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反對之聲

凰涅天下·君朝西·4,871·2026/3/26

120反對之聲 建炎二年三月二十五,南廷春闈終於開考。 說“終於”,是因為這場科舉從去年仲冬禮部初提起時,朝堂上下就議論不止,或者說叫爭議不絕—— 原因在於今年這場科考名義上稱“春闈”,實際上並非貢舉科考的“春闈”,而是制舉,又稱“特科”。 衛希顏到了宋朝後,方知後人常說的科舉其實多是指貢舉的進士科。 但進士科只是貢舉的一種,另外還有科目試,包括明經科、明法科、《九經》、《三史》、《三傳》、學究等諸科,共同組成了貢舉。 “秋闈”、“春闈”,其實就是指貢舉。 ——地方州府主持的州試因在秋季考試,故稱為“秋闈”。中舉者稱為貢士(或舉人),冬季時由各州府送上京師參加禮部大考(省試),因次年春季考試,故稱為“春闈”。 貢舉每三年一次,是朝廷取士的主要途徑。但“制舉”不一樣,它是特科,是朝廷在需要某類特殊人才時,由皇帝臨時下詔舉辦,不定期也無章法,僅是科考的一個補充。 在士子們心目中,自然是進士科出身最為尊貴,歷代宰輔多出進士科;其次為明經諸科目。而制科是“雜學”,被儒家歸為“奇技淫巧”,優秀士子多半不屑參考。朝廷曾經三度廢止制科,北宋一朝合起來取士不超過三十人,和士子們趨之若鶩的進士科相比簡直是天與地的差別! ——如果說貢舉是士子們眼中通向仕途的金玉大道,那麼制舉就好比是這條金玉大道旁的一條黃泥徑。 但,名可秀卻看重這雜學科的“黃泥徑”。 她說:“國家缺的不是走金磚大道的經世良才,我們需要的是能走黃泥道的實幹人才!” “這些書生要麼吟詩弄月,要麼皓首窮經,讀得幾本書、知得幾篇經義便自以為人才。既無門庭之傳訓,又無實踐以佐政,一旦及第為官,不是淪為朝中的清談碌碌之輩,便是外知州縣被胥吏所持……這些人,要之何用!” “我們不需要經略之才,要用那些有一技之長的專才,諸如農桑、水利、市易、海貿、船舶、礦冶、茶鹽、法律、軍器、稅賦……” 名可秀說話間,纖腕轉動運筆如飛,片刻就在楓箋上列出了十餘科目。 “擎升,你看看有沒補充?” 丁起圓潤的臉龐已因政務繁忙累得有些消瘦,但疏眉下的一雙細眼卻是炯亮有神,更因名可秀的一番話躍動著幾分黑黝黝的暗光。 他浸潤官場多年,見過許多才子詩賦皆精,談起經義頭頭是道,然而對世務的瞭解卻如三歲孩童,一到地方為官,便兩眼抹黑,全無所知。 從頭拿起政務,由一無所知到熟稔至少得花個一年有半,當終於摸著點門道時,三年的任期又快到了,於是乎忙著打點升遷,又有誰還顧得上為地方百姓乾點實事? 為了不出亂子,甚至還有所謂的“政績”,這些甫上官場的新科進士們多半得靠著熟知政事流程和地方人事的胥吏們扶助,否則或許連升堂都會鬧出笑話,失了新官人的體面! 這些胥吏多是在衙門久混成精的老油子,為了利益抱成團,欺上瞞下的活早幹得順手至極,新官們又多是空言大義卻不屑於動手實務的儒生,有的文官甚至連地方帳目都不屑一顧,如許瑣務豈是官人們乾的事? 於是,這些政務便仰仗於屬吏執行,久而久之,地方政事自然是被胥吏們暗地把持,而將宴樂歌舞、吟詩填曲方當成為官正務的州縣文官們便成了體面的官架子。 ——要麼睜隻眼閉隻眼對下面的不法之事當沒看見,反正混過三年沒有大過失就會升遷;貪一點的官員更是和胥吏們狼狽為奸、同流合汙,用銀錢支撐奢侈腐糜的生活……大宋官場便是因此蟲蛀腐爛下去! 像劉一止這般一去潭州就能震住場的文官,除了勤於政務且品性正直堅毅外,更因已在官場有了五六年的浸淫,熟知程式,又煉就了一雙識人辨事的火眼金睛,絕非那些剛出榜的雛鳥進士可比! 是以,丁起極為認同主君所說的:“科考必須變革。” “朝廷必須清除佔位卻庸碌的官員,這是一場大換血,抽掉已經腐臭糜爛的膿血,就必須換入新血——這就是人才,我們需要朝氣向上的、能做事的人才。” 名可秀取出宋之意的奏疏遞給丁起,“這是禮部關於科考和太學的變革意見。科舉要開,但科舉上來的進士先放到太學去,學習一年後再入各部署司監熟習實務,一年後考績按專長授予職官差遣……” 丁起對科舉也早有想法,將數萬字的奏疏細細看完,又在心下琢磨一陣,說道:“宋大人的奏本確為良策,唯施行方面需得謹慎。” 他斟酌著表述的詞句,“我大宋朝仿唐制開貢舉已歷二百餘年,由貢舉入仕計程車子不下萬人,臺閣顯宦多出於進士、明經兩科,新科考減少錄士人數,又有實習期限和考績限制,對士子影響極大,需得慢慢鋪陳,避免引起激烈反對,動搖朝局穩定。” 名可秀端起茶盞子,抿了一口,笑道:“你這是老成持重之言,為相者當如是。” 她放下茶盞,“所以,貢舉先不動,我們從制科開始。” “制科?您的意思是……” 名可秀明眸閃輝:“先不觸動士子的貢舉利益,但改革制科,增加應試科目和取士人數,朝野縱有反響,因士子既得利益未被觸動,這些反對意見便成不了氣候!” “是!” 丁起可以想見,那有雜學之稱的“特科”被大張旗鼓地端上臺面,將會引發的一場滔天駭浪,至少他現在就可想象龜山先生楊時白鬚抖動的怒憤之態。 無由地,心尖一道熱燙滾過。 人生若無挑戰,豈不寂寞如雪? 年輕的宰相躬身告退,微笑步出正心堂。 閣樓外,恰是紅楓如火。 *** 建炎元年十一月仲冬,朝廷一道制詔引發軒然大波。 南廷首期制科開創了幾個前所未有。 ——其一,制舉科目涉及農工商礦等十五類,名目之細之多為歷朝不具;其二,取消報考需官員推薦的限定,只要是在大宋朝落籍的國民,不論身份資格,只要不是在押罪犯,均可報名,包括商人、匠戶;其三,制科入仕者,名載《進士錄》,其待遇升遷與進士科同…… 初起詔出,按制當送往門下省審核,被給事中駁回,道“不合祖制”。 丁起早料到通詔不會順利,於是遣吏約來給事中的長官朱敦儒到都堂議事。 朱敦儒出身於洛陽朱家,因志行高潔且博學多文,雖未入仕在朝野的名望卻甚高。靖康時趙桓召他入京師,欲授以國子祭酒的官職,朱敦儒卻道:“麋鹿之性,自樂閒曠,爵祿非所願也。”辭詔回洛陽。此事傳開後,洛陽朱希真不慕仕途的高潔品性更得朝野讚譽。 名可秀曾道:“朱希真此人以清高自許,他不出仕是不屑於白時中、李邦彥同朝為官,雖說有些孤高,但聲望倒可一用。” 南廷初立,趙構三次詔請朱敦儒到臨安,朱敦儒均辭詔不至。其後,丁起去了封言辭懇切的長信,這位洛陽賢士被丁相公信中的一句“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之語打動,遂南下赴任。 因朱郭儒的聲望,原在南北廷間觀望躊躇的一些名士也先後出仕南廷,如有“湖湘儒學第一人”之稱的胡安國、被稱為“三範修史”的史學名家範衝、又有“黃魯直(黃庭堅)之後,吟詩當看陳簡齋”的詩歌大才子陳與義,以及儒學名家朱震、名流才子汪藻、程俱、張嵲等等…… 但朱敦儒位居門下省都給事中之職,也給丁起行事帶來了一些不便。 都給事中下屬六部的給事中,掌持詔令的封駁之權,無論是政事堂的敕令,還是皇帝的詔書,均要經門下省審核。朱敦儒又是個只看事不看人的主,但覺有疑義,必是封駁打回。丁起為得政令通行,不知在這位認理不認人的都給事中面前費了多少口水。 這般來回,自然損了效率。宰相大人在楓閣時也不免生出幾句抱怨。 他曾提議用名花流的人替下朱敦儒。同奉一個主君,自然更好說話。 名可秀卻不允。 “以鄭彀之才代朱希真不是不可以,但我等不是神人,為政雖是出自公心,又焉知每政出來必是良策?” “我們需要一個反對者,這人要品行高潔、不附朋黨,他的意見未必每次都正確,但這些異議可以警醒我等行事,避免發生一葉障目的錯誤。” 也如一道緊箍咒,讓宰相不能濫行權力。 丁起在為名可秀胸襟廣闊欽服的同時,也暗中生出凜然,自此再不提更換都給事中之議。 幸而朱敦儒確如名可秀所言,是個清高的君子,卻也不迂腐。 他曾求學於蘇學。蘇學在政治上屬於調和派,既直言抨擊王安石新法之弊,卻也肯定國家興盛必行變革。在學術上強調務實,蘇學的開創者蘇東坡就是制舉狀元,其弟蘇轍也是制舉出身,並長於會計,曾親自主持改革神宗朝的稅賦會計帳目——和儒學其他學派相比,蘇學更長於經濟民生。 丁起知道,朱敦儒出身蘇門,不會反對制舉,但對其中一些條款必有疑慮。是以,被封駁後,他並不氣怒。 官袍輕飄、頗有山野賢士之風的都給事中—朱敦儒邁著方步,不疾不徐走進都堂。 眾屬官一見,均起身見禮,心道:丁相公又約朱都事“喝茶”了! 這一道茶足足飲了兩個多時辰。 直到下午申時三刻,都給事中大人方邁出內堂,依然紫袍飄飄,丁相公親送至都堂大門。兩人談笑風生,極為熱絡。 眾都堂官員卻面無喜色,對望一眼,均暗歎搖頭,心道:事未成矣。 ——根據眾人經驗,丁相公若親送朱都事出門,必是事不成! 果然第二日,都給事中再度被請入都堂“喝茶”。 內堂,時而傳出激烈的語聲……間中,似乎還有茶盞重重落桌的聲音。 看來情況激烈! ——諸官卻面露喜色,暗道:事成有望。 依這位朱大人的行事風格,心下越認同,越會詰詞激烈;若斷然否決,必語聲溫雅,謙廉有禮。 大半時辰後,朱敦儒徐步行出內堂,面上端嚴,看不出任何喜色,拂袖冷然自去。 丁起未送。 眾官均撫額笑慶。 ——相公不送,事成矣! 次日,制舉詔令門下省審核透過。 但這道詔命下發後,又在臺諫中引起了風潮。 左右諫議大夫和御史臺官均上言反對,道:“太祖詔命,官員不可從事商易,以防與民爭利。今朝廷制舉允許商人報考,豈非開了‘與民爭利’的禍頭?” 紫宸殿朝議上,兩位諫議大夫憤言疾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當朝宰相的臉上。御史臺的一干侍御史因趙鼎的謹慎態度,雖有駁論,出語尚還溫和。 丁起一反平日圓融,對臺諫一一駁斥。吏部、禮部、戶部、工部均站在宰相一邊,兵部中立,刑部和翰林學士卻支援臺諫。以衛希顏為首的樞府則直接抽身事外,不予置詞,任得朝堂上吵吵嚷嚷鬧去。 如此這般吵了三天,政事堂終於退了一步。 臺諫的建言被部分採納,朝廷又下一道詔命,限定:商人報考科舉必須脫離商事——或變賣商產於他家,或傳子傳戚——總之本人勿得再從商事;若是海商報考,則必須完全脫離海貿,並且其家人親戚者也不得從事海外貿易。 “其家人親戚也不得從事海貿,這太苛刻了吧?” “希顏,這一條不是臺諫的創舉。” 名可秀笑著對衛希顏解釋,“太宗曾下詔:文武官僚敢遣親信於化外販鬻(yu)者,以姓名聞。” 皇帝當初發這道詔令,其目的就是為了保護海貿,防止官員與民爭利…… 不僅明令禁止官員本人參與外貿,並且禁止官員的親戚、親信參與海外貿易,否則官員的姓名將登在邸報上通報各州。 衛希顏嘖嘖嘆了一陣,心忖這宋朝皇帝在廉政上倒是比後世的政治官僚更有覺悟,制訂的法則也更嚴厲。 名可秀對太宗此舉也頗為讚許,道:“當年,即使是蔡京這樣的權相,從海貿收得賄賂不下千萬貫,卻也不敢遣出親信經營海貿,否則必被史官們狠狠記上一筆,作為歸入“奸臣”的有力證筆。” 衛希顏撇撇唇。這古代官員好歹還怕遺臭萬年,行事尚有幾分顧忌,後世的貪官卻是已經無恥到“大無畏”的地步。 當然,宋太宗一道詔命杜絕不了官員們的“暗箱操作”。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海商禁令”自然阻止不了官員們從海貿中獲利。 然而,因懼官商勾結,從而禁止商人入仕,以此保護商貿的公正,卻是因噎廢食,不足為取。 說到被臺諫們攻擊,名可秀笑道:“要想取之,必先予之。” 詔令就要留一個“漏洞”讓言官們揪住,這叫授人以柄。 ——若詔令一出臺就是完美無失,諫官們抓不著漏子,反而會將注意力集中到詔令的深層,一通“不合祖宗家法”的爭論便會耗去時日良久,倒不如丟個空子給他們鑽,臺諫們進言成事,逼得政事堂退步,自會功成收手,不再窮追不捨。 否則,政事堂硬起來,相持下去臺諫們也落不得好。更何況,名可秀既讓趙鼎把持御史臺,也不會讓這種狀況惡化下去。 果然,第二道詔令下去後,言官們消停了。 但,朝堂上的反對聲音小了,來自儒林的議論卻如滾水般沸騰不止。 科考改革第一詔,遭到了儒學大家的激烈反對。 朝中也暗潮湧動,並不順當。 作者有話要說: 都給事中:都,音du,表示總領、督領之意。 凡是官職前面帶個“都”字,均表示總長官之意,如都給事中——給事中的最高長官;都指揮使——總指揮使,等等……

120反對之聲

建炎二年三月二十五,南廷春闈終於開考。

說“終於”,是因為這場科舉從去年仲冬禮部初提起時,朝堂上下就議論不止,或者說叫爭議不絕——

原因在於今年這場科考名義上稱“春闈”,實際上並非貢舉科考的“春闈”,而是制舉,又稱“特科”。

衛希顏到了宋朝後,方知後人常說的科舉其實多是指貢舉的進士科。

但進士科只是貢舉的一種,另外還有科目試,包括明經科、明法科、《九經》、《三史》、《三傳》、學究等諸科,共同組成了貢舉。

“秋闈”、“春闈”,其實就是指貢舉。

——地方州府主持的州試因在秋季考試,故稱為“秋闈”。中舉者稱為貢士(或舉人),冬季時由各州府送上京師參加禮部大考(省試),因次年春季考試,故稱為“春闈”。

貢舉每三年一次,是朝廷取士的主要途徑。但“制舉”不一樣,它是特科,是朝廷在需要某類特殊人才時,由皇帝臨時下詔舉辦,不定期也無章法,僅是科考的一個補充。

在士子們心目中,自然是進士科出身最為尊貴,歷代宰輔多出進士科;其次為明經諸科目。而制科是“雜學”,被儒家歸為“奇技淫巧”,優秀士子多半不屑參考。朝廷曾經三度廢止制科,北宋一朝合起來取士不超過三十人,和士子們趨之若鶩的進士科相比簡直是天與地的差別!

——如果說貢舉是士子們眼中通向仕途的金玉大道,那麼制舉就好比是這條金玉大道旁的一條黃泥徑。

但,名可秀卻看重這雜學科的“黃泥徑”。

她說:“國家缺的不是走金磚大道的經世良才,我們需要的是能走黃泥道的實幹人才!”

“這些書生要麼吟詩弄月,要麼皓首窮經,讀得幾本書、知得幾篇經義便自以為人才。既無門庭之傳訓,又無實踐以佐政,一旦及第為官,不是淪為朝中的清談碌碌之輩,便是外知州縣被胥吏所持……這些人,要之何用!”

“我們不需要經略之才,要用那些有一技之長的專才,諸如農桑、水利、市易、海貿、船舶、礦冶、茶鹽、法律、軍器、稅賦……”

名可秀說話間,纖腕轉動運筆如飛,片刻就在楓箋上列出了十餘科目。

“擎升,你看看有沒補充?”

丁起圓潤的臉龐已因政務繁忙累得有些消瘦,但疏眉下的一雙細眼卻是炯亮有神,更因名可秀的一番話躍動著幾分黑黝黝的暗光。

他浸潤官場多年,見過許多才子詩賦皆精,談起經義頭頭是道,然而對世務的瞭解卻如三歲孩童,一到地方為官,便兩眼抹黑,全無所知。

從頭拿起政務,由一無所知到熟稔至少得花個一年有半,當終於摸著點門道時,三年的任期又快到了,於是乎忙著打點升遷,又有誰還顧得上為地方百姓乾點實事?

為了不出亂子,甚至還有所謂的“政績”,這些甫上官場的新科進士們多半得靠著熟知政事流程和地方人事的胥吏們扶助,否則或許連升堂都會鬧出笑話,失了新官人的體面!

這些胥吏多是在衙門久混成精的老油子,為了利益抱成團,欺上瞞下的活早幹得順手至極,新官們又多是空言大義卻不屑於動手實務的儒生,有的文官甚至連地方帳目都不屑一顧,如許瑣務豈是官人們乾的事?

於是,這些政務便仰仗於屬吏執行,久而久之,地方政事自然是被胥吏們暗地把持,而將宴樂歌舞、吟詩填曲方當成為官正務的州縣文官們便成了體面的官架子。

——要麼睜隻眼閉隻眼對下面的不法之事當沒看見,反正混過三年沒有大過失就會升遷;貪一點的官員更是和胥吏們狼狽為奸、同流合汙,用銀錢支撐奢侈腐糜的生活……大宋官場便是因此蟲蛀腐爛下去!

像劉一止這般一去潭州就能震住場的文官,除了勤於政務且品性正直堅毅外,更因已在官場有了五六年的浸淫,熟知程式,又煉就了一雙識人辨事的火眼金睛,絕非那些剛出榜的雛鳥進士可比!

是以,丁起極為認同主君所說的:“科考必須變革。”

“朝廷必須清除佔位卻庸碌的官員,這是一場大換血,抽掉已經腐臭糜爛的膿血,就必須換入新血——這就是人才,我們需要朝氣向上的、能做事的人才。”

名可秀取出宋之意的奏疏遞給丁起,“這是禮部關於科考和太學的變革意見。科舉要開,但科舉上來的進士先放到太學去,學習一年後再入各部署司監熟習實務,一年後考績按專長授予職官差遣……”

丁起對科舉也早有想法,將數萬字的奏疏細細看完,又在心下琢磨一陣,說道:“宋大人的奏本確為良策,唯施行方面需得謹慎。”

他斟酌著表述的詞句,“我大宋朝仿唐制開貢舉已歷二百餘年,由貢舉入仕計程車子不下萬人,臺閣顯宦多出於進士、明經兩科,新科考減少錄士人數,又有實習期限和考績限制,對士子影響極大,需得慢慢鋪陳,避免引起激烈反對,動搖朝局穩定。”

名可秀端起茶盞子,抿了一口,笑道:“你這是老成持重之言,為相者當如是。”

她放下茶盞,“所以,貢舉先不動,我們從制科開始。”

“制科?您的意思是……”

名可秀明眸閃輝:“先不觸動士子的貢舉利益,但改革制科,增加應試科目和取士人數,朝野縱有反響,因士子既得利益未被觸動,這些反對意見便成不了氣候!”

“是!”

丁起可以想見,那有雜學之稱的“特科”被大張旗鼓地端上臺面,將會引發的一場滔天駭浪,至少他現在就可想象龜山先生楊時白鬚抖動的怒憤之態。

無由地,心尖一道熱燙滾過。

人生若無挑戰,豈不寂寞如雪?

年輕的宰相躬身告退,微笑步出正心堂。

閣樓外,恰是紅楓如火。

***

建炎元年十一月仲冬,朝廷一道制詔引發軒然大波。

南廷首期制科開創了幾個前所未有。

——其一,制舉科目涉及農工商礦等十五類,名目之細之多為歷朝不具;其二,取消報考需官員推薦的限定,只要是在大宋朝落籍的國民,不論身份資格,只要不是在押罪犯,均可報名,包括商人、匠戶;其三,制科入仕者,名載《進士錄》,其待遇升遷與進士科同……

初起詔出,按制當送往門下省審核,被給事中駁回,道“不合祖制”。

丁起早料到通詔不會順利,於是遣吏約來給事中的長官朱敦儒到都堂議事。

朱敦儒出身於洛陽朱家,因志行高潔且博學多文,雖未入仕在朝野的名望卻甚高。靖康時趙桓召他入京師,欲授以國子祭酒的官職,朱敦儒卻道:“麋鹿之性,自樂閒曠,爵祿非所願也。”辭詔回洛陽。此事傳開後,洛陽朱希真不慕仕途的高潔品性更得朝野讚譽。

名可秀曾道:“朱希真此人以清高自許,他不出仕是不屑於白時中、李邦彥同朝為官,雖說有些孤高,但聲望倒可一用。”

南廷初立,趙構三次詔請朱敦儒到臨安,朱敦儒均辭詔不至。其後,丁起去了封言辭懇切的長信,這位洛陽賢士被丁相公信中的一句“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之語打動,遂南下赴任。

因朱郭儒的聲望,原在南北廷間觀望躊躇的一些名士也先後出仕南廷,如有“湖湘儒學第一人”之稱的胡安國、被稱為“三範修史”的史學名家範衝、又有“黃魯直(黃庭堅)之後,吟詩當看陳簡齋”的詩歌大才子陳與義,以及儒學名家朱震、名流才子汪藻、程俱、張嵲等等……

但朱敦儒位居門下省都給事中之職,也給丁起行事帶來了一些不便。

都給事中下屬六部的給事中,掌持詔令的封駁之權,無論是政事堂的敕令,還是皇帝的詔書,均要經門下省審核。朱敦儒又是個只看事不看人的主,但覺有疑義,必是封駁打回。丁起為得政令通行,不知在這位認理不認人的都給事中面前費了多少口水。

這般來回,自然損了效率。宰相大人在楓閣時也不免生出幾句抱怨。

他曾提議用名花流的人替下朱敦儒。同奉一個主君,自然更好說話。

名可秀卻不允。

“以鄭彀之才代朱希真不是不可以,但我等不是神人,為政雖是出自公心,又焉知每政出來必是良策?”

“我們需要一個反對者,這人要品行高潔、不附朋黨,他的意見未必每次都正確,但這些異議可以警醒我等行事,避免發生一葉障目的錯誤。”

也如一道緊箍咒,讓宰相不能濫行權力。

丁起在為名可秀胸襟廣闊欽服的同時,也暗中生出凜然,自此再不提更換都給事中之議。

幸而朱敦儒確如名可秀所言,是個清高的君子,卻也不迂腐。

他曾求學於蘇學。蘇學在政治上屬於調和派,既直言抨擊王安石新法之弊,卻也肯定國家興盛必行變革。在學術上強調務實,蘇學的開創者蘇東坡就是制舉狀元,其弟蘇轍也是制舉出身,並長於會計,曾親自主持改革神宗朝的稅賦會計帳目——和儒學其他學派相比,蘇學更長於經濟民生。

丁起知道,朱敦儒出身蘇門,不會反對制舉,但對其中一些條款必有疑慮。是以,被封駁後,他並不氣怒。

官袍輕飄、頗有山野賢士之風的都給事中—朱敦儒邁著方步,不疾不徐走進都堂。

眾屬官一見,均起身見禮,心道:丁相公又約朱都事“喝茶”了!

這一道茶足足飲了兩個多時辰。

直到下午申時三刻,都給事中大人方邁出內堂,依然紫袍飄飄,丁相公親送至都堂大門。兩人談笑風生,極為熱絡。

眾都堂官員卻面無喜色,對望一眼,均暗歎搖頭,心道:事未成矣。

——根據眾人經驗,丁相公若親送朱都事出門,必是事不成!

果然第二日,都給事中再度被請入都堂“喝茶”。

內堂,時而傳出激烈的語聲……間中,似乎還有茶盞重重落桌的聲音。

看來情況激烈!

——諸官卻面露喜色,暗道:事成有望。

依這位朱大人的行事風格,心下越認同,越會詰詞激烈;若斷然否決,必語聲溫雅,謙廉有禮。

大半時辰後,朱敦儒徐步行出內堂,面上端嚴,看不出任何喜色,拂袖冷然自去。

丁起未送。

眾官均撫額笑慶。

——相公不送,事成矣!

次日,制舉詔令門下省審核透過。

但這道詔命下發後,又在臺諫中引起了風潮。

左右諫議大夫和御史臺官均上言反對,道:“太祖詔命,官員不可從事商易,以防與民爭利。今朝廷制舉允許商人報考,豈非開了‘與民爭利’的禍頭?”

紫宸殿朝議上,兩位諫議大夫憤言疾色,唾沫星子幾乎噴到當朝宰相的臉上。御史臺的一干侍御史因趙鼎的謹慎態度,雖有駁論,出語尚還溫和。

丁起一反平日圓融,對臺諫一一駁斥。吏部、禮部、戶部、工部均站在宰相一邊,兵部中立,刑部和翰林學士卻支援臺諫。以衛希顏為首的樞府則直接抽身事外,不予置詞,任得朝堂上吵吵嚷嚷鬧去。

如此這般吵了三天,政事堂終於退了一步。

臺諫的建言被部分採納,朝廷又下一道詔命,限定:商人報考科舉必須脫離商事——或變賣商產於他家,或傳子傳戚——總之本人勿得再從商事;若是海商報考,則必須完全脫離海貿,並且其家人親戚者也不得從事海外貿易。

“其家人親戚也不得從事海貿,這太苛刻了吧?”

“希顏,這一條不是臺諫的創舉。”

名可秀笑著對衛希顏解釋,“太宗曾下詔:文武官僚敢遣親信於化外販鬻(yu)者,以姓名聞。”

皇帝當初發這道詔令,其目的就是為了保護海貿,防止官員與民爭利……

不僅明令禁止官員本人參與外貿,並且禁止官員的親戚、親信參與海外貿易,否則官員的姓名將登在邸報上通報各州。

衛希顏嘖嘖嘆了一陣,心忖這宋朝皇帝在廉政上倒是比後世的政治官僚更有覺悟,制訂的法則也更嚴厲。

名可秀對太宗此舉也頗為讚許,道:“當年,即使是蔡京這樣的權相,從海貿收得賄賂不下千萬貫,卻也不敢遣出親信經營海貿,否則必被史官們狠狠記上一筆,作為歸入“奸臣”的有力證筆。”

衛希顏撇撇唇。這古代官員好歹還怕遺臭萬年,行事尚有幾分顧忌,後世的貪官卻是已經無恥到“大無畏”的地步。

當然,宋太宗一道詔命杜絕不了官員們的“暗箱操作”。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這“海商禁令”自然阻止不了官員們從海貿中獲利。

然而,因懼官商勾結,從而禁止商人入仕,以此保護商貿的公正,卻是因噎廢食,不足為取。

說到被臺諫們攻擊,名可秀笑道:“要想取之,必先予之。”

詔令就要留一個“漏洞”讓言官們揪住,這叫授人以柄。

——若詔令一出臺就是完美無失,諫官們抓不著漏子,反而會將注意力集中到詔令的深層,一通“不合祖宗家法”的爭論便會耗去時日良久,倒不如丟個空子給他們鑽,臺諫們進言成事,逼得政事堂退步,自會功成收手,不再窮追不捨。

否則,政事堂硬起來,相持下去臺諫們也落不得好。更何況,名可秀既讓趙鼎把持御史臺,也不會讓這種狀況惡化下去。

果然,第二道詔令下去後,言官們消停了。

但,朝堂上的反對聲音小了,來自儒林的議論卻如滾水般沸騰不止。

科考改革第一詔,遭到了儒學大家的激烈反對。

朝中也暗潮湧動,並不順當。

作者有話要說:

都給事中:都,音du,表示總領、督領之意。

凡是官職前面帶個“都”字,均表示總長官之意,如都給事中——給事中的最高長官;都指揮使——總指揮使,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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