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 弔唁(改)

皇后生存日記·刀豆·4,827·2026/3/26

165 弔唁(改)  他頓時也明白皇后的眼淚和她方才的擁抱是為何了。 父皇駕崩了。 拓拔泓有些迷茫,他一直知道父皇身體不好,可也沒想過父皇駕崩。 下毒的卻是他親舅舅。 他看到李芬的哭訴,知道皇后說的話,基本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李芬是斷斷不可能指控自己的生父的。 他舅舅謀害他父皇?好像也沒什麼特別想不通的同床共枕的人他父皇都能殺他的母親這宮裡沒有什麼事不可能。 謀害他父皇,自然是死罪。弒君犯上,他絕不能原諒。哪怕是自己的親舅舅。 他只是有點失望,本來他是希望可以依賴李惠的。可是李惠做出了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是必不能留了。今日謀害他父皇來日就有可能謀害他。 但是皇后也絕對是不懷好意的。 皇后早就知道這件事她要不說晚不說,偏偏在他父親去世,他即將繼位登基這個關頭說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削除他的臂膀,好控制他。這個女人表面溫柔實際用心險惡。 拓拔泓頓時感覺到她剛才落的那兩滴淚無比虛偽,方才才生出的一點喜悅之情煙消雲散。 貌似蓮花,心似虎狼。 虛偽。 拓拔泓在心裡給她下了定義。 李惠已經入殿了。 馮憑說:“傳他進來吧。”然後拉著拓拔泓的手,坐到了大榻主位上面朝著殿門處。 李惠進來了,兩個太監在後面,推著大殿的門扉合上。李惠聽到那殿門沉重合攏的聲音,心一跳,有不適感。 皇后太子坐在座上首,好像等候已久。李惠本準備一到了皇上床前便痛哭的,見著這場景,突然感覺不對。 難道不是皇上駕崩? 除了皇上駕崩,還有什麼事?他心中疑惑不解,但還是禮節性的上前叩頭:“娘娘深夜相召,不知是有何要事。” 馮憑沒有喚他平身,只是語氣柔柔道:“今夜太子也在這裡,傳你來詢問一件事情,以證我不是為了私心。” 李惠聽著這話,心中大是膩味,心想有話直說吧,何必繞彎子。心正這麼不快想著,皇后就直說了,一句話開門見山,直接的沒法更直:“你下毒謀害聖上,已被人揭發,你知罪嗎?” 李惠心一凜,頓時明白今夜這一遭是為何了。 太子在前,他雖驚,卻沒慌。他眉頭一皺,嚴肅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皇后深更半夜召見我,難道就是為了構陷我殺人之罪嗎?” 馮憑道:“我怎敢構陷你,把人帶上來。” 宮女王薇,還有那名與之暗通的太監被帶了上來。兩人低垂著頭,噗通一聲往那地上跪下了,匍匐著,一句話也不說。 馮憑道:“李公認得這兩人嗎?” 李惠看了一眼地上跪的人,好像努力辨認了兩下,最終還是沒辨認出來似的。他重新面向皇后,不解道:“這只是兩個普通宮人吧?娘娘實在考驗臣了。哎,臣連自己府下的丫鬟名字都記不住,怎麼可能認得這麼些人。” 馮憑說:“李公記性這樣差,如何料理朝事呢?朝中的鉅細,可比這兩個宮人的名字要複雜的多了啊。” 李惠眉皺的更深。 她不慌不忙,神態從容,見李惠凝神不語,便轉向那宮女:“李公說不認得你,你便自己講吧。你當初是怎麼對我講的,現在依舊向太子講一講。可記住了,人命關天,一句話也不可以亂說啊,否則後果不是你們承擔的起的。” 王薇臉色蠟黃,這宮女相貌還不差的,事發之後,整個人憔悴下來。她知道自己的結果是必死無疑,而今已經有點失魂落魄。 她兩眼無神,面目無光,啞聲陳述說:“奴婢是李夫人宮中伺候的,李夫人入宮前,是在李公府上的。” 馮憑說:“李公說我誣陷他,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說的話是真嗎?” 王薇說:“奴婢家世皆在李公府上為奴,有名籍在錄,沒有什麼可說謊的。” 馮憑說:“你是怎麼給皇上下毒的?” 王薇說:“我將放在夫人送給皇上的湯中。那藥無色無味,御醫驗不出來,且是慢性毒,不會突然發作,就算毒死了,也只當是尋常傷病。皇上身體素來不好,我遂以為不會事發。沒想到還是被娘娘知道了。” 她突然唏噓流涕,磕頭如搗蒜:“此事都是奴婢一人所為,奴婢有罪,跟李公沒有幹連,跟父母兄弟也無幹,請娘娘賜我死罪吧。” 這奴婢當著拓拔泓,竟突然翻供了。 馮憑道:“弒君之罪,不是你說跟父母兄弟無幹就無乾的。你現在想起你還有家人了,作惡的時候為何沒有想起呢?是你的愚蠢連累了他們,你確實應該愧疚。” 她沒再詢問證人,而是抬眼示意宦官。宦官見眼色,小步走上來,呈上一小託盤,上面放著一隻白瓷的小瓶:“這是從李夫人宮中搜出來的。” 李芬聽到這句,已經跟著痛哭著往地上跪下了,高呼:“妾有罪,妾御下不嚴,請皇后太子治罪。” 李惠看到女兒如此,生氣地退開一步,和她拉開距離。 “你糊塗!” 他同時抬了大袖,指了李芬,怒其不爭道:“你怎麼如此糊塗,這是皇后的計策!這是她自己預備的,串通了這吃裡扒外的婢女誣賴你,你怎麼還承認了?” 馮憑道:“這瓶中裝的,是金剛石的粉末。摻在食物裡服下,不會立刻致死,但這粉末會附著在人的腸壁上,摩擦腸胃,使人腸胃破裂出血,最終在痛苦中死去。這種,連宮中的御醫都不熟悉,我也是廢了心機才查明,敢問李夫人身在閨中,又是從哪裡得來的呢?普通的奴婢,更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馮憑明顯感覺到拓拔泓的手握緊了。少年五指修長,有些發汗。他背也僵硬打直了。 他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一回事。 一向疼他的舅舅,竟然會做這種狠毒的事。原來他對父皇的所有恭順,對自己的所有愛護都是裝出來的。 拓拔泓畢竟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再成熟,也還是個孩子。他雖然長在殘酷的宮廷,但心底還是對人有信任的。李惠是他除了父皇之外最親的親人了。 馮憑注視著李惠說,目光冷的像兩道刀鋒:“人證物證俱在,李公還不肯承認嗎?” 李惠想發怒。 他太生氣了,幾乎想指著皇后鼻子痛罵。這個潑婦,怎麼什麼話都敢拿出來說,什麼事都敢做。李惠恨得想動手抽她一巴掌。 然而看到拓拔泓在一旁,他硬是強忍住了,道:“皇后這話過分。臣沒做過的事,如何承認。” 他伏地叩首,也不再面對馮憑,只是衝著面色木然的拓拔泓,傷心做了哭腔道:“殿下啊,老臣的心,旁人不相信,你還不相信嗎?老臣一顆心只為了殿下,殿下不能聽信他人讒言啊!” 李惠是老狐狸了,並不在意什麼證據。他知道,這宮中的爭鬥,從來是不講什麼證據的。證據不證據從來不是關鍵。關鍵只在人。人要殺你,沒有證據也能殺,人不殺你,證據再齊全也是廢紙。 證據永遠是死的。 可以被人制造,也可以被人毀滅。 人心才是殺人的利器。 東西在那裡,看不看由人,信不信也由人。 更何況,皇后的證據根本不足。只憑這個要將他定罪也太可笑了。 他言之鑿鑿,擲地有聲道:“皇后既然要構陷我,還怕找不到證據嗎?別說謀害皇上,皇上哪怕說我謀害了太子,只要皇后想要,證據一樣會有。臣無罪可認,皇后若一定要給臣定罪,臣也無話可說。” 馮憑知道她碰上對手了。 李惠說的的卻是事實。如果李惠見到證據就認了,她自然可以殺他。可是李惠抵死不認,她殺他,就會變成構陷殺人。如果事情變成這樣,對她是極為不利的。先帝剛死,皇后就開始構陷大臣,誅殺朝廷重臣,她的名聲會毀於一旦。一旦有人想對付她,這就是會成為她鐵打的罪狀,和敵人最好的理由。 更關鍵是,如果拓拔泓也這樣認為她,她接下來的路就無法走了。 李惠沉著臉道:“皇上正病重,皇后不思為皇上分憂,卻開始挑釁生事排除異己,構陷朝廷重臣。皇后是何用心呢?” 馮憑目光淡淡注視著李惠:“別的證人可能是我收買的,你的親生女兒也是我收買的嗎?那夜你入宮,想趁皇上病危,利用李芬謀奪遺詔,這事你承認嗎?下毒之事,也是李芬所舉,你要如何強辯。” 李惠大驚,怒而轉向李芬,李芬見到父親威嚴的眼神已經嚇傻了。她雙膝跪地,牽著其袖淚道:“父親請原諒女兒,女兒實在不能看你鑄下大錯。” 李惠到這時,才明白皇后為何會知道這件事,為何會招他進宮。李惠萬沒想李芬會如此背叛,他勃然大怒,揮了厚掌,一掌將女兒打的釵搖鬢散,歪倒在地:“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誰教的你這樣陷害自己的父親!我李惠沒有你這樣豬狗不如的女兒。” 李芬聽到豬狗不如四個字,痛的大哭起來。 在父親心裡,她終歸是豬狗不如的。 那一巴掌打的父女情分也盡了,將她心中一點隱約的愧疚之情也打的無影無蹤。她大聲哭泣嚎啕,哭聲響徹宮殿。 李惠看她還有臉哭,怒的更上去踹了她一腳,指著鼻子痛罵道:“李家要是毀了,就是毀在你這忤逆的畜生手上。你喪心病狂了,竟然夥同奸人誣陷自己的親父!” 到現在為止,拓拔泓一句話也沒有開口說。李惠知道,他今日是不會開口說話了,一切都在皇后掌控中。他一腔怒火全發洩到李芬身上: “你說,你不惜天打雷劈,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你圖的是什麼?她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如此昏了頭!沒有你父親,沒有李家,你在這宮裡算個什麼東西!” 不愧是李惠,這個時候,還是緊緊咬死自己沒有下毒,絲毫不往套子裡鑽。一面義正言辭痛斥李芬夥同皇后陷害自己,一年言語威脅李芬:“沒有你父親沒有李家你什麼都不是。”神態沒有絲毫的慌亂動搖,只見大義凜然的憤怒。 若不是馮憑太瞭解他,見慣了這種人,只看他的反應,還真以為他是無辜的了。 李惠有膽子,敢做這種事,就是不怕人揭發的。 馮憑態度也很平靜,她太瞭解李惠了,也根本沒指望他能俯首認罪。馮憑道:“你謀害皇上證據確鑿,你親生女兒也願作證。不管你承不承認,本宮今天都要治你的罪。” 拓拔泓木然平靜地看著,她站起身來,拖著曳地長裙,緩緩走向李惠。宦官捧著盤跟在她身後。 那盤中用金盃盛著一盞酒,酒液在金色的杯壁中晃漾,呈現出璀璨動人的顏色。馮憑抬手示意那酒:“這是一杯鴆酒。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喝了這杯酒,此事只今日在場者知道,絕不會傳揚出去。保全你國舅的名節,也保全太子的臉面。你不喝,那我便只好將你下獄,治你李家上下謀反之罪,派專人徹查此案,查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屆時昭告天下,將李氏一門抄家問斬。兩條路,你選一條吧。” 李惠冷笑道:“皇后今日擺明瞭就是要殺我,何必要苦心孤詣,找這麼多借口呢。” 馮憑眼神一凜,回頭看他,口氣已經是斬釘截鐵:“你說的沒錯,我今日就是要殺你,兩條路給你了,你選一條吧。” 李惠恨道:“我李惠在朝堂混了半輩子,最後栽在一個婦道人手裡。” 他嘲道:“我死了倒沒什麼,我只擔心我死之後皇后的安危呢。” 他看了看那簾幕後,已經預料到拓拔叡已死,而唯一能救他的拓拔泓始終沉默。他知道他今日是別無選擇了。 就算他不肯喝,也逃不出這宮門去的。皇后不敢拿整個李家開刀,所以才讓他自盡。 眼中的恨意一閃而過,他看了皇后,又看向拓拔泓,正色其辭說道:“李惠今日服死,非是畏罪,非是伏法,只是為了我魏朝的社稷江山能夠安寧。我死之後,但願太子和皇后能夠和睦相處,共同捍衛朝廷,不要再因我而生嫌隙。” “太子生母已死,而今我李惠也被皇后賜死,太子身邊再無親人了。皇后苦心謀劃,等待多年,今日終於得償所願,切莫辜負老臣今日重託。” 說完舉起那酒,鷹隼般的目光冷冰冰地看著馮憑。 他強作豪氣幹雲,其實整個人都在顫抖,持著酒杯的手一直在抖。他幾乎崩潰的想要逃跑了。然而皇后轉頭背對著他,不看他的表情,並看不到他任何恐懼。 他慘白的臉色,顫抖的手腳,臨死前的畏懼驚恐,連同皇后鮮麗華貴的衣裙,鼻樑的側影,疲憊合上的雙眼,她眼睫底下淡淡的青暈和右臉頰上的小痣一絲一毫,全都落入了坐在座位上首的拓拔泓眼裡。 即將登基的新君,像藏在樹葉底的黃雀,冷靜而無聲地看著這場螳螂捕蟬的大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李惠身上,沒有人察覺到他過分的平靜以及眼中紫羅蘭色的深邃。 李惠手顫抖著,竟真的將那毒酒一飲而盡了。 他牙關顫抖,酒水順著嘴流下一些。 酒真苦啊。 是酒苦,還是毒苦。 宮殿中沉入寂靜。 不久之後,李芬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痛哭:“父親!父親!” 馮憑知道人已死了,她不敢看屍首,只抬眼命左右道:“將屍體送出宮去,交給李家,讓他們去安葬吧。” 頓了頓,繼續吩咐道:“傳” 陸麗而今尚未還京。拓拔叡擬定的輔政大臣,李惠已經死了,剩下的幾位都非一時之重,她忽然竟不知道傳誰半晌她接道:“傳,詔中書令劉夙,尚書令楊保年入太華殿覲見。傳長樂王拓拔子推、車騎將軍乙渾,傳在朝文武、五品以上所有官員即刻入宮,至永安殿等候。” 166閱讀網

165 弔唁(改)

 他頓時也明白皇后的眼淚和她方才的擁抱是為何了。

父皇駕崩了。

拓拔泓有些迷茫,他一直知道父皇身體不好,可也沒想過父皇駕崩。

下毒的卻是他親舅舅。

他看到李芬的哭訴,知道皇后說的話,基本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李芬是斷斷不可能指控自己的生父的。

他舅舅謀害他父皇?好像也沒什麼特別想不通的同床共枕的人他父皇都能殺他的母親這宮裡沒有什麼事不可能。

謀害他父皇,自然是死罪。弒君犯上,他絕不能原諒。哪怕是自己的親舅舅。

他只是有點失望,本來他是希望可以依賴李惠的。可是李惠做出了這種大逆不道的事是必不能留了。今日謀害他父皇來日就有可能謀害他。

但是皇后也絕對是不懷好意的。

皇后早就知道這件事她要不說晚不說,偏偏在他父親去世,他即將繼位登基這個關頭說意圖很明顯,就是要削除他的臂膀,好控制他。這個女人表面溫柔實際用心險惡。

拓拔泓頓時感覺到她剛才落的那兩滴淚無比虛偽,方才才生出的一點喜悅之情煙消雲散。

貌似蓮花,心似虎狼。

虛偽。

拓拔泓在心裡給她下了定義。

李惠已經入殿了。

馮憑說:“傳他進來吧。”然後拉著拓拔泓的手,坐到了大榻主位上面朝著殿門處。

李惠進來了,兩個太監在後面,推著大殿的門扉合上。李惠聽到那殿門沉重合攏的聲音,心一跳,有不適感。

皇后太子坐在座上首,好像等候已久。李惠本準備一到了皇上床前便痛哭的,見著這場景,突然感覺不對。

難道不是皇上駕崩?

除了皇上駕崩,還有什麼事?他心中疑惑不解,但還是禮節性的上前叩頭:“娘娘深夜相召,不知是有何要事。”

馮憑沒有喚他平身,只是語氣柔柔道:“今夜太子也在這裡,傳你來詢問一件事情,以證我不是為了私心。”

李惠聽著這話,心中大是膩味,心想有話直說吧,何必繞彎子。心正這麼不快想著,皇后就直說了,一句話開門見山,直接的沒法更直:“你下毒謀害聖上,已被人揭發,你知罪嗎?”

李惠心一凜,頓時明白今夜這一遭是為何了。

太子在前,他雖驚,卻沒慌。他眉頭一皺,嚴肅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皇后深更半夜召見我,難道就是為了構陷我殺人之罪嗎?”

馮憑道:“我怎敢構陷你,把人帶上來。”

宮女王薇,還有那名與之暗通的太監被帶了上來。兩人低垂著頭,噗通一聲往那地上跪下了,匍匐著,一句話也不說。

馮憑道:“李公認得這兩人嗎?”

李惠看了一眼地上跪的人,好像努力辨認了兩下,最終還是沒辨認出來似的。他重新面向皇后,不解道:“這只是兩個普通宮人吧?娘娘實在考驗臣了。哎,臣連自己府下的丫鬟名字都記不住,怎麼可能認得這麼些人。”

馮憑說:“李公記性這樣差,如何料理朝事呢?朝中的鉅細,可比這兩個宮人的名字要複雜的多了啊。”

李惠眉皺的更深。

她不慌不忙,神態從容,見李惠凝神不語,便轉向那宮女:“李公說不認得你,你便自己講吧。你當初是怎麼對我講的,現在依舊向太子講一講。可記住了,人命關天,一句話也不可以亂說啊,否則後果不是你們承擔的起的。”

王薇臉色蠟黃,這宮女相貌還不差的,事發之後,整個人憔悴下來。她知道自己的結果是必死無疑,而今已經有點失魂落魄。

她兩眼無神,面目無光,啞聲陳述說:“奴婢是李夫人宮中伺候的,李夫人入宮前,是在李公府上的。”

馮憑說:“李公說我誣陷他,你有什麼證據證明你說的話是真嗎?”

王薇說:“奴婢家世皆在李公府上為奴,有名籍在錄,沒有什麼可說謊的。”

馮憑說:“你是怎麼給皇上下毒的?”

王薇說:“我將放在夫人送給皇上的湯中。那藥無色無味,御醫驗不出來,且是慢性毒,不會突然發作,就算毒死了,也只當是尋常傷病。皇上身體素來不好,我遂以為不會事發。沒想到還是被娘娘知道了。”

她突然唏噓流涕,磕頭如搗蒜:“此事都是奴婢一人所為,奴婢有罪,跟李公沒有幹連,跟父母兄弟也無幹,請娘娘賜我死罪吧。”

這奴婢當著拓拔泓,竟突然翻供了。

馮憑道:“弒君之罪,不是你說跟父母兄弟無幹就無乾的。你現在想起你還有家人了,作惡的時候為何沒有想起呢?是你的愚蠢連累了他們,你確實應該愧疚。”

她沒再詢問證人,而是抬眼示意宦官。宦官見眼色,小步走上來,呈上一小託盤,上面放著一隻白瓷的小瓶:“這是從李夫人宮中搜出來的。”

李芬聽到這句,已經跟著痛哭著往地上跪下了,高呼:“妾有罪,妾御下不嚴,請皇后太子治罪。”

李惠看到女兒如此,生氣地退開一步,和她拉開距離。

“你糊塗!”

他同時抬了大袖,指了李芬,怒其不爭道:“你怎麼如此糊塗,這是皇后的計策!這是她自己預備的,串通了這吃裡扒外的婢女誣賴你,你怎麼還承認了?”

馮憑道:“這瓶中裝的,是金剛石的粉末。摻在食物裡服下,不會立刻致死,但這粉末會附著在人的腸壁上,摩擦腸胃,使人腸胃破裂出血,最終在痛苦中死去。這種,連宮中的御醫都不熟悉,我也是廢了心機才查明,敢問李夫人身在閨中,又是從哪裡得來的呢?普通的奴婢,更不可能有這種東西。”

馮憑明顯感覺到拓拔泓的手握緊了。少年五指修長,有些發汗。他背也僵硬打直了。

他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一回事。

一向疼他的舅舅,竟然會做這種狠毒的事。原來他對父皇的所有恭順,對自己的所有愛護都是裝出來的。

拓拔泓畢竟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再成熟,也還是個孩子。他雖然長在殘酷的宮廷,但心底還是對人有信任的。李惠是他除了父皇之外最親的親人了。

馮憑注視著李惠說,目光冷的像兩道刀鋒:“人證物證俱在,李公還不肯承認嗎?”

李惠想發怒。

他太生氣了,幾乎想指著皇后鼻子痛罵。這個潑婦,怎麼什麼話都敢拿出來說,什麼事都敢做。李惠恨得想動手抽她一巴掌。

然而看到拓拔泓在一旁,他硬是強忍住了,道:“皇后這話過分。臣沒做過的事,如何承認。”

他伏地叩首,也不再面對馮憑,只是衝著面色木然的拓拔泓,傷心做了哭腔道:“殿下啊,老臣的心,旁人不相信,你還不相信嗎?老臣一顆心只為了殿下,殿下不能聽信他人讒言啊!”

李惠是老狐狸了,並不在意什麼證據。他知道,這宮中的爭鬥,從來是不講什麼證據的。證據不證據從來不是關鍵。關鍵只在人。人要殺你,沒有證據也能殺,人不殺你,證據再齊全也是廢紙。

證據永遠是死的。

可以被人制造,也可以被人毀滅。

人心才是殺人的利器。

東西在那裡,看不看由人,信不信也由人。

更何況,皇后的證據根本不足。只憑這個要將他定罪也太可笑了。

他言之鑿鑿,擲地有聲道:“皇后既然要構陷我,還怕找不到證據嗎?別說謀害皇上,皇上哪怕說我謀害了太子,只要皇后想要,證據一樣會有。臣無罪可認,皇后若一定要給臣定罪,臣也無話可說。”

馮憑知道她碰上對手了。

李惠說的的卻是事實。如果李惠見到證據就認了,她自然可以殺他。可是李惠抵死不認,她殺他,就會變成構陷殺人。如果事情變成這樣,對她是極為不利的。先帝剛死,皇后就開始構陷大臣,誅殺朝廷重臣,她的名聲會毀於一旦。一旦有人想對付她,這就是會成為她鐵打的罪狀,和敵人最好的理由。

更關鍵是,如果拓拔泓也這樣認為她,她接下來的路就無法走了。

李惠沉著臉道:“皇上正病重,皇后不思為皇上分憂,卻開始挑釁生事排除異己,構陷朝廷重臣。皇后是何用心呢?”

馮憑目光淡淡注視著李惠:“別的證人可能是我收買的,你的親生女兒也是我收買的嗎?那夜你入宮,想趁皇上病危,利用李芬謀奪遺詔,這事你承認嗎?下毒之事,也是李芬所舉,你要如何強辯。”

李惠大驚,怒而轉向李芬,李芬見到父親威嚴的眼神已經嚇傻了。她雙膝跪地,牽著其袖淚道:“父親請原諒女兒,女兒實在不能看你鑄下大錯。”

李惠到這時,才明白皇后為何會知道這件事,為何會招他進宮。李惠萬沒想李芬會如此背叛,他勃然大怒,揮了厚掌,一掌將女兒打的釵搖鬢散,歪倒在地:“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誰教的你這樣陷害自己的父親!我李惠沒有你這樣豬狗不如的女兒。”

李芬聽到豬狗不如四個字,痛的大哭起來。

在父親心裡,她終歸是豬狗不如的。

那一巴掌打的父女情分也盡了,將她心中一點隱約的愧疚之情也打的無影無蹤。她大聲哭泣嚎啕,哭聲響徹宮殿。

李惠看她還有臉哭,怒的更上去踹了她一腳,指著鼻子痛罵道:“李家要是毀了,就是毀在你這忤逆的畜生手上。你喪心病狂了,竟然夥同奸人誣陷自己的親父!”

到現在為止,拓拔泓一句話也沒有開口說。李惠知道,他今日是不會開口說話了,一切都在皇后掌控中。他一腔怒火全發洩到李芬身上:

“你說,你不惜天打雷劈,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你圖的是什麼?她給了你什麼好處讓你如此昏了頭!沒有你父親,沒有李家,你在這宮裡算個什麼東西!”

不愧是李惠,這個時候,還是緊緊咬死自己沒有下毒,絲毫不往套子裡鑽。一面義正言辭痛斥李芬夥同皇后陷害自己,一年言語威脅李芬:“沒有你父親沒有李家你什麼都不是。”神態沒有絲毫的慌亂動搖,只見大義凜然的憤怒。

若不是馮憑太瞭解他,見慣了這種人,只看他的反應,還真以為他是無辜的了。

李惠有膽子,敢做這種事,就是不怕人揭發的。

馮憑態度也很平靜,她太瞭解李惠了,也根本沒指望他能俯首認罪。馮憑道:“你謀害皇上證據確鑿,你親生女兒也願作證。不管你承不承認,本宮今天都要治你的罪。”

拓拔泓木然平靜地看著,她站起身來,拖著曳地長裙,緩緩走向李惠。宦官捧著盤跟在她身後。

那盤中用金盃盛著一盞酒,酒液在金色的杯壁中晃漾,呈現出璀璨動人的顏色。馮憑抬手示意那酒:“這是一杯鴆酒。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喝了這杯酒,此事只今日在場者知道,絕不會傳揚出去。保全你國舅的名節,也保全太子的臉面。你不喝,那我便只好將你下獄,治你李家上下謀反之罪,派專人徹查此案,查個真相大白水落石出,屆時昭告天下,將李氏一門抄家問斬。兩條路,你選一條吧。”

李惠冷笑道:“皇后今日擺明瞭就是要殺我,何必要苦心孤詣,找這麼多借口呢。”

馮憑眼神一凜,回頭看他,口氣已經是斬釘截鐵:“你說的沒錯,我今日就是要殺你,兩條路給你了,你選一條吧。”

李惠恨道:“我李惠在朝堂混了半輩子,最後栽在一個婦道人手裡。”

他嘲道:“我死了倒沒什麼,我只擔心我死之後皇后的安危呢。”

他看了看那簾幕後,已經預料到拓拔叡已死,而唯一能救他的拓拔泓始終沉默。他知道他今日是別無選擇了。

就算他不肯喝,也逃不出這宮門去的。皇后不敢拿整個李家開刀,所以才讓他自盡。

眼中的恨意一閃而過,他看了皇后,又看向拓拔泓,正色其辭說道:“李惠今日服死,非是畏罪,非是伏法,只是為了我魏朝的社稷江山能夠安寧。我死之後,但願太子和皇后能夠和睦相處,共同捍衛朝廷,不要再因我而生嫌隙。”

“太子生母已死,而今我李惠也被皇后賜死,太子身邊再無親人了。皇后苦心謀劃,等待多年,今日終於得償所願,切莫辜負老臣今日重託。”

說完舉起那酒,鷹隼般的目光冷冰冰地看著馮憑。

他強作豪氣幹雲,其實整個人都在顫抖,持著酒杯的手一直在抖。他幾乎崩潰的想要逃跑了。然而皇后轉頭背對著他,不看他的表情,並看不到他任何恐懼。

他慘白的臉色,顫抖的手腳,臨死前的畏懼驚恐,連同皇后鮮麗華貴的衣裙,鼻樑的側影,疲憊合上的雙眼,她眼睫底下淡淡的青暈和右臉頰上的小痣一絲一毫,全都落入了坐在座位上首的拓拔泓眼裡。

即將登基的新君,像藏在樹葉底的黃雀,冷靜而無聲地看著這場螳螂捕蟬的大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李惠身上,沒有人察覺到他過分的平靜以及眼中紫羅蘭色的深邃。

李惠手顫抖著,竟真的將那毒酒一飲而盡了。

他牙關顫抖,酒水順著嘴流下一些。

酒真苦啊。

是酒苦,還是毒苦。

宮殿中沉入寂靜。

不久之後,李芬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痛哭:“父親!父親!”

馮憑知道人已死了,她不敢看屍首,只抬眼命左右道:“將屍體送出宮去,交給李家,讓他們去安葬吧。”

頓了頓,繼續吩咐道:“傳”

陸麗而今尚未還京。拓拔叡擬定的輔政大臣,李惠已經死了,剩下的幾位都非一時之重,她忽然竟不知道傳誰半晌她接道:“傳,詔中書令劉夙,尚書令楊保年入太華殿覲見。傳長樂王拓拔子推、車騎將軍乙渾,傳在朝文武、五品以上所有官員即刻入宮,至永安殿等候。” 166閱讀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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