
若是二狗跟顧卓寒一樣死纏爛打,想必如花早就繳械投降了。看二狗平時嘻嘻哈哈,厚臉皮的工夫還是不如某人爐火純青啊。
還算合理,很快,雙方就簽了契約,畫了押,還請來了村裡的保長做中人,這件事就算完成了。
二狗樂滋滋地道:“沒關係,卓寒,多謝你了!”
採青本來昏昏欲睡,聽到聲音掀開了車簾。
“爹孃,我們記住了,放心吧!”
他眼神灼灼地看著顧卓寒,眼裡的期盼讓顧卓寒便點了頭,讓他跟著自己吧,他一個孩子,討生活也不容易。
他理所當然的語氣,讓採青不由深深嘆息。‘
顧卓寒跟二狗走了一路,並未看到人,二狗有些氣喘吁吁了,對他道:“京城這麼大,要去哪裡找?說不定她們已經回去了。”
顧卓寒掃了眼少年,讓他整理了下,跟二狗去了後面裝雜物的馬車,車輛才再次啟動起來。
眼神一掃,其他幾人就要來拉,少年幾下躲到顧卓寒身後,身子瑟瑟發抖。
馬車行至村頭,顧家和鬱家的人才回去了,車伕揚了馬鞭,正要落下,忽然聽見有人喊:“等一等!”
“虧你整天往我家跑,竟然沒看出來?”
出門在外最忌諱這一點,那車伕經驗也十分豐富,應了聲前去。
採青覺得,自己再跟他貧嘴下去,眼睛都要翻歪了,索性最後賞了他一記白眼,掙脫他的鉗制跑到對面,將鋪好的被褥開啟,躺進去休息了。
採青看了眼那塊玉,是上好的墨玉,價格一定不菲。不知為何,她覺得這塊玉像是一塊燙手山芋一樣,便道:“娘,我們身上也帶了銀票,足夠了的。”
採青閒著沒事做,就帶著如花和喜鵲幾個在街上逛逛,京城十分繁華,到處是店鋪林立,彩旗飄揚,人聲鼎沸絡繹不絕,人們臉上洋溢著喜氣,可見天子腳下,人們安居樂業生活很是富足。
二狗自然樂顛顛地跟著去,他心裡念著如花呢,只是人間兩個女子逛街,他一個大男人不好跟著。
二狗喘著粗氣,瞥了眼後面的一輛馬車,車簾子蓋著,看不到裡面的人,不過簾子微微晃了晃。
那邊,幾個男人凶神惡煞地衝過來,其中一個掄起手中的扁擔就要往孩子身上落,採青連忙大喊:“住手!”
大漢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他就活該!家裡窮也就罷了,他非要去偷人家胡員外家的銀子,被逮到了,誰知銀子卻丟了,叫我拿什麼去還人家?我那小子好不容易說了一門親事,眼瞅著就要黃了,若是不賣了他,我們一家子就要賣身為奴還債了!”
“既然這樣,你出個價,他就跟著我了!”一個奴僕的價格一般不過幾兩銀子,顧卓寒並不怕他漫天要價。
後來將事情跟採青說了,雖然覺得麻煩,但夫妻二人並沒有多想,殊不知,兩人的這一善念,之後因禍得福逃過了一場厄難。
“我若不買下來,你又要怪我了,大不了,我們給了他賣身契,放了他就是。”
“那你還要買了他?”採青奇道。
二狗對如花上心有一段時間了,只是不知道如花怎麼個想法,想想她年紀也不小了,該是時候探探她的心思,不過她看來,如花至少是不會討厭二狗的,不然,怎麼二狗如今還沒歇了心思。
“這不算什麼,不過是看著熱鬧呢。”沈逍遙謙虛道,又凝了眼看她,“到了有幾天了吧,怎麼就沒給我送個信兒?”
採青想起什麼,抬頭道:“二狗的事情你就上心著些,到了京城後給他找個差事,別讓人白跑一趟。”X。
“娘,您的身子要緊,千萬別累著了。您和爹要照顧好自己,別擔心我們!”顧卓寒叮囑道,王翠蓮催促起來:“快走吧,不然趕不上投宿了。”
少年想了想道:“恩公不如讓我跟著,我什麼活都能做,而且,我還有一門絕技呢!”最後一句話,他是欺近他的耳朵說的。
“二狗,你我同窗,有什麼話不能說的?”顧卓寒笑道。
二狗大喜,試探道:“那,我能跟著你們一起去京城嗎?”
“二狗,咱們出去看看,別出什麼事兒。”
“採青妹妹!”
不過,看他嘚瑟的樣兒,就不能太縱著他,因此屈指狠狠縱著他腰間一掐,痛得他齜牙咧嘴起來。
採青仔細聽了聽,似曾相識,轉身回頭,就見一道熟悉的人影往這邊過來。
採青點點頭,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這樣也算是仁至義盡了。那少年也不小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想來一個人也沒什麼問題。
走了整整一月,才到了京城,安頓好之後,已經是月中旬,再過幾日,春闈就要開始了,顧卓寒關門不出,認認真真地做起學問來。
“別看了!”顧卓寒欲掩下簾子,卻聽前面車伕道:“少爺,少奶奶,前面路被人擋住了!過不去!”
“大姐,大姐夫,你們放心,我會照顧爹孃,好好讀書!”鬱正拍了拍胸脯,一副小男子漢的模樣,惹得眾人都笑了,少了幾分離愁別緒。
少年見了顧卓寒,一把拉著他,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哀求道:“求你,行行好,我不能去那種地方!”
沈逍遙如今是採青的乾哥哥,以前鬱家二老喚他沈公子,後來沈逍遙一再要求下,才稱呼了名字,不過平時在外面還是喚一聲逍遙公子。
顧卓寒有些動容,瞥了眼微微掀開的簾角,對大漢道:“這不是你的侄兒嗎?為何要賣了他?”
“沈大哥,你怎麼在這兒啊?”採青臉上帶著笑,看著他走近。
兩人沒辦法,只好收了起來。採青拿絲線穿了,給顧卓寒貼身戴了,以免被人發覺,但是這塊玉,都足以引起賊人覬覦。
採青嗤之以鼻:“我若是君子了,今天怎麼會嫁給你?我可沒有斷袖之癖!”
山谷很狹窄,就算是官道,也只能容得下一輛馬車通行,兩邊山壁堪堪貼著馬車,若是車伕的駕駛技術差了,稍不注意就撞上了。
之後幾天也是繼續趕路,新鮮之後則是疲累不堪。雖然一路上風光旖旎,兩人都沒有什麼心思觀賞,到第七日的時候,採青已經整天都躺在車裡睡大覺。
“姑娘,有人在叫你啊!”如花拉拉她。
“呃,你們家生意做得這麼大啊?”採青傻傻地道,要是被顧卓寒知道她找到沈逍遙了,不知道又會彆扭成什麼樣兒。
他的低姿態讓採青心又軟了,還是有些氣他的小心眼:“他長什麼樣我不知道,只知道有個人模狗樣的整天在人眼前晃,還被花言巧語騙回了家!”
“要不讓他去沈記試試?”話音剛落,就感到一記眼刀襲來:“我可不去找他,蒼蠅似的,趕都趕不走,我話先說在前頭,你也不許去,聽清楚了,嗯?”
顧卓寒側頭看見她盯著自己笑得詭異,眯了眼道:“有什麼好笑的?看你男人長得太俊了嗎?”
大漢恨鐵不成鋼地數落著,顧卓寒也算是看明白了,看這少年的面容很是俊秀,竟然要高價賣去那種地方,而那大漢為了還債,真是不顧侄子的死活了。
他有些著急,生怕顧卓寒不同意。
王翠蓮掃了她一眼,嗔道:“行了,那是你的嫁妝,我們顧家莫非要讓人戳脊梁骨,連媳婦兒的嫁妝都要打主意?”
一路搖搖晃晃,中間在清遠縣的時候正好趕上晌午十分,一行人找了個地方用了飯,立刻馬不停蹄地趕路,終於最後一縷陽光沒入地平線的時候,到達了蜀郡的郡城。
“去看看怎麼回事?注意別跟人起了衝突。”
“大爺,救我,救救我!”那孩子忽然撲到車邊,拉住車伕的褲腿,拼命求道。
“看看你現在站的地方!”沈逍遙指了指鋪子上的匾額,上面赫然寫著“沈記”二字,不光這一個,左右幾個鋪子裝潢業十分相似,莫非也是沈家的產業?
“呵呵,媳婦兒是說你男人長得俊嗎?剛還不承認!”顧卓寒攬緊她,厚著臉皮道。
找了個客棧住下,簡單吃了點飯菜就歇下了,雖然睡了不少時間,但一路上風塵僕僕還是很累,採青一沾上床鋪就睡著了,顧卓寒想做些什麼都沒機會,看她睡得香甜,只好悻悻地收起心思,擁著她沉沉睡去。
“如花?”顧卓寒無意識重複道,忽然道:“莫非,二狗看上如花了?”
“二狗怎麼了?在家好好的,非要上京城去!”顧卓寒實在是想不透,自言自語道。
“好,有機會我去找找,只是我們人生地不熟,要找也不容易,再說還要備考。”
“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可是要不得的,做人嘛,得謙虛些!”她狠狠地道。
依依辭別,夫妻倆上了馬車,隨身物品放在了後面的馬車上,另外有一輛則是如花和幾個丫頭婆子坐了,一行三輛馬車倒是滿滿當當的。
順著客棧往附近的幾條街,忽然就看到掛著沈記標誌的店鋪,顧卓寒心裡一咯噔,她不會找沈逍遙去了吧。
正想著,就聽一道熟悉悅耳的嗓音傳來:“沈大哥,今日出來有些時候了,改天再來找你好了。”
顧卓寒黑了一張臉,直直地走過去。
(紫琅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