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林田之議
118林田之議
建炎二年三月初十,尚書左僕射兼吏部尚書丁起向趙構遞疏,道“中書事緊繁冗,難有精力兼顧吏部,請陛下另擢賢能用以主事”,懇辭吏部尚書之職。
趙構看後極是驚訝,丁起以宰相兼署吏部以來並無任何缺失,因何要自請去職?隨即召入丁起欲行挽留。
丁起回道:“陛下,宰相對五品以上官員有‘堂除’(政事堂直接授官)之權,若再兼吏部尚書,必侵吏部五品之下的‘部注’(吏部授官)職權,事權集於一人,將無益於官員的詮選公正。初時建國,因百事待興,臣方兼領吏部,但長此下去於章法無益,是以臣請辭,懇請陛下恩准。”
趙構心忖為人臣子者莫不想盡攬權力在手,丁擎升卻秉持公心讓權,實是難得!對他的倚重信任不由又增了兩分。
年輕皇帝心頭已準了丁起的請辭,口上卻做足功夫,又溫言挽留一番,丁起自是意堅不動搖。如是一陣後,趙構方面帶遺憾,問詢何人可繼?
丁起早有準備,從袖中掏出一本奏疏舉薦李綱。
趙構翻閱後微微點頭,卻又問道:“初時,朕欲起復李伯紀,卿卻予以阻諫,為何今日又舉薦他?”
丁起拱手從容道:“李伯紀當年因用兵之失愧悔萬分,陛下若詔用,他必是力辭不就;斯時正當陛下樹立我朝威信,臣下召之不至或會有影響。是以,臣進言阻止!然,今時局勢已不同於立國初……”
“陛下威德既固,朝廷政局亦穩,對吏治的整飭當可議入政綱,李伯紀德才兼備,又剛直公廉,此時起用正當時候啊!”
丁起和趙鼎曾上過數本力陳官場吏弊之害,趙構深以為然,此得聞得起復李綱是為吏治,心下一動禁不住微微點頭。
“卿真是思慮周到啊!”他讚道。
丁起恭謙幾句,又道:“陛下,吏部尚書的職事關乎緊要,尚書任命二府皆有進擬之責;陛下剛剛問及臣何人可任,臣舉薦李綱,然未知國師是否亦有人選?”
按宋制,宰輔、三公三少、臺諫、尚書等高官的任命,須由宰相、樞相進擬候選名單,供皇帝裁決。丁起在舉薦李綱前自然已與衛希顏透過氣,但他此時故作此言,是向趙構表明舉薦李綱僅是他一人提議,未曾與衛國師有過私下商議。
畢竟皇帝的進擬令尚未下達,兩府宰執若私議定下名單,就難免有勾聯之嫌。丁起這話,正是澄清這個嫌疑。
趙構心頭滿意,面上卻不作聲色。
這位年輕的皇帝登基已近一年,從慷慨任俠的康王到言行皆有法度的天子之尊,其心態變化多矣。所謂居移體、養移氣,趙構雖然尚無法完全做到帝王的深沉莫測,但早已不復當年為王時的爽性明朗,更懂得控制自己的情緒,適時做出最合適的面部表情。
他固然信任丁起,但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希望宰執結黨,尤其趙構在潛意識中對衛希顏更有著幾分說不清的忌憚――
她在軍中的威望太高!
固然因為她的女子之身,皇帝潛意識裡的防備忌憚還沒那麼強烈,但若衛希顏與丁起結黨,便必為趙構忌諱了。
因此政事堂宰相和樞密院元樞(樞密使別稱)之間的“君子之交淡如水”,以及偶爾的政見爭執,讓趙構放下幾分心思。
但這位半路上馬的年輕皇帝並不知道,趙宋王朝有一條“祖宗之法”――“異論相攪”。即皇帝蓄意讓政見相左、各不相容甚至懷有宿怨的大臣共處一朝,使之彼此攻訐牽制。
天禧年間,宋真宗先以王欽若為宰相,卻又同時任命與王欽若政見不和的寇準為參加政事(副相),就是要宰執間“議論相攪,使其各不敢為非”;而在熙寧、元豐時期,宋神宗因變法不得不大量罷黜司馬光等保守派官員,但即使如此,這位皇帝仍然會不時任用一些反對新法的官員,對王安石的變法派新黨進行牽制。
即使是趙佶這般奢侈昏懦的亡國之君,對“議論相攪”之術也是得心應手地運用。一方面,他寵信重用蔡京;但另一方面,也將與蔡京素有罅隙的王黼、童貫等人任命為副相和樞密使,以此牽制蔡京總領三省的權勢。
這,就是趙宋王朝制衡大臣的帝王權術運用。
如此“家法”自然不能宣諸於臣子,因此僅被秘密記載並收藏於帝天閣裡。只有皇帝在臨終時,方才將帝天閣交付給即將登位的儲君。
當年,趙佶不喜太子趙桓,又忖摸著自家只是禪位,龍柞壽數仍在,因此並未將帝天閣的鎖鑰傳給新帝;或許趙佶的潛意識裡還想著哪天金兵退卻了,太上皇再變回為上皇。
然而帝天閣在東京城破前已被衛希顏毀去;而趙佶被唐十七下藥後,身子就不利索,趙構登基後這太上皇的清醒時日就無多,還未來及對新帝交待諸般事由,就昏睡過去不醒,因此,新帝趙構自然不知道那“議論相攪”的祖宗家法。
但是,趙構畢竟出生皇家,他生母韋賢妃當年也是趙佶寵妃之一,後宮爭鬥不亞於朝廷,作為皇子的趙構自幼耳濡目染,哪能如尋常百姓子弟不曉世事?更何況一旦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潑天而來的權勢讓他潛意識裡自然生出帝王的疑心,既重用臣子,又不會完全信賴某個臣子,即使是對丁起亦如此。
但丁起不是純臣,他早年受盡冷遇,後又家破人亡,幸名可秀施救主獲重生,再攻官場時已將鋒芒盡隱,為人圓滑世故,處事老練周到,對官場權謀了悉在心,又對高位者的心思揣摩精到。年輕的皇帝與這位精通時政的宰相相比,仍然嫩了些――
趙官家的那幾分帝王心思,這位三十八歲便位極人臣的南廷宰相自是看得清清楚楚!
是以,丁起雖然對趙構這種未有寸功僅憑血統便得天下的“龍子鳳孫”不以為然,但形諸於外的卻是恭謹尊敬,絕無跋扈的權臣之態,這般低調遂得趙構放心和信重。
丁起卻是在低調恭謹中一步步誘導趙構遵循“祖宗家法”――對限制皇權有利的祖宗家法。
譬如官員任免,按宋制,五品以下由吏部負責;五品以上為宰相之責;而重要高官和臺諫的任免則由皇帝直接掌控,叫“特指除授”或“御批”。
丁起在名可秀授意下,從建國初就嚴格遵循此任免章法,由有司負責的絕不拿去“麻煩”趙官家,僅在事後上本備案。至於那些權屬皇帝“御批”的官員,丁起也以恭謹的態度誘導趙構遵循御批的程式,即任命須由宰相進擬名單,免職的御批則須宰相副署方為合法度。
到衛希顏以國師入主樞府後,按制樞密使可參政,於是權屬皇帝趙構任命的官員,則必出於丁、衛二人的進擬名單之中。
丁起此時提得這麼一句,既是表明舉薦李綱並未與衛國師私謀,又暗示進擬的章法必須遵循。趙構欣慰下只因前者而寬心,卻未意識到丁起是在悍衛宰執大臣的權利。
約摸一炷香後,衛希顏聽召而至。
***
次日,皇帝特旨除授李綱為吏部尚書,三月內赴任。
詔命一出,百官議論紛紛,私底下揣測多多。
那些平素與丁起有交情的官員,如六部的尚書、侍郎,這幾日往丁相府上便走得勤了。
奈何丁相公談詩論詞就是不入正題,眾文官從丁相處探不得訊息只得作罷,卻不敢向另一位知情者打聽一二。
國師衛軻在朝中的形象素來是清姿高遠又威勢內蘊,兩府六部的朝官敢與之直眼論事者不過寥寥數人,眾文官又哪敢去找國師釋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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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希顏沒心思去理會那些朝官的心思,她此時心神全放在自家妹妹和名清方的婚事上。
自燕青和李師師的婚禮後,唐十七和雲青訣這兩位叔輩對婚事籌備可謂駕輕就熟了,再加上師師、棲雲二女從旁輔助,婚儀的一應大小、事無鉅細,皆籌辦得妥貼無失。
因名重生隱居天目山不問塵俗,名可秀又難得脫身細顧兄長的婚儀瑣事,遂在正月後就修書一封傳往天山,請長姐名淺裳來杭主持。
二月初,衛希顏尚在潭州時,葉向天和名淺棠夫婦就攜子到了山莊。當她從江北巡軍返回京城時,葉向天一家三口已在鳳凰山莊住了將近一月。
初見那晚,卻鬧了點不愉快的小插曲。
衛希顏和名可秀回莊葉清鴻並未跟隨,如往常般到後山練劍,恰遇正在松樹嶺靜修的雪山神劍葉向天。
眼神相接的剎那,手中劍已錚鳴。
當山莊內眾人正寒暄歡笑得熱鬧,後山卻已是劍氣縱橫,枝倒葉傾……
一干人聞聲趕至,衛希顏只望得一眼,便覺心疼。這敗家的兩隻,砍的盡是合抱粗的古松,這得長多少年啊……
她想起去年兵改不久,鍾離知縣上奏當地武安軍不遵法令,濫伐江岸林木擴建營地,擔心影響淮水岸固防,請朝廷予以禁絕。
丁起將奏疏轉給樞府,衛希顏暗道百密一疏,竟會忘了這茬。
宋代建房以木質結構為主,磚瓦房雖然有卻極少,一是因沒有水泥,磚與磚之間的粘結物一般使用生石灰拌糯米漿,相當於用糧食築牆,造價太高,普通百姓根本用不起;其二,在富人士紳間,磚石主要用於死後的墓穴建構,用於建屋則認為不吉。因此除了城牆之類的軍事防護建築外,宋人極少用磚石來建屋。
衛希顏在興建武學前就從將作監瞭解到,宋代已有大量的石灰窖(宋人叫灰石),但石灰廣泛應用在布匹的漂白上,很少作為建築材料使用,並且只有極少的工匠知道熟石灰調沙可以做黏合物。
衛希顏對此頗為驚訝。
前世時她曾去過古羅馬的圖拉真廣場,廣場上靠山興建的那座半圓形的拱頂磚石高樓就是聞名的圖拉真市場,據說被稱為古代的摩天樓。秦瑟琳說在公元一世紀時古羅馬人就已掌握了用熟石灰調和沙子的混凝土技術。
她又想起瑟琳曾道,中國秦代的工匠在修建長城時,其實就使用了混凝土技術。
“工匠將石灰調水成黏糊狀,再混合兩份粗砂、一份小石子倒入兩層木板中間,用槌將混合物夯實,再澆水,兩、三天後凝結堅固,然後拆去木板就成了堅實的城牆。這說明,中國人在公元前二百多年就掌握了混凝土技術,至少比羅馬人早了兩百年……”
這位為籌考古經費而投入傭兵行當的女考古學家聳了聳肩,不無遺憾道:“只可惜這種技術沒有傳承下去……中國人雖然將木質建築藝術發揮到巔峰,但終究會被歷史淘汰!”
有了秦瑟琳這段話,衛希顏在興建武學時特意要求將作監以磚石構建各學舍,並在實踐中反覆試驗熟石灰和沙的調配比例,然後記入將作監的《營造法式》冊中,召有司刻印。
收到鍾離知縣的奏本後,衛希顏當即將淮南路武安軍的都統制降了一階作懲治,並著樞府下令,嚴禁各地國防軍、武安軍濫伐林木,尤其江河沿岸,片木不得伐。
同時,衛希顏又令各地駐軍大營以磚石結構為主,少用木材。由於有淮南路都統制的“倒黴下場”在前,諸軍長官均不敢違令,但鮮少有人能解得衛希顏諭令後的深意。
她暗歎口氣,掃了眼頹倒一地的林木,忽然伸掌拍了兩記,笑眯眯道:“高手呀高手,瞧瞧,多麼壯觀的場面!”
兩大劍客同時挑眉,衛希顏這句話怎麼聽都似一句嘲諷。
名可秀眉頭微一蹙後展開,對葉向天笑道:“參天巨木長成不易,希顏一時疼惜,姐夫莫怪。”
同掠而至的唐十七和雲青訣聞聲不由一笑,心道:不過幾株林木而已,有何可惜!
“林木值幾何,某當作價賠償!”
衛希顏與名可秀對視一眼,均有些難以言喻的無奈感,她們所在意的又豈是這片林木的銀錢價值!
葉向天望向葉清鴻,恆冷如冰山的面容隱現一抹欣賞,坦然道:“某敗了!”白衣飄然而去。
葉清鴻凝眸望空,清冷容顏寂然無波,眸中卻有光彩閃耀。
她的劍是殺手的劍,而葉向天的劍是劍客的劍!同樣是劍,前者的劍是利器,而後者的劍是劍境。
葉向天敗,是敗於她的殺氣,而不是敗於她的劍。
她天資絕頂,竟能將劍道之利發揮到巔峰,然而劍道的極境絕不是利。
“清鴻,劍道的極境是自然,是天地萬物融於一體的玄妙!”
她想起衛希顏說的這句話,眸中光彩更甚!
葉清鴻忽然一劍刺向衛希顏,劍光仍然孤清,卻又似乎多了一分圓潤。
衛希顏眼底掠過贊色,食中雙指一併劃過一道弧圈,一正一反兩股力道將孤清劍光揉困在內。瞬息間葉清鴻變招數次,卻始終脫不出那兩道柔和卻堅韌的正反力道。
“去!”衛希顏一收手,葉清鴻被震退兩步,劍上的束縛立失。
衛希顏哼了聲,睨她一眼,“毀壞林木,兼對師傅不尊,罰站兩時辰!”
葉清鴻恍若未聞,觀神色仍沉迷在方才那一劍中。
名可秀不由噗哧一笑,微微搖了搖頭,希顏懲罰後的用意怕是要落空了。
***
晚食後,兩人獨處時,名可秀對衛希顏道:“吏部對州縣官員的考課,本有植株數的要求,但真宗朝後,此條則漸成一道空令。為官者尚不知林木之重,遑論小民?”
她微微蹙眉,“正月前後,淮南、江南幾州上奏,說北方流民南下,大肆毀林墾荒,或累石塹土變坡為田,林木漸稀、山石裸現,因從者數以萬計,官府法難責眾,禁之不絕。”
“這是一個矛盾!”
衛希顏道:“百姓要有田有糧吃飽肚子,又不能打土豪分田地,只得開墾新的土地,或開荒地、或毀林為田、或圍湖造田,這樣勢必破壞水土,造成自然災害的隱患,難得兩全!”
所以,現代化程序從某個方面來講,就是自然的毀壞程序!後世人花百倍代價去恢復,卻收效甚微。
名可秀沉吟良久,道:“這個矛盾集中在土地上,不是糧食!”
她這話似乎矛盾,衛希顏卻聽明白了,讓她驚訝的是名可秀的思維竟能想深到這一層去!
人口的增長必然會帶來糧食需求的增長,解決糧食需求要麼是擴大耕地;要麼提高畝產量;其三是海外進口,撇開第一條,畝產量的提高要靠農田水利技術的進步,所以最便利的是海外進口糧食。
但問題是大宋朝的幾千萬戶百分之八十是農民,不種田就沒有收成,沒收成又哪有錢去換糧食?
這不是商品經濟社會,農民除了種田外還可到城裡做工養家餬口!
名可秀笑道:“礦冶、造船、紡織、建構、磚瓷陶窖等百業皆需雜役技工之人,田地不是唯一的出路。”
“但百姓需要土地!”衛希顏雖然為妻子不柘於小農經濟的見識而生敬意,但這是一個以土地為根的時代,無田則不穩,歷代農民起義歸根結底可不都是為了“田”和“賦”?
名可秀點頭,“儒家以耕讀為上品,百工歷來被視為下作,要由耕入匠,確實難之又難,一個不慎,還會引出大亂子!”
她說到難處一雙明睿的眸子卻躍動著光芒,似乎並未因艱險而卻步,反而更激起萬丈雄心。
她提筆擬了幾個詞頭,說:“田地是大事,但民間開田的行為必須以法令約束,須由地方官府堪察地利避開重點防護區,統一劃出造田地域,再由流民開墾,按戶分配;但田不能分多,堪堪養人即可。至於豪戶開田必須嚴止,違者按開墾數雙倍收田。”
“同時,匠戶和商戶的身份要提高,使其成為民之所趨。”
“我們上次在蠡山島議的百科院已初有眉目。”衛希顏慢聲細氣道,“我想在春闈科考後就頒行詔令,由地方按條例選拔技藝拔尖之人到京考核,授為技士。另外,棲霞山的技學預計下月就可建成,夫子可以廣向民間招募,以擴大影響。”
名可秀附掌道:“這一院一學若成,當如春雨潤物細無聲,時日久了,自可潛移默化地改易時俗。”
她提筆又寫下“海稅”,道:“海商凡向海外販賣糧食和木材木器的,要收高稅予以控扼,但從海外販入糧食、木材的,抽解可降低。”
這就是以稅收槓桿來調節商品的進出口了!衛希顏讚歎補充,“還有鐵礦石、硫磺,這是造兵器、火炮的戰略物資,可以降低關稅甚至免稅。”
名可秀聽到這忽然噗哧一笑,原是保護林木護持水土談起,從而關聯到人口增多的開地抑制策略和提升匠戶地位減少農戶的謀策,再拓寬到用稅控商,希顏冒出的這一句卻是扯得更遠了!
“呃,偏題了!”衛希顏笑道,“話說回來,房屋的建築用材是木材消耗的大頭,可以考慮先從官府糧倉、酒庫等易燃品的倉儲下手,只許建磚石房。一旦官府起了頭,並且磚房構建的成本降低,民間、尤其商戶肯定會跟風!”
“善!”名可秀笑贊,“待得時機成熟,此類建築當可以防火護民為由,立出法令強制建磚房!”
兩人越往後計議,思路越清晰。
衛希顏忽然“啊喲”一聲拍額,“我忘了,清鴻還在松林站著!”
名可秀趕緊推她,嗔道:“你還不去把人家叫回來!”
衛希顏起身走出兩步,卻又折回身道:“兩個時辰未到,我這會叫她回來豈不是出爾反爾?有損我為師尊嚴吶!”
名可秀唇角微挑,一副要笑不笑的神情,“為師尊嚴,希顏你有麼?”
衛希顏頓然無語,忽然撲上去咬了她兩口,又一扭身跳出門去。
名可秀摸了摸臉頰,又好氣又好笑,終是禁不住“噗”聲笑出,眸光溫柔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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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的月夜幽靜無聲,風中松香隱隱,似乎還有桃花的芬芳。
衛希顏悠悠前行的身子突然頓住。
月下,那抹淡青如煙的纖影孤清而幽寂,淡漠得似乎連溶溶夜色都無法融進,疏離阻隔於塵世之外。
她胸口忽然微微地牽痛。
衛希顏吸了口氣,笑眯眯走上前去。
“徒兒呀,想為師了沒?”
葉清鴻淡煙色眸子斜了她一眼,容色漠然不作聲。
衛希顏笑嘻嘻又靠近兩步,“徒兒呀!”
葉清鴻劍鞘向前一斜,止住衛希顏繼續靠近,話意冷冷道:“我只是你徒弟,不是你徒兒!”
衛希顏不由咳笑兩聲。
她來到這時空已久,但畢竟不是土生土長的宋人,很多風俗習慣只能從生活中一點點感知,譬如在這師徒關係上,她就出了錯。
宋代的師傅和學生的關係,既是師徒,也是兄弟的關係,所以叫“徒弟”――即亦徒亦弟。反而到了後世,因儒家強調“一日為師,終身為父”,才有了“師父”和“徒兒”的叫法。
因此,在宋人眼中,尤其江湖人心裡,背師的罪名遠沒有背叛門派的罪過大。背師的程度上比兄弟斷義重,但罪不致死,江湖通常做法是廢去武功;然,背棄門派恰如背棄宗族,在宋代這樣一個宗法社會裡,那是不可饒恕的大罪!
當年葉清鴻誓殺林昆闐,也是因了林昆闐傷她父親至深,以致葉臨風病重而亡,她報的是“殺父”之仇,並非僅為背師之罪!
因此,宋代計程車人更看重座師和門生的關係,座師“亦師亦父”,比父親更尊崇――是以這種關係被皇帝所忌,方有了殿試,取進士為天子門生。
衛希顏自然不肯承認她沒弄懂時代風俗,所以“徒兒”之稱嘛是琅琅上口,將錯就錯死不改口。
若換了平時,葉清鴻多是冷眼一睨不作理會,但這一刻卻忍不住動了氣。
衛希顏嘆氣道:“不能叫徒兒,難道叫徒弟?但徒弟也不妥當呀,難道叫徒妹?”
葉清鴻一口氣差點噎住,狠狠轉過頭望向松林深處。
衛希顏暗中笑極,轉念一想糟糕,她惹惱了這丫頭,這會兒怕是叫她回去也不應了。
如此,只有這樣……
“清鴻啊,你可知道這林木的重要?”衛希顏開始大談林木保護,洪災如何如何形成,夾雜若干枯燥名詞,嗡嗡嚶嚶在耳邊叨叨不絕,直讓人抓狂……
葉清鴻寂冷顏容終於禁不住鈞裂。
她突然轉身,抬步走開,頭也不回。
清輝灑映下,那抹纖影依然孤清寂冷,但響脆的枝葉踩踏聲卻透露出那女子咬牙切齒的情緒,給那抹幽清平添了幾分生動氣息。
衛希顏不由微微一笑,月光映出她清美如畫的眉眼,眼底的笑意柔暖如春風。
作者有話要說:
中國人在建築上曾鑄就了輝煌,可惜建築被稱為石的藝術,不是木的藝術啊……長城、趙州橋這樣的藝術沒有得到發揮【淚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