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新婚之夜

凰涅天下·君朝西·7,794·2026/3/26

119新婚之夜 十五的月如珠盤,圓潤生輝。 連日暴雨方歇,竹林間的石徑道上還有積水,月光灑在石道上明晃亮眼。 林道上很安靜,只有兩條纖影攜行漫步的窸窣足音,以及喁語低笑。 “汶兒,你看!”衛希顏忽然頓步。 “星光滿天呀,明兒定是個晴天!這大雨連下了幾天,總算是停了,看來老天都在為我妹妹祝福呀!” 她聲音歡快,清美容顏卻隱有幾分悵然。 “吾家有女初長成!”她喃喃低語。 明天就是希汶出閣的日子,她忽然有些不捨,就好像疼愛女兒過度的父親,不捨得將自家寶貝嫁給他人的惆悵情懷。 “姐姐!” 希汶柔荑搭上她肩,美眸如琉光璀璨,“姐姐若是不捨,汶兒遲幾年再嫁便是!” “遲幾年再嫁?” 衛希顏撫了撫胸,表情驚悚,“汶兒,你家清方會剁了我!” “姐姐!” 希汶跺足嗔她一眼,絕美容顏在月下光華流轉,如最華美的寶石,眩目耀眼。 衛希顏眼神一凝,伸手撫向她鬢邊,修長手指在她頰上摩挲片刻。 “我家汶兒是這世上最美的那顆珍珠啊!” 她眼眶忽然溼潤,伸手將妹妹拉入懷中,眸子微微闔閉,長睫輕輕顫動。 她想起了希文,若和漢斯結婚,孩子也應該有八九歲大了吧…… 她睜眸望向星空,目光深沉,似乎想穿透那浩瀚星穹看到宇宙的另一邊。 她低嘆一聲,任風從耳邊清清刮過。 “汶兒,你會幸福,姐姐很歡喜!” ********* 三月十六,果然如衛希顏所說,是個晴天。朝日如盛開的桃花,綻放在寶藍色天幕上紅彤彤乍眼。按燕青的話講,這老天也忒給名老大面子了! 婚禮從早上巳時初方開始,因省去了從男方到女方家的“親迎”儀式,勿需黎明起行。 名重生在天目山閉關不再理塵俗之事,男方父輩遂由名清方的三叔名重落和舅舅花漆夫相代,婚堂設在鳳凰山莊的後院花廳裡。 按禮,男女雙方的家長不應同堂出現,但名清方本就住在鳳凰山莊,這莊子裡當家的長輩小輩們又都是些守大節不拘小禮的人物,於是這婚儀上就出現了男女雙方家長同堂而坐的“不合禮”場面。 然而無人為此側目,山莊裡的大小僕役對莊子出現的古怪事早已見怪不怪,該幹啥的幹啥,歡天喜地熱鬧蒸騰。雲馨、雲意、雲霞、雲煙這些大丫鬟都精擅歌舞絃樂,正好省了請樂師和女伎入莊的麻煩。 歡鬧的婚禮和酒宴一直喧騰到深夜,猶未停歇。 已近亥時,酒盞不知飲了幾十巡,歌舞早停了下來,換上了輕柔的絲絃樂。聚在廳內的盡是一家子人,斗酒呼喝笑語不停。 “清方,再來……” 新郎官撫了撫額,似有了七八分的醉意,英俊沉穩的面龐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酒氣。 李師師伸手阻住衛希顏,“希顏,別喝了,再喝下去都得醉了!” “誰醉了?” 衛希顏抱著酒罈子嘻嘻一笑,清顏已泛桃花,一雙眸子卻亮得照人,道:“清方,小乙,你們醉了?” “誰說我醉了!” 燕青俊美容顏已喝得酡紅,圓領衣襟上全是清、醇、烈的酒氣混在一起,少說也喝了四五種酒,卻梗著脖子不輸陣仗。 衛希顏拍桌一笑,“好!雲瑞,再拿十壇酒來!清方、小乙,有膽的接著喝!” “喝!” 突然竄出一聲,已醉得雙眼迷濛的花漆夫猛地挺直腰板,瞪眉瞪眼指著衛希顏,“你丫頭……別以為……老夫醉了……” 席上大笑。 李師師邊笑邊道:“哎!花舅舅,您老就別跟著添亂了。希顏,不許喝了,再喝你的妻兄加妹夫就入不了洞房了!” 入不了洞房正好……衛希顏心中嘀咕,抬腿踢了名清方一腳,“喂,是不是男人哪!想娶我妹妹的快喝!”說著接過雲瑞遞上的酒罈,砰一聲砸在名清方面前,“喝!” 眾人又是鬨笑,已經醉伏在桌上的名重落突然抬頭,眼神擦亮,“倒酒!” 眾人一怔,名淺棠嫻雅一笑:“三叔,你還能喝?” 名重落嘻嘻笑了兩聲,“我是千杯不……”孰料倒字未出,又撲通一聲醉了過去。 “哈哈哈!” 花廳內笑聲四起,雲嬛更是咯咯咯笑得發軟,趴在何棲雲肩上直不起身。 衛希顏斜眼飛向燕青,唇角挑了挑,“小乙,還不認輸?” 燕青一腳蹬上椅座,捲起兩邊袖子,“倒酒!俺不信了,咱哥倆喝不過你一人……” “好!喝……好兒郎……”花漆夫仰頭大笑,他瞅著親外甥終於娶了媳婦,心頭高興酒到盡幹,鬍鬚上全是酒水,說話也有些大舌頭,卻一勁拍桌子直笑:“哈哈……喝!……希顏,倒酒……倒……” 名淺棠坐在花漆夫身邊,輕手拿走他面前酒盞,溫柔道:“舅舅,您老別喝了。”花漆夫哼哼兩聲昏昏欲倒,被名淺棠扶靠在椅子上。 李師師見酒沒勸止,這又來幾個起鬨的,花漆夫是長輩她不能說,只氣得扭身掐了燕青一把,一雙媚波眸子睨向悠然靜坐的名可秀,“我說紅袖,你還不管管你家這位,就由著她鬧?” 名可秀明眸波光流轉,卻笑吟吟坐看毫無插手之意,只招了招手喚來雲瑞,低聲吩咐將名三爺和花二爺扶回房去。 唐十七和雲青訣還有著幾分清醒,兩人一早便明智退出了酒局,均心想:清方今晚定是要被抬著入洞房了! 座中唯葉向天神色淡然,白衣如雪,恆如冰山,似乎滿座歡笑也未能入得眉眼,僅在偶爾瞥向妻子時目光方顯柔和。 “小乙,說個服字就饒了你!”衛希顏笑得狂妄,手一招,立在燕青身後的雲山立時端起一罈酒放在大姑爺面前。 燕青一掌拍開封泥,劍眉斜豎,“怕了你……俺就不姓燕!” “好!”一直微微瞑目的名清方陡然長笑挺胸,面上雖有了七八分醉意,抓起酒罈的那隻手卻穩定有力。 “今夜咱們,不醉不歸!”語聲沉厚擲地。 “好!不醉不歸!” 燕青咕嘟吞下一大口,身子一翻,雙腿倒吊在屋樑上,舉起罈子邊喝邊笑,“痛快呀痛快……人生之美,莫過於娶得心愛之人!方哥,我敬你……哈哈哈!” “希顏,你別耍奸,快喝!” “急什麼!雲馨、雲意,來首歡快的曲子!” *** 李師師咬牙跺腳,“這三個瘋子!” 她氣了陣,款款起身,“我不陪這三人瘋。我去看看希汶,今兒這洞房是沒得成了。” 衛希顏回頭接過話,“師師,叫汶兒過來,一個人待新房裡悶。” “悶還不是你害的!”李師師瞪她一眼。 名可秀叫住她,笑道:“師師,你有孕在身,不宜睡得太晚。棲雲、嬛嬛,你們陪著師師回院罷?姐夫,想兒還小,一人在屋裡睡著或會踢被子,您先回著照看。我和姐姐到新房和希汶說說話。七叔、三叔若是累了,便先回房歇著?” 她幾句話做了安排,唐十七等人均覺妥當,諸晚輩又向兩位叔輩行了辭禮後,便笑著各自去了。 *** 新房裡,紅燭噼啪,映亮了一室喜氣。 榻前三女低聲喁笑,名可秀揀了海商報來的一些趣事,細語妙句道來,聽得名淺棠和希汶均是入迷,不覺間時辰便過了三更。 屋外廊道上響起沓沓足音,由遠及近。新郎官方被雲瑞和雲山二人攙著送入新房時,還保持了一分清醒,支著眼有條不紊招呼:“阿姊、秀秀、汶兒!” 名淺棠起身笑道:“看來希顏對清方手下留情了呢!” 希汶臉一紅,上前扶著名清方到榻邊坐下。名清方笑著緊緊她的手,“希顏有分寸……沒事!” 名氏姐妹悄然走出房去。雲瑞輕輕合上新人房門,轉身叉手對名可秀道:“莊主說去後山醒醒酒,請您不必等她。” 名可秀眸光一閃。姐妹倆走出新人庭院又說了陣話,方由丫鬟陪著各回房去。 名淺棠走出兩道廊子,忽然頓步,凝眉片刻,吩咐兩個丫鬟先去,她散步後自回。 “是,大娘子!”兩丫鬟躬身而去。 名淺棠裙裾微拂,飄然掠向莊外。 ********* 後山。明月照松,清風徐徐。 衛希顏坐在粗大的古松枝椏間,雙腿懸蕩,眸子狹眯著斜望夜空,似乎有些醉了…… 她莫名笑了陣,夜風裡傳出低醇的哼唱: “曾相約陪你在身邊,共同凝望蔚藍的天……從前今日與明天,祈求彼此相連一起向前……彼此相連,血脈相融……無論世界怎麼寒冷,在你身邊就會感到溫暖……” 她反覆低唱,眸底漸有波光閃動。良久,一抹低沉嘆息逸出唇邊。 這是希文最喜歡唱的那首歌,原作是為戀人而寫,她改了歌詞,說情情愛愛又怎及得姐妹連心的溫暖?衛希顏每出任務,她必拽著認真叮嚀:“姐姐,你要記得,從前今日與明天!無論何時,都不許拋下我獨行!” 衛希顏忽然淚盈於睫。 希文,姐姐食言了! *** 她袖擺拂過眼眉,陡然起身,飄落松下,清顏已恢復平靜。 “阿姊,這麼晚了還沒睡?”她微笑看向前方。 月下松間小徑上,一襲藕色裙衫輕擺,宛如水中一朵粉荷冉冉飄至,風姿清靜嫻雅。 “希顏可好些了?” 名淺棠容色溫柔,柔語如水淺淺拂過心尖,讓人熨貼的舒適。 她的眉目與名可秀並無十分相似,但那份自然散發出的優雅和從容卻和妹妹如出一致,或許正是同源於母親花惜若的氣質。 衛希顏笑道:“在樹上吹了陣風,酒意已經去了。阿姊,有話和我說?” 名淺棠笑得嫻雅,“沒要緊事,就想看看這後山夜景,希顏可有空陪我走走?” “自當願爾!阿姊,這邊走。” *** 兩人並肩行在林下。 白日雖然晴好,但因連日暴雨,松林裡的泥土依然帶著幾分溼潤。沒走得幾步,足下絲履就溼了,好在兩人內氣精深,抬步間便又幹去。 “孃親在世時常道:世事自有因緣!” 名淺棠輕然感慨,“我和向天去天目山向爹爹請罪時,他老人家也嘆此言。回想當年山廟中幸得你援手相助,我與想兒母子方平安,當時又哪料到今日你我竟會成為姻親!這世事,果然是因緣相連!” “是姻緣相連!”衛希顏幽默了句,又好奇問道,“當初,岳父為何會反對阿姊與姐夫一起?” “因為爹爹嫌向天太悶了!”名淺棠抿唇一笑。 衛希顏一怔,也不由笑出。她這位姐夫確實夠悶,比葉清鴻的話還少。真不知道這對夫妻在一起時是不是無聲勝有聲?若換作是她,斷不會喜歡這樣的男子! 名淺棠輕輕道:“向天好靜不喜塵囂,在常人看來就是不求聞達,但所謂聞達又如何,爹爹對孃親縱然情意深摯,卻因宗派事務居家時日甚少,孃親雖體諒爹爹,內心卻也不無幽苦。” “孃親曾說:女子尋常即幸福,若無法做得尋常女子,便要做那最出色的一個!” “我只願求得那尋常女子之福,向天淡泊的心性正是我所歡喜;但秀秀不同,她智慧過人,又胸懷家國之志,這一生註定無法尋常,必將凌絕於峰頂,做那最出色的一個……” 衛希顏靜靜傾聽,她隱隱感覺到名淺棠已說到正題。 “希顏!”名淺棠溫柔凝視她,眸光含有深意,“其實在很早之前,父親心中已經確定,未來可承他業的是秀秀而非清方……” 衛希顏聞聲一震。她腦中電光閃過,忽爾想到,以名重生的精明,當年怎會看不出名清方是在故意“自毀”?但她岳父卻毫不留情地將長子逐出家門!難道是…… “阿姊是說,當年清方即使未因汶兒而自棄家門,岳父也會尋個由頭剝了他的少主之位?” 名淺棠容色溫柔如故,“爹爹也是為了清方好!” 衛希顏怔了怔,明白了。 名重生此舉是為了女兒可秀——是以,當初雖知名清方“自甘墮落”其後必有因,卻順水推舟遂了他的意,便是為了讓女兒順利繼位;也因此,才會嚴厲阻止名可秀追查她兄長的下落。 衛希顏心想她這岳父看似儒雅君子,為了宗派竟對兒子絕斷如斯! 名淺棠似知道她所想,微微搖頭道:“爹爹看似對清方無情,卻是為了維護他和秀秀的兄妹情份,不忍看到將來兄妹鬩牆,方做此決斷。” 衛希顏想了想,微微點頭。她對名可秀瞭解深徹,知道妻子絕非甘居人下之人,縱使名清方是她兄長,論智論識見均遜於她,又怎能讓她心服退居第二? “希顏,你當知,二叔死在秀秀手上。” “我聽可秀提過。” “當年父親和母親共同創下名花流基業,二叔衝鋒在前功勞最大;名花流雄霸江南後,二叔行為漸趨跋扈,孃親在世時他尚知收斂,孃親逝後,他沒了顧忌,私底下拉攏幫眾結派,又欺行霸市破壞規矩……爹爹屢次予以懲誡,卻念著兄弟情份,未下狠手。” “後來,秀秀被爹爹立為少主,二叔不服,公開煽動一些長老和堂主反對,又把持江北收入賄買黨徒……父親是個念情的人,他和二叔曾經共闖血海、聯袂同戰,始終難下決心除他,只暗中抑制二叔的勢力擴張。” “孃親臨終前,曾私下對我說爹爹雖有大家決斷,卻少了幾分狠厲,她在世時尚可輔助圓融,她若一去,爹爹對上雷動,勝負唯得四六。” “孃親當日就料定,二叔必會死在秀秀手上。” 名淺棠語聲平靜,衛希顏卻知道隱在其後的血雨腥風。那一夜,正是她和名可秀廬山夜談傾語的那晚——名可秀布謀良久,突然雷霆發動,將名重梁和他的黨徒一百多人一網打盡,盡數處置乾淨。 他的兩個兒子,也在幾天後“意外”身亡! 可秀,確實比她的父親更為狠絕! “最好的敵人是沒有威脅的敵人!”衛希顏冷笑,“換作是我,連他的女兒也一併殺了!可秀還是仁慈了點。”她眨巴著眼一本正經。 名淺棠無語。這女子,當真是將秀秀維護到了骨子裡去! *** 名淺棠眸底隱現笑意,有這樣的人相伴秀秀,他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衛希顏又想起當初荒廟中的情形,問道:“我記得阿姊當日在廟中聞得岳父長嘯,突然面現驚慌,莫非以為岳父要對姐夫不利?” “這事說起來還得扯到二叔頭上。向天當初向父親求親被拒,二叔以為得了機會,拉攏向天,但被向天拒絕。二叔惱恨下就放出流言,說向天求親是為了謀取名花流,並要對少主不利,以此挑撥爹爹和向天相鬥。” “爹爹自是不信這些,但他本來就不喜向天,如此倒更有了藉口阻止我和向天一起。向天為人又素來是‘信我便信、不信便罷’,從不作解釋……”名淺棠嘆笑搖頭,說起丈夫性子容色愈發溫柔。 “所以,阿姊就和姐夫私奔了!” 名淺棠面頰倏然泛出淺淺粉暈,眉眼間卻毫無愧悔之色。 衛希顏又想起當初荒廟情形,調笑她道:“我記得阿姊在廟中時聞得岳父一聲長嘯,便面現驚慌,莫非以為岳父要追你回去?” 名淺棠掩唇一笑,“我當時是關心則亂,擔心爹爹聽信了流言,認為向天會對秀秀不利,來追緝向天……後來才知爹爹是因雪陰教而來。” 衛希顏想起雷動用來挑撥生事的虛空劫天璧,會意一笑。 *** 兩人掠身登上山頂,遙望杭城,雖已四更,仍有燈火點點燦亮。 名淺棠想起母親曾帶她登臨雁蕩峰頂,清風拂頰,遙瞰山麓紅楓如火。 “阿棠,站在這你想到了什麼?”母親問她。 “孃親,我想和這風兒一樣,飛遍千山萬景。” 花惜若欣慰道:“阿棠,你性情溫柔,淡泊無為,他日必可得一良人,攜手相看千山紅葉!” 她低嘆:“阿棠,娘不擔心你,唯憂你妹妹!她太像孃親,也太像你爹爹,聰慧凌人又志氣高遠,他日豈會甘居人下?阿棠,這世間豈有如你爹爹這般的男子,可以容她愛她、又以她為先?” 名淺棠眼眸微微溼潤。孃親,您說得對,這世間或許有如爹爹那樣的男子,能愛秀秀容秀秀,卻未必有一男子肯為了她退居為貳! 她回眸看向衛希顏,“希顏,有‘禮’才為婚,你和秀秀擇個日子,正式行了婚禮罷!” 衛希顏驚訝呆住。 名淺棠溫柔一笑,“你和秀秀雖說已在一起,但畢竟缺了一個儀式,無禮不成婚。我從天目山回來,爹爹也是這個意思。” “舅舅那裡雖然口上不說,心裡也有這個願望。” 衛希顏又是一呆。她可記得花漆夫初時得知她是女子時,吹鬍子瞪眼睛幾乎大打出手,雖說後來不得不接受她和名可秀在一起的事實,但總彆扭不得勁,怎會突然盼望她和可秀成親? “希顏,舅舅和孃親的姐弟感情由來深厚,孃親對秀秀的心思舅舅也知得幾分,雖然因你是女子而鬱怒,但這一年來,也知你對秀秀情深愛重,不但甘心為她出朝入相,又事事以她為慮……舅舅想通了此節,雖礙著面子不表,心中實對你中意!” 她又笑道:“你和秀秀不在乎婚禮,長輩們卻在意。為人子女者,豈能不以孝道為先?” 衛希顏想了想,“我得先問問可秀的意思。” 名淺棠終於忍不住笑出,“你還真是,事事以她為先!” ********* 衛希顏回來時,名可秀仍未睡下,只著了中衣倚在榻邊,翻看泰昌商會大掌櫃李充遞上來的海貿帳簿。 她看到耐人尋味處,秀麗眉鋒不由微微蹙起。 “可秀,別看太晚,傷眼睛。”衛希顏輕柔抽走她手中帳本,放在榻尾的杌子上。 名可秀幫她解開深衣的衣襟,“我讓雲意她們先睡了,外面暖釡中備有熱水。” 衛希顏應了聲,彎腰去了絲履換上軟趿,起身轉出屏風,從暖水釜倒出熱水至銅盆裡洗臉。 這暖水釜其實就是宋代的保溫瓶,以玻璃為膽、塗漆水銀,寬口鼓腹,瓶口有開啟的瓶蓋,暖釜外壁有近似直角的弧形鐵把手,外形基本和現代的暖水瓶一模一樣。 衛希顏初見時頗吃了一驚,方知宋代工匠已有了玻璃的生產,只是透明度不高且易脆,價格還十分昂貴,製作工藝被秘密把握兩家玻璃私坊中,未得推廣。 她從後世來,自然知道玻璃在軍事、工業、建築等方面有著廣泛應用,可不僅僅只是宋人眼中的稀罕奢侈品,遂向名可秀提議掌控。 名花流遂高價投入份子錢進入洛陽梁家玻璃坊,又透過泰昌商會從海外弄了兩名阿拉伯玻璃工匠回來,進行技術革新。有大把銅錢砸下去,工匠熱情高漲,加上衛希顏的方向建議,不到一年就研製出用錫箔和水銀塗在背面的玻璃鏡,一上市成為豪富達官瘋搶的奢侈品,臨安市面已賣到三萬貫一鏡。 衛希顏就著紅木架上的蛋形圓鏡擦臉,笑道:“聽說高麗和大理使臣正磨著宋之意,希望天朝回賜貢品時,賜予一百面‘宋鏡’?” 名可秀在屏風那邊笑哼:“一百鏡就是一百萬貫,尹頤浩和段易長的算盤珠子撥得倒響……這鏡子自然要賜,但多了就不奇罕,一鏡足矣。” 衛希顏心道:那兩面鏡子定是早就準備好,製作精美華麗,只等著高麗和大理使臣主動貼上來,樂顛顛捧回去獻給國王,到時候王室效應一顯,還不被兩國富商權貴瘋狂追捧?大宋海商販去的玻璃鏡子在高麗國至少可再上翻兩倍的價格,可以預期,高麗的金塊銀塊將嘩嘩湧入宋商手中! 高麗人不喜喝茶,宋商對高麗出口的商品主要是絲和瓷器,但晚唐時越窯工匠大量到高麗,促使了高麗青瓷的發展,以致宋瓷對高麗瓷的出口優勢越來越小。當名可秀掌控東南海商後,將高麗的海貿策略從社會上層轉移到中下層,由泰昌商會領頭,多向高麗輸出普通瓷器和陶器,雖然單隻價格不高,但勝在量巨。 此舉泰昌商會獲利甚豐,東南諸多海商立時跟進,無形中將大宋的海外貿易推向了平民階層,意義極其深遠。 此次由宋之意親手導演的這幕“宋鏡”外交,相信定會再度掀起大宋對高麗國上層的奢侈品貿易風潮,將成為大宋出口高麗的又一巨拳! *** 衛希顏正忖度著海外貿易,名可秀忽然笑問一句:“希顏,姐姐說了什麼?” 衛希顏驚“咦”一聲,“奇了,你怎知阿姊和我一起?” 名可秀噗笑,“我知道不奇怪,不知道才怪了!” “是極、是極,我妻子是孔明再生!” 衛希顏洗漱完轉過屏風,脫鞋上榻,躺下後眨眼道:“你猜猜,阿姊和我說了什麼?” 名可秀纖手支頜,“猜中了可有獎賞?” 衛希顏眼珠一轉,“你若猜中,就獎你親我一下;你若猜錯,就罰你被我親一下。” “噗……無賴!” 名可秀纖指彈上她腦門,忽爾傾身過來,吻在她唇上。旋即抬頭,嫣然一笑,“先支獎賞!” “可秀,你才是耍賴!” 名可秀噗哧一笑,彈指熄了燈燭,竟側身睡去。 衛希顏哪肯依她,湊過去掐腰,“可秀,快猜,不許耍賴。” 名可秀輕笑,轉過身來面對她,“希顏……”她這一聲叫得極為柔膩,如春鶯啼囀。衛希顏頓時心神一蕩,身子都軟了,“可秀!” “希顏,等過了春闈,我們就行婚禮!” “嗯,好……”衛希顏隨聲應道,轉瞬才意識到妻子在說什麼,不由口唇微張,“可秀,你怎知阿姊說的是……” “傻希顏!”名可秀低笑。 衛希顏無語,忽又撲哧一笑,“可秀,你這般聰明,除了我,還有誰敢娶你!” 名可秀白她一眼,“焉知不是你嫁我?” “是、是,我嫁你!” 衛希顏對此毫無所謂,伸手就解她衣襟,嘴唇吻上她頸子,“秀,我們今晚先支洞房!” 名可秀忍笑踢她,“瞎說!哪有先支洞房的?” “你剛才都先支獎賞了……” 衛希顏低笑一聲,順著妻子柔滑頸子吻上她唇,右手已滑入她衣內。 未幾,細細喘息聲起,紗帳輕漾如漪。 月,圓潤如玉盤。 作者有話要說: 姊:音zi(三聲)

119新婚之夜

十五的月如珠盤,圓潤生輝。

連日暴雨方歇,竹林間的石徑道上還有積水,月光灑在石道上明晃亮眼。

林道上很安靜,只有兩條纖影攜行漫步的窸窣足音,以及喁語低笑。

“汶兒,你看!”衛希顏忽然頓步。

“星光滿天呀,明兒定是個晴天!這大雨連下了幾天,總算是停了,看來老天都在為我妹妹祝福呀!”

她聲音歡快,清美容顏卻隱有幾分悵然。

“吾家有女初長成!”她喃喃低語。

明天就是希汶出閣的日子,她忽然有些不捨,就好像疼愛女兒過度的父親,不捨得將自家寶貝嫁給他人的惆悵情懷。

“姐姐!”

希汶柔荑搭上她肩,美眸如琉光璀璨,“姐姐若是不捨,汶兒遲幾年再嫁便是!”

“遲幾年再嫁?”

衛希顏撫了撫胸,表情驚悚,“汶兒,你家清方會剁了我!”

“姐姐!”

希汶跺足嗔她一眼,絕美容顏在月下光華流轉,如最華美的寶石,眩目耀眼。

衛希顏眼神一凝,伸手撫向她鬢邊,修長手指在她頰上摩挲片刻。

“我家汶兒是這世上最美的那顆珍珠啊!”

她眼眶忽然溼潤,伸手將妹妹拉入懷中,眸子微微闔閉,長睫輕輕顫動。

她想起了希文,若和漢斯結婚,孩子也應該有八九歲大了吧……

她睜眸望向星空,目光深沉,似乎想穿透那浩瀚星穹看到宇宙的另一邊。

她低嘆一聲,任風從耳邊清清刮過。

“汶兒,你會幸福,姐姐很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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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六,果然如衛希顏所說,是個晴天。朝日如盛開的桃花,綻放在寶藍色天幕上紅彤彤乍眼。按燕青的話講,這老天也忒給名老大面子了!

婚禮從早上巳時初方開始,因省去了從男方到女方家的“親迎”儀式,勿需黎明起行。

名重生在天目山閉關不再理塵俗之事,男方父輩遂由名清方的三叔名重落和舅舅花漆夫相代,婚堂設在鳳凰山莊的後院花廳裡。

按禮,男女雙方的家長不應同堂出現,但名清方本就住在鳳凰山莊,這莊子裡當家的長輩小輩們又都是些守大節不拘小禮的人物,於是這婚儀上就出現了男女雙方家長同堂而坐的“不合禮”場面。

然而無人為此側目,山莊裡的大小僕役對莊子出現的古怪事早已見怪不怪,該幹啥的幹啥,歡天喜地熱鬧蒸騰。雲馨、雲意、雲霞、雲煙這些大丫鬟都精擅歌舞絃樂,正好省了請樂師和女伎入莊的麻煩。

歡鬧的婚禮和酒宴一直喧騰到深夜,猶未停歇。

已近亥時,酒盞不知飲了幾十巡,歌舞早停了下來,換上了輕柔的絲絃樂。聚在廳內的盡是一家子人,斗酒呼喝笑語不停。

“清方,再來……”

新郎官撫了撫額,似有了七八分的醉意,英俊沉穩的面龐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酒氣。

李師師伸手阻住衛希顏,“希顏,別喝了,再喝下去都得醉了!”

“誰醉了?”

衛希顏抱著酒罈子嘻嘻一笑,清顏已泛桃花,一雙眸子卻亮得照人,道:“清方,小乙,你們醉了?”

“誰說我醉了!”

燕青俊美容顏已喝得酡紅,圓領衣襟上全是清、醇、烈的酒氣混在一起,少說也喝了四五種酒,卻梗著脖子不輸陣仗。

衛希顏拍桌一笑,“好!雲瑞,再拿十壇酒來!清方、小乙,有膽的接著喝!”

“喝!”

突然竄出一聲,已醉得雙眼迷濛的花漆夫猛地挺直腰板,瞪眉瞪眼指著衛希顏,“你丫頭……別以為……老夫醉了……”

席上大笑。

李師師邊笑邊道:“哎!花舅舅,您老就別跟著添亂了。希顏,不許喝了,再喝你的妻兄加妹夫就入不了洞房了!”

入不了洞房正好……衛希顏心中嘀咕,抬腿踢了名清方一腳,“喂,是不是男人哪!想娶我妹妹的快喝!”說著接過雲瑞遞上的酒罈,砰一聲砸在名清方面前,“喝!”

眾人又是鬨笑,已經醉伏在桌上的名重落突然抬頭,眼神擦亮,“倒酒!”

眾人一怔,名淺棠嫻雅一笑:“三叔,你還能喝?”

名重落嘻嘻笑了兩聲,“我是千杯不……”孰料倒字未出,又撲通一聲醉了過去。

“哈哈哈!”

花廳內笑聲四起,雲嬛更是咯咯咯笑得發軟,趴在何棲雲肩上直不起身。

衛希顏斜眼飛向燕青,唇角挑了挑,“小乙,還不認輸?”

燕青一腳蹬上椅座,捲起兩邊袖子,“倒酒!俺不信了,咱哥倆喝不過你一人……”

“好!喝……好兒郎……”花漆夫仰頭大笑,他瞅著親外甥終於娶了媳婦,心頭高興酒到盡幹,鬍鬚上全是酒水,說話也有些大舌頭,卻一勁拍桌子直笑:“哈哈……喝!……希顏,倒酒……倒……”

名淺棠坐在花漆夫身邊,輕手拿走他面前酒盞,溫柔道:“舅舅,您老別喝了。”花漆夫哼哼兩聲昏昏欲倒,被名淺棠扶靠在椅子上。

李師師見酒沒勸止,這又來幾個起鬨的,花漆夫是長輩她不能說,只氣得扭身掐了燕青一把,一雙媚波眸子睨向悠然靜坐的名可秀,“我說紅袖,你還不管管你家這位,就由著她鬧?”

名可秀明眸波光流轉,卻笑吟吟坐看毫無插手之意,只招了招手喚來雲瑞,低聲吩咐將名三爺和花二爺扶回房去。

唐十七和雲青訣還有著幾分清醒,兩人一早便明智退出了酒局,均心想:清方今晚定是要被抬著入洞房了!

座中唯葉向天神色淡然,白衣如雪,恆如冰山,似乎滿座歡笑也未能入得眉眼,僅在偶爾瞥向妻子時目光方顯柔和。

“小乙,說個服字就饒了你!”衛希顏笑得狂妄,手一招,立在燕青身後的雲山立時端起一罈酒放在大姑爺面前。

燕青一掌拍開封泥,劍眉斜豎,“怕了你……俺就不姓燕!”

“好!”一直微微瞑目的名清方陡然長笑挺胸,面上雖有了七八分醉意,抓起酒罈的那隻手卻穩定有力。

“今夜咱們,不醉不歸!”語聲沉厚擲地。

“好!不醉不歸!”

燕青咕嘟吞下一大口,身子一翻,雙腿倒吊在屋樑上,舉起罈子邊喝邊笑,“痛快呀痛快……人生之美,莫過於娶得心愛之人!方哥,我敬你……哈哈哈!”

“希顏,你別耍奸,快喝!”

“急什麼!雲馨、雲意,來首歡快的曲子!”

***

李師師咬牙跺腳,“這三個瘋子!”

她氣了陣,款款起身,“我不陪這三人瘋。我去看看希汶,今兒這洞房是沒得成了。”

衛希顏回頭接過話,“師師,叫汶兒過來,一個人待新房裡悶。”

“悶還不是你害的!”李師師瞪她一眼。

名可秀叫住她,笑道:“師師,你有孕在身,不宜睡得太晚。棲雲、嬛嬛,你們陪著師師回院罷?姐夫,想兒還小,一人在屋裡睡著或會踢被子,您先回著照看。我和姐姐到新房和希汶說說話。七叔、三叔若是累了,便先回房歇著?”

她幾句話做了安排,唐十七等人均覺妥當,諸晚輩又向兩位叔輩行了辭禮後,便笑著各自去了。

***

新房裡,紅燭噼啪,映亮了一室喜氣。

榻前三女低聲喁笑,名可秀揀了海商報來的一些趣事,細語妙句道來,聽得名淺棠和希汶均是入迷,不覺間時辰便過了三更。

屋外廊道上響起沓沓足音,由遠及近。新郎官方被雲瑞和雲山二人攙著送入新房時,還保持了一分清醒,支著眼有條不紊招呼:“阿姊、秀秀、汶兒!”

名淺棠起身笑道:“看來希顏對清方手下留情了呢!”

希汶臉一紅,上前扶著名清方到榻邊坐下。名清方笑著緊緊她的手,“希顏有分寸……沒事!”

名氏姐妹悄然走出房去。雲瑞輕輕合上新人房門,轉身叉手對名可秀道:“莊主說去後山醒醒酒,請您不必等她。”

名可秀眸光一閃。姐妹倆走出新人庭院又說了陣話,方由丫鬟陪著各回房去。

名淺棠走出兩道廊子,忽然頓步,凝眉片刻,吩咐兩個丫鬟先去,她散步後自回。

“是,大娘子!”兩丫鬟躬身而去。

名淺棠裙裾微拂,飄然掠向莊外。

*********

後山。明月照松,清風徐徐。

衛希顏坐在粗大的古松枝椏間,雙腿懸蕩,眸子狹眯著斜望夜空,似乎有些醉了……

她莫名笑了陣,夜風裡傳出低醇的哼唱:

“曾相約陪你在身邊,共同凝望蔚藍的天……從前今日與明天,祈求彼此相連一起向前……彼此相連,血脈相融……無論世界怎麼寒冷,在你身邊就會感到溫暖……”

她反覆低唱,眸底漸有波光閃動。良久,一抹低沉嘆息逸出唇邊。

這是希文最喜歡唱的那首歌,原作是為戀人而寫,她改了歌詞,說情情愛愛又怎及得姐妹連心的溫暖?衛希顏每出任務,她必拽著認真叮嚀:“姐姐,你要記得,從前今日與明天!無論何時,都不許拋下我獨行!”

衛希顏忽然淚盈於睫。

希文,姐姐食言了!

***

她袖擺拂過眼眉,陡然起身,飄落松下,清顏已恢復平靜。

“阿姊,這麼晚了還沒睡?”她微笑看向前方。

月下松間小徑上,一襲藕色裙衫輕擺,宛如水中一朵粉荷冉冉飄至,風姿清靜嫻雅。

“希顏可好些了?”

名淺棠容色溫柔,柔語如水淺淺拂過心尖,讓人熨貼的舒適。

她的眉目與名可秀並無十分相似,但那份自然散發出的優雅和從容卻和妹妹如出一致,或許正是同源於母親花惜若的氣質。

衛希顏笑道:“在樹上吹了陣風,酒意已經去了。阿姊,有話和我說?”

名淺棠笑得嫻雅,“沒要緊事,就想看看這後山夜景,希顏可有空陪我走走?”

“自當願爾!阿姊,這邊走。”

***

兩人並肩行在林下。

白日雖然晴好,但因連日暴雨,松林裡的泥土依然帶著幾分溼潤。沒走得幾步,足下絲履就溼了,好在兩人內氣精深,抬步間便又幹去。

“孃親在世時常道:世事自有因緣!”

名淺棠輕然感慨,“我和向天去天目山向爹爹請罪時,他老人家也嘆此言。回想當年山廟中幸得你援手相助,我與想兒母子方平安,當時又哪料到今日你我竟會成為姻親!這世事,果然是因緣相連!”

“是姻緣相連!”衛希顏幽默了句,又好奇問道,“當初,岳父為何會反對阿姊與姐夫一起?”

“因為爹爹嫌向天太悶了!”名淺棠抿唇一笑。

衛希顏一怔,也不由笑出。她這位姐夫確實夠悶,比葉清鴻的話還少。真不知道這對夫妻在一起時是不是無聲勝有聲?若換作是她,斷不會喜歡這樣的男子!

名淺棠輕輕道:“向天好靜不喜塵囂,在常人看來就是不求聞達,但所謂聞達又如何,爹爹對孃親縱然情意深摯,卻因宗派事務居家時日甚少,孃親雖體諒爹爹,內心卻也不無幽苦。”

“孃親曾說:女子尋常即幸福,若無法做得尋常女子,便要做那最出色的一個!”

“我只願求得那尋常女子之福,向天淡泊的心性正是我所歡喜;但秀秀不同,她智慧過人,又胸懷家國之志,這一生註定無法尋常,必將凌絕於峰頂,做那最出色的一個……”

衛希顏靜靜傾聽,她隱隱感覺到名淺棠已說到正題。

“希顏!”名淺棠溫柔凝視她,眸光含有深意,“其實在很早之前,父親心中已經確定,未來可承他業的是秀秀而非清方……”

衛希顏聞聲一震。她腦中電光閃過,忽爾想到,以名重生的精明,當年怎會看不出名清方是在故意“自毀”?但她岳父卻毫不留情地將長子逐出家門!難道是……

“阿姊是說,當年清方即使未因汶兒而自棄家門,岳父也會尋個由頭剝了他的少主之位?”

名淺棠容色溫柔如故,“爹爹也是為了清方好!”

衛希顏怔了怔,明白了。

名重生此舉是為了女兒可秀——是以,當初雖知名清方“自甘墮落”其後必有因,卻順水推舟遂了他的意,便是為了讓女兒順利繼位;也因此,才會嚴厲阻止名可秀追查她兄長的下落。

衛希顏心想她這岳父看似儒雅君子,為了宗派竟對兒子絕斷如斯!

名淺棠似知道她所想,微微搖頭道:“爹爹看似對清方無情,卻是為了維護他和秀秀的兄妹情份,不忍看到將來兄妹鬩牆,方做此決斷。”

衛希顏想了想,微微點頭。她對名可秀瞭解深徹,知道妻子絕非甘居人下之人,縱使名清方是她兄長,論智論識見均遜於她,又怎能讓她心服退居第二?

“希顏,你當知,二叔死在秀秀手上。”

“我聽可秀提過。”

“當年父親和母親共同創下名花流基業,二叔衝鋒在前功勞最大;名花流雄霸江南後,二叔行為漸趨跋扈,孃親在世時他尚知收斂,孃親逝後,他沒了顧忌,私底下拉攏幫眾結派,又欺行霸市破壞規矩……爹爹屢次予以懲誡,卻念著兄弟情份,未下狠手。”

“後來,秀秀被爹爹立為少主,二叔不服,公開煽動一些長老和堂主反對,又把持江北收入賄買黨徒……父親是個念情的人,他和二叔曾經共闖血海、聯袂同戰,始終難下決心除他,只暗中抑制二叔的勢力擴張。”

“孃親臨終前,曾私下對我說爹爹雖有大家決斷,卻少了幾分狠厲,她在世時尚可輔助圓融,她若一去,爹爹對上雷動,勝負唯得四六。”

“孃親當日就料定,二叔必會死在秀秀手上。”

名淺棠語聲平靜,衛希顏卻知道隱在其後的血雨腥風。那一夜,正是她和名可秀廬山夜談傾語的那晚——名可秀布謀良久,突然雷霆發動,將名重梁和他的黨徒一百多人一網打盡,盡數處置乾淨。

他的兩個兒子,也在幾天後“意外”身亡!

可秀,確實比她的父親更為狠絕!

“最好的敵人是沒有威脅的敵人!”衛希顏冷笑,“換作是我,連他的女兒也一併殺了!可秀還是仁慈了點。”她眨巴著眼一本正經。

名淺棠無語。這女子,當真是將秀秀維護到了骨子裡去!

***

名淺棠眸底隱現笑意,有這樣的人相伴秀秀,他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衛希顏又想起當初荒廟中的情形,問道:“我記得阿姊當日在廟中聞得岳父長嘯,突然面現驚慌,莫非以為岳父要對姐夫不利?”

“這事說起來還得扯到二叔頭上。向天當初向父親求親被拒,二叔以為得了機會,拉攏向天,但被向天拒絕。二叔惱恨下就放出流言,說向天求親是為了謀取名花流,並要對少主不利,以此挑撥爹爹和向天相鬥。”

“爹爹自是不信這些,但他本來就不喜向天,如此倒更有了藉口阻止我和向天一起。向天為人又素來是‘信我便信、不信便罷’,從不作解釋……”名淺棠嘆笑搖頭,說起丈夫性子容色愈發溫柔。

“所以,阿姊就和姐夫私奔了!”

名淺棠面頰倏然泛出淺淺粉暈,眉眼間卻毫無愧悔之色。

衛希顏又想起當初荒廟情形,調笑她道:“我記得阿姊在廟中時聞得岳父一聲長嘯,便面現驚慌,莫非以為岳父要追你回去?”

名淺棠掩唇一笑,“我當時是關心則亂,擔心爹爹聽信了流言,認為向天會對秀秀不利,來追緝向天……後來才知爹爹是因雪陰教而來。”

衛希顏想起雷動用來挑撥生事的虛空劫天璧,會意一笑。

***

兩人掠身登上山頂,遙望杭城,雖已四更,仍有燈火點點燦亮。

名淺棠想起母親曾帶她登臨雁蕩峰頂,清風拂頰,遙瞰山麓紅楓如火。

“阿棠,站在這你想到了什麼?”母親問她。

“孃親,我想和這風兒一樣,飛遍千山萬景。”

花惜若欣慰道:“阿棠,你性情溫柔,淡泊無為,他日必可得一良人,攜手相看千山紅葉!”

她低嘆:“阿棠,娘不擔心你,唯憂你妹妹!她太像孃親,也太像你爹爹,聰慧凌人又志氣高遠,他日豈會甘居人下?阿棠,這世間豈有如你爹爹這般的男子,可以容她愛她、又以她為先?”

名淺棠眼眸微微溼潤。孃親,您說得對,這世間或許有如爹爹那樣的男子,能愛秀秀容秀秀,卻未必有一男子肯為了她退居為貳!

她回眸看向衛希顏,“希顏,有‘禮’才為婚,你和秀秀擇個日子,正式行了婚禮罷!”

衛希顏驚訝呆住。

名淺棠溫柔一笑,“你和秀秀雖說已在一起,但畢竟缺了一個儀式,無禮不成婚。我從天目山回來,爹爹也是這個意思。”

“舅舅那裡雖然口上不說,心裡也有這個願望。”

衛希顏又是一呆。她可記得花漆夫初時得知她是女子時,吹鬍子瞪眼睛幾乎大打出手,雖說後來不得不接受她和名可秀在一起的事實,但總彆扭不得勁,怎會突然盼望她和可秀成親?

“希顏,舅舅和孃親的姐弟感情由來深厚,孃親對秀秀的心思舅舅也知得幾分,雖然因你是女子而鬱怒,但這一年來,也知你對秀秀情深愛重,不但甘心為她出朝入相,又事事以她為慮……舅舅想通了此節,雖礙著面子不表,心中實對你中意!”

她又笑道:“你和秀秀不在乎婚禮,長輩們卻在意。為人子女者,豈能不以孝道為先?”

衛希顏想了想,“我得先問問可秀的意思。”

名淺棠終於忍不住笑出,“你還真是,事事以她為先!”

*********

衛希顏回來時,名可秀仍未睡下,只著了中衣倚在榻邊,翻看泰昌商會大掌櫃李充遞上來的海貿帳簿。

她看到耐人尋味處,秀麗眉鋒不由微微蹙起。

“可秀,別看太晚,傷眼睛。”衛希顏輕柔抽走她手中帳本,放在榻尾的杌子上。

名可秀幫她解開深衣的衣襟,“我讓雲意她們先睡了,外面暖釡中備有熱水。”

衛希顏應了聲,彎腰去了絲履換上軟趿,起身轉出屏風,從暖水釜倒出熱水至銅盆裡洗臉。

這暖水釜其實就是宋代的保溫瓶,以玻璃為膽、塗漆水銀,寬口鼓腹,瓶口有開啟的瓶蓋,暖釜外壁有近似直角的弧形鐵把手,外形基本和現代的暖水瓶一模一樣。

衛希顏初見時頗吃了一驚,方知宋代工匠已有了玻璃的生產,只是透明度不高且易脆,價格還十分昂貴,製作工藝被秘密把握兩家玻璃私坊中,未得推廣。

她從後世來,自然知道玻璃在軍事、工業、建築等方面有著廣泛應用,可不僅僅只是宋人眼中的稀罕奢侈品,遂向名可秀提議掌控。

名花流遂高價投入份子錢進入洛陽梁家玻璃坊,又透過泰昌商會從海外弄了兩名阿拉伯玻璃工匠回來,進行技術革新。有大把銅錢砸下去,工匠熱情高漲,加上衛希顏的方向建議,不到一年就研製出用錫箔和水銀塗在背面的玻璃鏡,一上市成為豪富達官瘋搶的奢侈品,臨安市面已賣到三萬貫一鏡。

衛希顏就著紅木架上的蛋形圓鏡擦臉,笑道:“聽說高麗和大理使臣正磨著宋之意,希望天朝回賜貢品時,賜予一百面‘宋鏡’?”

名可秀在屏風那邊笑哼:“一百鏡就是一百萬貫,尹頤浩和段易長的算盤珠子撥得倒響……這鏡子自然要賜,但多了就不奇罕,一鏡足矣。”

衛希顏心道:那兩面鏡子定是早就準備好,製作精美華麗,只等著高麗和大理使臣主動貼上來,樂顛顛捧回去獻給國王,到時候王室效應一顯,還不被兩國富商權貴瘋狂追捧?大宋海商販去的玻璃鏡子在高麗國至少可再上翻兩倍的價格,可以預期,高麗的金塊銀塊將嘩嘩湧入宋商手中!

高麗人不喜喝茶,宋商對高麗出口的商品主要是絲和瓷器,但晚唐時越窯工匠大量到高麗,促使了高麗青瓷的發展,以致宋瓷對高麗瓷的出口優勢越來越小。當名可秀掌控東南海商後,將高麗的海貿策略從社會上層轉移到中下層,由泰昌商會領頭,多向高麗輸出普通瓷器和陶器,雖然單隻價格不高,但勝在量巨。

此舉泰昌商會獲利甚豐,東南諸多海商立時跟進,無形中將大宋的海外貿易推向了平民階層,意義極其深遠。

此次由宋之意親手導演的這幕“宋鏡”外交,相信定會再度掀起大宋對高麗國上層的奢侈品貿易風潮,將成為大宋出口高麗的又一巨拳!

***

衛希顏正忖度著海外貿易,名可秀忽然笑問一句:“希顏,姐姐說了什麼?”

衛希顏驚“咦”一聲,“奇了,你怎知阿姊和我一起?”

名可秀噗笑,“我知道不奇怪,不知道才怪了!”

“是極、是極,我妻子是孔明再生!”

衛希顏洗漱完轉過屏風,脫鞋上榻,躺下後眨眼道:“你猜猜,阿姊和我說了什麼?”

名可秀纖手支頜,“猜中了可有獎賞?”

衛希顏眼珠一轉,“你若猜中,就獎你親我一下;你若猜錯,就罰你被我親一下。”

“噗……無賴!”

名可秀纖指彈上她腦門,忽爾傾身過來,吻在她唇上。旋即抬頭,嫣然一笑,“先支獎賞!”

“可秀,你才是耍賴!”

名可秀噗哧一笑,彈指熄了燈燭,竟側身睡去。

衛希顏哪肯依她,湊過去掐腰,“可秀,快猜,不許耍賴。”

名可秀輕笑,轉過身來面對她,“希顏……”她這一聲叫得極為柔膩,如春鶯啼囀。衛希顏頓時心神一蕩,身子都軟了,“可秀!”

“希顏,等過了春闈,我們就行婚禮!”

“嗯,好……”衛希顏隨聲應道,轉瞬才意識到妻子在說什麼,不由口唇微張,“可秀,你怎知阿姊說的是……”

“傻希顏!”名可秀低笑。

衛希顏無語,忽又撲哧一笑,“可秀,你這般聰明,除了我,還有誰敢娶你!”

名可秀白她一眼,“焉知不是你嫁我?”

“是、是,我嫁你!”

衛希顏對此毫無所謂,伸手就解她衣襟,嘴唇吻上她頸子,“秀,我們今晚先支洞房!”

名可秀忍笑踢她,“瞎說!哪有先支洞房的?”

“你剛才都先支獎賞了……”

衛希顏低笑一聲,順著妻子柔滑頸子吻上她唇,右手已滑入她衣內。

未幾,細細喘息聲起,紗帳輕漾如漪。

月,圓潤如玉盤。

作者有話要說:

姊:音zi(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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