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肆·“OE·宇宙中的領航燈塔(4)”
自那之後,
自2118年12月31日之後,再無“界主”。
再無人被授予“界主”之稱。聯合政府的最高決策機構,由輪值主席與委員會共同領導,權力被分散制衡。
並非無人有威望坐上那個位置,但界主之位,本就是臨時性的職位,蘇明安將權力歸還於人類,人類也不會再立界主。
世界樞紐最高層的辦公室,被永久地保留了下來。門禁許可權依舊有效,但只對少數負責維護的智慧機械開放。內部的一切陳設,都凝固在“神墜日”的前夜。
寬大的辦公桌上,攤開的檔案似乎還等待著批閱,蘇明安曾用過的鋼筆靜靜地躺在墨水臺旁,筆帽尚未合上,彷彿主人只是暫時離開。玻璃櫃依舊躺著奈落的木雕、項鍊、筆記本等物,角落裡的綠植生長著,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沒有改為紀念館供人瞻仰,因為過於喧囂;也沒有徹底封存令其蒙塵,因為意味著遺忘。有關“他”的一切被置於時間之外,像一場尚未結束的等待。
偶爾,呂樹會來看一看,但只是站在門口,不會進入。
他怕自己的腳印踏入,凝固的時間就會被打破,就會直面“他已經不在了”的事實。
“明安系統”依舊高效運轉著,執行著蘇明安死前早已預設好的跨越上百年的長遠規劃。最高許可權始終處於由系統自身暫代的狀態,沒有人試圖去接管它。
每一份正式檔案的最上方,本應簽署最高許可權者姓名或程式碼的地方,在所有需要確認的署名欄上——
永遠是一小段空白。
那裡是屬於蘇明安的空缺。
這不是缺漏,而是一種逐漸官方的格式,彷彿人類在訴說——我們的未來因他而延伸,我們的道路因他而開闢,我們的存在因他而成為可能。我們前行,我們眾志成城,我們執起了火,但我們永不忘記,是誰為我們撕開了黑夜,帶來了黎明。
所以,我們會永遠為他留著三個字的空隙,視作對他的致意。
也許很多年後,年輕的孩子們會忘了,為什麼每份檔案的最上方需要空出一行名字的距離,他們只會將其當作學校裡教的格式,無言地去遵守。但總有人記得,那裡永遠為一個人而留。
啟明紀元的陽光溫暖而明亮,照耀著融合後的雙星,照耀著每一個走向新生的人。
——人類承接了他用生命換來的未來,拒絕以任何形式取代他。他們將以永恆的空缺為鏡,時刻映照自身的責任與侷限,警醒著權力的邊界,銘記犧牲的代價。
於是,在欣欣向榮的新世界之下,在川流不息的行政中心之中,在決定文明走向的檔案之上——
他,永遠“存在”。
——【蘇明安】啊。
這個名字,就是一個新的史詩。
關於責任、關於犧牲、關於在絕境中永不放棄的希望、關於以凡人之軀行神明之事的勇氣。
他點燃的文明之火,將在這片美麗的春天裡燃燒,照亮人類前往“新的東方”的漫漫長路。
【“除你之外,所有人得到了幸福。”】
——是的,他們得到了幸福。
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
……
這就是有關那位曾經十九歲的少年的,全部的故事。
……
……
……
……真的嗎?
……
宇宙之外。
由無數光帶構成的星海之間,世界遊戲脈脈流動,像是一團潔白的颶風眼,向著遠方漂浮而去。
一個輪廓隱約呈現兔形的身影,收回了觀測的“視線”。
“……沒想到是這樣的結果,他選擇了為人類而死。”老闆兔的指尖碎屑流下,停止了觀測。
“他不是一直如此嗎?”一個嫵媚而略帶疲憊的女聲響起,“從最初在第一個副本里跌跌撞撞的玩家,到如今。他走的每一步都令人無法復刻。他作為人類,竟然能獲得世界遊戲的滿分評價,若他選擇了留在這裡,或許以後掌控世界遊戲的就是他了,他非要為那些人類死掉,值不值啊。”
“嘖嘖,可惜我們的‘大腦’費盡心機推動這場遊戲,連一個最看重的‘滿分選手’都留不住。”老闆兔譏諷道。
“總好過某個早已忘記自己是誰,瘋狂而麻木的初代吉祥物。除了在一旁說些風涼話,還能做什麼?”小娜淡淡道,“蘇明安,要是他能留下來……”
“哈哈!”老闆兔像是聽到了笑話,身體笑得顫抖,“我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像他那樣的人天生就是來砸場子的。你以為用可笑的積分和許可權就能綁住他?他遲早會看穿這所謂的遊戲,會走到比我們的終點更遠的地方……甚至,踹開你這塊絆腳石。可惜啊,他走得太快,快到來不及踹你一腳。”
可惜沒有如果。
有些人明明擁有廣大前程,卻決定自甘墮落,留在故鄉赴死。
“至少他曾被系統認可,獲得了滿分。”小娜反唇相譏,“而你呢?陳清光,你還記得滿分是什麼感覺嗎?你還記得你那個文明的輝煌嗎?還是說你這具腐爛兔皮下是連自己都厭惡的瘋狂?”
兔影在光下靜止了。
緊接著,忸怩的笑聲傳出:“咦嘻嘻,咦嘻嘻!陳清光和我老闆兔有什麼關係呢?人家只是一個可愛無辜的小兔兔,人傢什麼都不懂哦!”
小娜眼裡閃過幾分厭惡。
潔白空間靜止了許久,無數漂浮的世界景象猶如方塊,聚散亦分離。兩道非人的光影沉默著,明明是“父女”的關係,卻彷彿全然的陌生人。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有一個聲音說:
“(罷了。舊的故事落幕,該尋找新的‘玩家’了。啟程吧,下一站。)”
世界遊戲的使命沒有結束,它負有篩選與進化文明的責任,形如宇宙航船,必須前往下一個文明,開展下一場遊戲了。
兔影向前一步。
世界遊戲執行多年來,蘇明安是老闆兔印象最深刻的參賽者……可惜了,要是蘇明安決定留在世界遊戲,以後該有多麼精彩。偏偏蘇明安選擇了赴死。
純白空間裡,小娜啟動了下一次航程。這是祂們做過無數次的事——結束上一場遊戲,前往下一場遊戲。
“關於翟星的遊戲已結束,新遊戲即將開始,開始掃描鄰近維度區,檢索符合文明潛力評估標準的新目標。”
小娜抬手,面前展開巨大的星圖光幕,無數文明的光點明滅,如同夏夜螢火。資料流如同觸鬚般探出,篩選、評估——
【掃描中……檢測到編號K4237扇區存在高活躍度意識波動……發現一箇中等文明!】
【規則適應性初步判定:良好。】
【熵增趨勢:中度,具備淨化價值。】
【開始進行深度資訊取樣,解析該文明歷史、科技樹、文化特性……】
【即將前往該文明,展開下一場遊戲……】
就在即將啟程,系統資源大量傾向外部的剎那——
“——轟!!!”
一股充滿墮落的暗紅色能量從宇宙深處毫無徵兆地撞擊在世界遊戲的外部屏障上!整個核心空間劇烈震顫,光帶瘋狂閃爍!
“嗡——!”
警報響起!
【警告!世界遊戲遭受高強度未知維度攻擊!】
【檢測到高濃度負面聚合體特徵……識別為:惡魔母神·伊莎蓓爾!】
一瞬間,小娜身邊同時出現了數道身影。
第四席愛爾亞、第八席思維信仰之主、第九席拉普拉斯妖、第十席情感之主同時出現,祂們感知到了世界遊戲正在遭受攻擊。
以往的歲月中,世界遊戲也遭受過攻擊,然而,世界遊戲是個機制怪,它吸納了足足十二位高維。如果不想一起毀滅,十二位高維就只能為了它的存續而作戰。現在恰恰是世界遊戲最脆弱的時候。第二席、第三席、第六席、第七席都不在。
“(伊莎蓓爾……?敢於攻擊這裡,祂不要命了?)”小娜望向星圖。區區一個高維就敢挑釁宇宙器官,無異於自尋死路。
“(啊……又要打架了,我不想動啊……)”愛爾亞懶洋洋地躺著。
“(你們立刻去攔住祂。)”在小娜的命令之下,幾位主辦方的投影出現在了世界遊戲之外,向著伊莎蓓爾追蹤而去。
小娜全神貫注,坐鎮指揮。
誰也沒有注意到……
一直沉默地侍立在一旁、周身籠罩在灰濛濛霧氣中的第八席·思維信仰之主,毫無徵兆地動手了!
祂竟然將目標對準了小娜!
灰霧凝聚成一支灰色長矛,直刺小娜的形體!這一擊來得太過突然,在場的高維都沒料到這突兀的襲擊。
小娜是世界遊戲的“大腦”化身,是世界遊戲誕生的先天生命,許可權比十二席都高,第八席襲擊她,會被規則無情制裁,甚至身死魂滅!第八席沒有任何理由襲擊小娜,祂一直都是純粹的自保派!
“(莉莉婭,你瘋了?!)”小娜驚怒交加,周身的規則自動應激反應,白色資料鎖鏈瞬間交織成網,阻擋灰色的矛鋒!
第八席這一擊蓄謀已久,灰色長矛與鎖鏈猛烈碰撞,發出令人牙酸的侵蝕聲!
“撕拉——!”
這分明是飛蛾撲火之舉,第八席襲擊小娜沒有任何好處,就算祂得手了,小娜也會在毀滅前利用規則將祂處決——祂究竟為何明知要死,襲擊小娜?
“那是……!”愛爾亞回首。
突然,層層灰霧深處,在第八席的迷霧之軀下,逐漸露出了一雙眼睛。
一雙人類的眼睛。
一雙漆黑的、明亮的、略帶笑意的眼睛。
祂的體內——為何會有一雙人類的眼睛!?
愛爾亞隱隱覺得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這樣的眼睛,下一刻,祂的瞳孔凝成一線!
對了!
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那是——
“你是——!”小娜眼神冰冷。
“呵……”
一聲低沉的、帶著愉悅感的輕笑,從灰霧中傳出。
那是一雙眼睛。
純粹、深邃、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漆黑。
一個嗓音從第八席體內吐出,帶著戲謔和瘋狂,彷彿是兩個靈魂在同時說話——一個是第八席的嘶吼,一個是屬於人類的意志:
“雅典娜,承蒙你照顧我家本體已久了……”
“你是——”小娜從記憶深處找到了這個名字,但在所有人的印象裡,這個人明明已經失蹤了很久——
“可惜啊……”“第八席”的身軀抖動著,那雙眼睛充血而帶著笑意,“我真的活下來了……”
有一瞬間,那眼瞳化為了沒有眼白的純黑……
……
【咔噠咔噠咔噠——】
【幾根金色鎖鏈從明的座椅上突現,咔咔幾聲鎖住了他的手腕與腳腕。】
【徽墨走到面前,傾倒酒杯……】
【明臉上依舊是微笑,眼中眸光卻已然冷下。】
……
“抱歉了,我會為你準備一套新西裝。”
羅瓦莎副本初期,寂靜的室內,徽墨將毛巾遞給明。
身著白西裝的青年擦拭著臉上的紅酒液,臉上的怒意化為了靜默。他沉默地擦拭片刻,忽然抬起頭:“現在,沒人在觀測我們了嗎?”
“是的。”徽墨點頭,“‘他們’的眼睛被蘇明安吸引了過去,而我們的戲碼已經結束了。”
“你如何確定,你把紅酒倒在我身上後,那些眼睛就不會繼續看下去?”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敘事錨點只有一個……它只眷顧最為絢爛的主人公。”徽墨豎起一根手指,“就算它偶爾落到其他人的身上,也是因為這些人與主人公產生了直接聯絡,能夠襯托出主人公的某種特質或行動。當主人公的行動重要性高於其他人的襯託作用,敘事錨點就會轉回到主人公身上。”
“所以——你讓蘇明安那邊出現了非常重要的情況?卡在你向我倒下紅酒的那一刻,敘事錨點轉回了蘇明安身上。只要敘事錨點一直不轉回我們身上,在‘他們’的觀測中,我們二人的動向就宛如失蹤,是真空期。”明摺好毛巾,輕輕放在桌上,“你真不簡單,徽墨先生,不是隻知道衝樹的愣頭青。”
“說笑了。我的幾位兄弟姐妹都不是常人,我不能輸給他們。”徽墨輕輕噓了一聲,墨色眼瞳閃動,“噓……為了防止【我們二人的重要性】高於【蘇明安行動的重要性】,防止敘事錨點轉回我們身上,請隨我來。”
“蘇明安那邊出現了什麼情況?”明更關心這一點。
能掩蓋他們二人之間的關鍵對話,蘇明安那邊的情況一定非常嚴重。
“出現了威脅到他安全的情況——希禮化身病嬌,在山洞裡背刺了他,把他帶向了阿薩斯地獄。”徽墨說,“主人公受襲,敘事錨點當然第一時間轉回去了,總不能讓主人公死在無人在意的黑暗裡,是不是?所以現在沒人能觀測我們。”
“襲擊?”明皺眉。
“唯有主人公生命受到威脅的情況,才能確保我們之間的對話不被觀測到。若謀大事,不拘小節。你放心,我可不捨得我們的救世主大人真的死去,只是做戲罷了。”徽墨側目,“如果你無法接受就回去吧。我不需要瞻前顧後的合作者——即使你為此失去永遠拯救他的機會也無所謂嗎。”
一秒之後,明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